胡际中一时失神,目光定定地落在蒲彦修面上,像是在透过这张脸,望向某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角落。
“爷爷?你怎么了?快让他们进来呀!”绫卿不明所以,焦急地扯了扯爷爷的袖子,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朱珧。
胡际中猛地回过神来,侧身让开通道,“快!扶进来!放到里间!绫卿,关门,闩好!”
胡际中瞬间恢复了冷静,蒲彦修不再犹豫,与绫卿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陷入昏迷的朱珧搀扶进屋,平放在客房内一张简陋的木榻上。
“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要烧开晾温的!再把我的药箱拿来,最底层那个褐色皮囊!”胡际中上前,手法娴熟地解开了之前仓促包扎的布条。
布条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口。周围皮肉已经呈现不祥的暗红肿胀,并有黄浊渗液,胡际中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耽搁太久了!热毒壅盛,已开始化腐!”
蒲彦修心头一紧,用马勃止血,以草药外敷,但终究缺医少药,未能彻底清创。朱珧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加糟糕。
“你处理得已算及时得当,”胡际中转头看了蒲彦修一眼,“以草药内外兼治,勉强吊住生机,他才能撑到这里。但如今伤口已经化脓,寻常汤药外敷,药力难达病所,须用火针,兼以刺络放血,泄其壅盛之热毒!”
“火针?”蒲彦修一怔。
“当然,火针[1],温通经脉,拔毒外出!”
绫卿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把盆放在榻边的矮凳上,又从床底拽出一个半旧的木箱,取出一个褐色的皮囊,递给胡际中,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我爷爷的独门绝技!”
火针,用烧红的针具刺入特定穴位或患处,借助火力强开其门,温通散结,祛腐生肌。
胡际中并未多言,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三棱砭石刀,在灯焰上来回掠过,刀刃烧得微微泛红,方才移开。他稳稳握住刀柄,不急不躁,精准地在朱珧伤口上方红肿最甚、肤色暗紫的几处脉络上,快速点刺。
昏迷中的朱珧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微微一颤。
暗红近乎发黑的血液立刻从点刺处涌出,顺着肩头流下,滴入绫卿捧着的陶罐中。这股淤血一出,伤口周围的肿胀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丝。
胡际中净了手,拭去额角的细汗,从绫卿手里接过那根已被烧至白亮的火针。火光映在他眼中,那双浑浊了多年的老眼,此刻竟亮得惊人。
“嗤……”
轻微的灼音响起,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针尖刺入,又迅疾拔出,快如蜻蜓点水。针孔处,黄浊的脓液涌出,更深层的淤血也被逼出少许,顺着肩头的弧度缓缓流淌。
蒲彦修在一旁屏息观看,心中凛然。胡太医下针,每一针都极其大胆,又极其精准,借助火力开门,强行疏通,为邪毒打开外泄的通道。
连着刺了数处,胡际中才停下来。他直起身,微微喘了一口气,仔细观察伤口排出的液体,又用准备好的盐水为朱珧清洗伤口,然后将自己配制的药粉均匀撒在创面上,再用洁净的桑白皮纸覆盖,以软布包扎固定。
“内服之药,就用你的当归补血方,”胡际中一边净手,一边对蒲彦修说道,语气缓和了许多,“重用黄芪,轻用当归,益气以生血。他失血过多,气血两虚,不把根基稳住,伤口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今夜是关键,”胡际中擦干了手,将沾了血的布巾扔进铜盆,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朱珧身上,神色凝重,“若能退热,便无大碍。你且在此守候,我去外间。绫卿,把熬药的砂锅找出来,放在灶上,夜里随时用。”
“知道了,”绫卿应道,她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又指了指蒲彦修的手,“爷爷,别忘了他被蛇咬了一口。”
胡际中闻言,目光移到蒲彦修的手腕上,果然看见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胡际中伸手捏住蒲彦修的手腕,凑近看了看,又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什么蛇?”
“拇指粗细,通体青褐,头呈三角形。”
胡际中略一沉吟,“青褐三角头……多半是蝮蛇一类。毒性不算烈,但也不是闹着玩的。”
他松开手,转头对绫卿道,“去把那瓶‘青黛祛毒散’拿来,柜子最上层,青色瓷瓶。”
绫卿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青色小瓷瓶回来。胡际中接过,拔开瓶塞,倒出些许灰绿色的药粉撒在蒲彦修手腕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裹好。
“此药解毒消肿,每日换一次,三五日便无碍了。”他将瓷瓶塞好,递还给绫卿,又看了蒲彦修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蛇咬在手上,只怕早就慌得六神无主了。”
蒲彦修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手腕,“我知此蛇毒性不重,故未慌乱。”
胡际中点了点头,见蒲彦修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里的火针用具,眼里透着一股渴望。
胡际中了然,“想学火针?”
“嗯。”蒲彦修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胡际中笑了起来,转头看向绫卿,“丫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别人都想学爷爷的火针,你倒好,天天嫌这嫌那。”
绫卿却吐了吐舌,双手叉腰,哼道,“我以后一定要当一个像鲍姑[2]一样厉害的女灸家,记入医书,流传青史!”
“才不学针呢,”她补了一句,又瞥了瞥胡际中手中的火针,小声嘟囔,“爷爷你的火针这么厉害,也不敢在人前轻易用。学了有什么用?”
“你这孩子!”胡际中被她噎了一下,吹了吹胡子,却也拿她没办法。
“绫卿姑娘,此言差矣,”蒲彦修见状,连忙打圆场,“针有针之用,灸有灸之长,药有药之专,导引按跷[3]各有其宜。四者本是一体,同源而异流,相济相成,断不可偏废。”
“鲍姑以灸法传世,但她若只通灸法,不通针药,只怕也难成大家。医道浩瀚,非一术可尽,当兼收并蓄,方为全器。”
他这番话不急不缓,条理分明,娓娓道来,无端让人信服。
绫卿抿了抿唇,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却又不肯认输,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胡际中却手指微微一蜷,慢慢抬眼看向蒲彦修。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那个人。
“医道之衰,始于偏废。胡兄,禁针令[4]只是一时之禁,医术传承才是千秋之事。”
“若是我们这代人不敢教,不敢传,不敢用,后人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们以为,几千年的针石之术,不过是旁门左道、江湖把戏?”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情,不卑不亢。
二十年已过,胡际中依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有些话,不是现在该说的。
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旧事压回心底,转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朱珧的额头,掌下的温度依旧灼人。
“热还未退。你守着他,今夜若有什么变化,随时唤我,不要自己硬撑。”
蒲彦修躬身一揖,“多谢胡太医。”
“太医……”
胡际中脚步一顿,苦笑,“我已不是什么太医了,如今不过是一介民间郎中,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罢了。”
胡际中摆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绫卿站在门口,望着胡际中微微佝偻的背影,在烛火的光影里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道,“老头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别介意。他其实……”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真的,只是这世道,好人往往没有好报。”
蒲彦修颔首,“我知道。”
绫卿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笑了笑,道,“那我去煎药啦!”
她拎起那袋药材,指了指蒲彦修,“小病人,守着大病人吧。”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渐渐消失在夜的深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
蒲彦修在榻边坐下,看着朱珧苍白的脸,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轻轻拨开。
烛火微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蒲彦修立刻倾身向前,只见朱珧的睫毛颤了颤,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王爷?”蒲彦修轻声唤道。
朱珧没有应答,眼睛依旧紧闭,面上泛出一片潮红,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
蒲彦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下的温度烫得惊人。他起身去拧了一条凉毛巾,轻轻敷在朱珧的额头上。
朱珧的眉头拧得更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有气音,听不真切。
“阿珧,醒醒!”
朱珧的眼皮动了动,他挣扎了片刻,终于缓缓睁开眼。
“子……俞……”
“嗯,我在。”蒲彦修立刻凑近,用棉絮蘸了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你不要睡,只要熬过今夜便无大碍。”
朱珧的目光缓慢地转动,扫过屋内简陋却整洁的陈设,闭上了眼睛,轻轻地点了下头。
蒲彦修以为他要再睡去,握住他攥着褥子的手,掌心又烫又湿,汗津津的。
“别睡,”他用毛巾擦了擦朱珧的脸,哄道,“别睡,听我说说话好吗?”
无人回应。蒲彦修正要松手,朱珧却攥住了他的手指。
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是虚浮的,像是在水里捞一截浮木,又像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抓住。
“别走……”朱珧的声音含混,“子俞……给我讲个……故事吧。”
朱珧的烧还没退,那双半睁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流露出几分茫然和脆弱。
蒲彦修沉默了片刻,“好。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从前,有一个书生在外求学。他读书很用功,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可是命运弄人,他考了一次又一次,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的妻子在家中,日日夜夜盼他归来。盼了一年又一年,实在忍不住了,就托人给他寄去了一封信。信里没有写一个字,只有一味药。”
“那味药叫当归。”
“书生打开包裹,看到当归,一下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当归不归,何时当归?”
蒲彦修停了一下,朱珧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烧得泛红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问“然后呢”。
“他心里满是愧疚和酸楚。他也想回家,可是功名未成,怎么有脸回去?书生想了很久,也回寄了一封信。信里同样没有字,只有一味远志[5]。”
朱珧皱了皱眉,蒲彦修轻轻“嗯”了一声,“远志,为什么是远志呢?我也问过师父。”
蒲彦修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朱珧攥住的手指。
“远志是一种小草,师父说,它生在山上,长在河间,看上去普普通通,细细弱弱,和旁边的杂草没什么分别。可是它的根,入药有安神益智、祛痰开窍的功效。外面看着不起眼,内里却有它的用处。”
“那个书生大概是想说,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志向。他在外漂泊多年,一事无成,可他还在努力。就像远志一样,外表虽小,志存高远。”
朱珧没有接话。蒲彦修以为他睡着了,却见他还睁着眼,看着自己。
“那个书生……回去了吗?”朱珧问。
蒲彦修摇了摇头,“故事没有讲到这里。也许回去了,也许没有。”
他抬起另一只手,再次覆在朱珧滚烫的额头上。掌心的凉意让朱珧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他那侧偏了偏头。
“不过我小时候,常常拿远志自比。”
朱珧的目光凝在他脸上,蒲彦修笑了笑,“觉得自己虽然出身低微,一无所有,却总有一日,能像远志一样,实现心中的抱负。”
蒲彦修声音低了下去,自言自语,“可是走了这么远的路,见了这么多的人,才慢慢明白,师父教我的,从来不是要当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只是希望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根,不要忘了本心。”
朱珧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去,蒲彦修感觉到他攥着自己手指的力道一点一点松下去,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滚烫的温度不知什么时候褪了下去。
蒲彦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薄被往上拉了拉,遮住朱珧的肩膀。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就这样坐在榻边,看着烛火一点一滴燃到尽头,晨光一丝一缕爬进窗棂,落在他安静的脸庞上。
外间传来绫卿压低的说话声,淡淡的药香从门缝漫进来,苦而清冽。
天亮了。
————脚注————
[1]火针,古称“燔针”“焠针”,将特制针具烧红后速刺入穴位或患处,借火力温通经络、开门祛邪、散结排脓。适用于寒痹、痈疽、瘰疬等阴寒或瘀滞之证。《灵枢·经筋》已有“燔针劫刺”之载。
[2]鲍姑,名潜光,晋代女灸家,广东南海太守鲍靓之女,抱朴子葛洪之妻。精于灸术,尤擅以灸治赘疣,被后世尊为中国医学史上第一位女灸家。
[3]导引,呼吸与肢体相结合的运动疗法,古称“宣导气血”,以西汉马王堆《导引图》为现存最早图像实证;按跷,即推拿按摩,用手或足按压体表以疗疾。二者常并称,为中医六大治法之一,与针、灸、药并列。
[4]禁针令,清道光二年,帝以“针刺火灸,究非奉君之所宜”为由,诏令太医院永远停止针灸科,致使针灸发展遭受重创,民间虽仍沿用,已难登堂室。
[5]远志,本品性温,味苦辛,功擅安神益智、祛痰开窍。《本草纲目》言:“此草服之能益智强志,故有远志之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