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玉屏风之四

幽州刺史府内。

“殿下!李将军!非是下官怯战!”

崔明舟面色激动,双手微微颤抖,“赵将军四千精锐何等骁勇?旌旗猎猎,何等雄壮!”

“可结果呢?不到半日,便只见溃兵如潮水般涌回,旌旗倒地,血染征袍!一出城便如泥牛入海!如今城中可战之兵不足三千,士气低迷,百姓惶惶!此时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崔明舟又指向一直沉默的韩青:“韩副将,你亲眼所见,你来说!”

“那胡人骑兵是何等凶悍!我们的布防,在他们面前如同虚设,他们对我们简直了如指掌!甚至李牧将军习惯在哪段城墙巡视,他们都知道,这仗,怎么打?!”

韩青脸色一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垂下头,低声道:“……确,确实如此。敌军仿佛预知我军动向,朔风关与赵将军……皆是因此……”

李承焌猛地一拍案几,声如金石:“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坐以待毙!敌人越认为我们不敢出战,我们就越要出其不意,打乱他们的算盘!”

“躲在城里,就能挡住他们吗?待其合围,粮道断绝,援军难至,士气崩尽,幽州必破!唯有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方能争得一线生机!”

“生机?那是送死!”

崔明舟几乎是在嘶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殿下!宁王殿下!您身份尊贵,万不可听信李将军一时血气之勇!下官……下官已着手疏散城中老弱妇孺前往云州避难。我们……我们或可暂避锋芒……”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崔刺史。”

朱珧缓缓站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并未披甲,但当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本王,姓朱。”他开口,字句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太祖皇帝子孙,没有不战而弃土的先例。”

“幽州,是大周的幽州,是北境门户。门户若失,贼寇便可长驱直入,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子民。”

“今日弃幽州,明日便可弃云间,弃晋阳,乃至弃京师!祖宗疆土,寸寸山河,岂容轻弃?”

他走到崔明舟面前,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崔刺史忧心百姓,着手疏散,此乃仁政。然,武士职责,在于守土。文臣或可虑退路,武将唯有死战以报皇恩,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非是虚言。”

他顿了顿,“李将军之策,本王准了。”

“殿下!”崔明舟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朱珧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本王知你顾虑。此战,只为挫敌锐气,提振军心,不为歼敌多少。若事不可为,本王允你即刻撤回。但在此之前——”

他目光转向李承焌和韩青,“城中所有兵马,暂由李承焌将军节制,韩青副将辅之,全力备战!”

崔明舟张了张嘴,最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拱手:“……下官……遵命。”

·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皑皑白雪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宛如天地泼洒的丹砂。

北风呼啸着卷过坡顶,带着冰碴和雪沫,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落马坡,位于幽州城北三十里,是通往朔风关的必经之路。其坡道陡峭,路径狭窄,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是难以攀爬的冰封土岭与密布枯枝的林地。

士兵们埋伏在冰冷的雪窝和临时挖掘的浅壕里,身下垫着破烂的毛毡,必须不停地小幅度活动手脚,才不至于被冻僵。许多人脸色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神死死盯着坡下。

朱珧与李承焌立于坡顶一处背风的巨石后,巨石上覆盖着白雪,背风面凝结着长长的冰棱。透过枯枝的缝隙,观察着坡下空旷的雪原。

雪原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死寂,几株枯树立在远处,像僵死的鬼影。

朱珧也已换上轻甲,外罩玄氅,冰冷的甲片紧贴着内衬衣衫,寒意丝丝透入。

“都安排妥当了?”朱珧问,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嗯。”李承焌点头,“按王爷吩咐,韩青率一千五百步兵,携长枪大盾,居于坡道中段,结阵固守,枪阵前三排是削尖的木桩,埋进冻土一尺深,专绊马腿。我率八百精锐埋伏于两侧林地,每人备了三枚浸了松油的草球,火折子就扣在手心。坡道及前沿,已结成坚冰,那冰层厚近半尺,光滑如镜,人马难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拙吉若来,必以其骑兵冲锋,冰面就是第一道坎。待其阵型散乱,韩青结阵抗住其正面冲击,我则从两翼杀出,断其首尾。”

“他若不上当呢?”朱珧看向他,目光深邃,映着天边最后一缕血光。

“他一定会来。”李承焌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们兵力远逊于他,他急于求胜,想要一鼓作气碾碎幽州,震慑北境,不会将我们这点人马放在眼里。”

“而且……他若想快速拿下幽州,落马坡是绕不开的路。他自负勇力,必不屑于绕远。”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暖色被墨蓝的夜幕吞噬,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天地间一片肃杀。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麻。

坡顶,李承焌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低喝:“来了!”

黑线迅速扩大,变成了一片涌动的潮水——那是拙吉的骑兵,人衔枚,马裹蹄。

当他们奔至落马坡下,看到坡道上那严阵以待、枪戟如林的中军方阵时,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拙吉王子驻马于坡下,他身形魁梧,披着厚重的皮毛大氅,望着坡上的军阵,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狞笑。他举起弯刀,向前猛地一挥!

“呜——呜呜——”

嘶哑的号角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嚎叫,划破凝滞的夜空。

早已按捺不住的骑兵催动战马,向着冰坡发起了冲锋!

马队冲上冰坡的瞬间,前排十余骑突然四蹄腾空向前滑倒,像被无形的手猛拽了一把,战马成片地惨嘶着滑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筋断骨折的声音咔嚓作响。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上,人仰马翻,冰面上顿时躺倒一片挣扎的人马,痛苦的嘶鸣和胡语的咒骂响成一片。

“放箭!”

韩青抓住时机,一声令下。

箭雨泼下,却稀稀疏疏,太多弓弦被冻地拉开就崩断,只有百余支箭歪歪斜斜落下,倒地的胡兵反而成了后来者的肉盾。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冲在最前的胡骑已能看清枪阵后那些年轻士兵煞白的脸。

就在此时,李承焌吹响了骨哨。

三短一长——点火!

两侧林中飞出数百个冒着浓烟的火球,滚进胡骑阵中。马匹惊嘶,阵型大乱。

第一波攻击受挫,拙吉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怒。他看出了冰面的麻烦,立刻改变战术,下令骑兵下马,以皮盾护身,步战向上仰攻!

胡兵纷纷跳下战马,举起圆盾,拔出弯刀,发出更加狂野的吼叫,踩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踉跄着向上冲来。

这一次,进展缓慢了许多。步兵在冰面上步履维艰,还要顶着坡上不断倾泻的箭矢和滚木,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韩青指挥着长枪兵死死顶住防线,双方在坡道中段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李承焌在林中紧紧盯着战局,像一头蛰伏的猎豹。他在等,等拙吉将更多的兵力投入正面,等一个最佳的反击时机。

然而,拙吉并非庸才。他见正面攻坚伤亡太大,且进展缓慢,眼中凶光一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亲自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五百“狼卫”,不再强攻冰面主道,而是转向冲向一侧冰层较薄的林地边缘,那里地势稍缓,林木也稀疏些。他要以绝对的勇武,从侧翼撕裂幽州军的防线!

“来了!”李承焌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玄甲营,随我迎敌!其余人,攻击敌军侧后!”

他猛地跃出林地,长刀直指正试图穿越林缘冰带的拙吉本部!玄色铠甲在雪地与微光中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刀锋闪着寒光。

“杀——!”

八十玄甲影卫如同鬼魅般从雪地中暴起,结成一个尖锐的突击阵型,紧随李承焌,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了胡兵的队伍中!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幽州骑兵也呼啸而出,沿着冰坡的边缘,俯冲向阵型冗长的敌军侧翼。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李承焌对上了拙吉!

两人隔着数丈,目光在空中碰撞,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当!”

长刀与弯刀第一次碰撞,火星四溅。两人各自后退半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拙吉怒吼,弯刀舞动,带着草原的狂野与刁钻,专攻要害。李承焌则沉稳如山,刀法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刀都蕴含着战场搏杀锤炼出的简洁与致命。两人在雪地冰层上舍命相搏,刀光闪烁。

玄甲营三人一组,两人持盾前顶,一人持短矛从盾隙疾刺,往往一个照面就能将凶悍的“狼卫”斩于刀下。

坡顶,朱珧看见韩青的枪阵已被冲得向后凹出一个弧形,却死死钉在原地。

“压上去!”朱珧拔剑,亲自率最后两百预备队冲下坡顶。

生力军的加入,让苦苦支撑的幽州军步兵士气一振,发出了更加狂猛的怒吼,竟然将攻上坡道的敌军又硬生生推了回去!

拙吉见侧翼突击受阻,正面久攻不下,己方伤亡远超预期,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再缠斗下去,恐有不测。他心中虽万分不甘,但还是发出了尖锐的呼哨,那是撤退的命令。

李承焌猛然甩出一刀,试图留下他,却听“咣当”一声,长刀反弹回来。

那胡女收手,骑马奔近,拙吉借力翻身上马,尔后数名胡兵涌来,李承焌只得眼睁睁看着拙吉在亲卫簇拥下脱离战团。

主将后撤,失去指挥的敌军瞬间崩溃,争先恐后地向坡下逃去。

“追!”韩青杀红了眼,就要下令。

“穷寇莫追!”李承焌喝道,带着喘息,“夜色已深,我们地形不熟,谨防有诈!收拢部队,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战斗结束了。

幽州军,赢了。

落马坡上,尸横遍野,鲜血将大片雪地染成暗红色,又迅速凝固。

士兵们相互搀扶着,许多人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一种初尝胜利的振奋开始在他们眼中点燃。

李承焌走到朱珧面前,甲胄上沾染着血污,呼吸间喷出白雾,但腰杆依旧挺直:“王爷,幸不辱命。”

朱珧看着他,看着周围眼神发亮的士兵,缓缓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血腥的空气,赞道,“此战好一剂玉屏风!”

远处,最后一缕硝烟被北风吹散,露出墨蓝夜空里一颗惨白的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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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医
连载中念西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