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屏风之三

马蹄踏过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溅起冰冷的泥浆。朱珧一马当先,李承焌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数十骑宁王府最精锐的玄甲护卫。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在午后赶至幽州城下。

相较于云间城,幽州更添几分边城的肃杀与苍凉。

城墙高大,却隐见刀劈斧凿的旧痕,几处新修补的墙面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为之。

“王爷,”薛乙催马靠近,低声道,“晋王那边已有回信,世子朱珠率三千兵马已从晋阳出发,预计明日便能抵达。”

朱珧微微颔首,目光却凝重地扫过幽州城防。他看到了城墙上新增的焦黑痕迹,那是火油燃烧后留下的狰狞伤疤,也感受到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悲观气息。

城门缓缓开启,一小队人马快步而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刺史官服、年约五旬的清瘦文官,正是幽州刺史崔明舟。他官袍下摆沾着些泥点,眼眶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崔明舟身后跟着一名神色憔悴、甲胄染血的年轻将领,正是副将韩青。韩青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新添了一道血痕,铠甲多处破损,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李承焌时瞬间迸发出光亮。

“下官幽州刺史崔明舟,参见宁王殿下!”

崔明舟领着众人便要下拜,声音带着哽咽,“殿下星夜驰援,下官……下官代幽州百姓,叩谢殿下!”

朱珧立刻翻身下马,抢前一步托住崔明舟的手臂,“崔刺史不必多礼,情况紧急,虚礼免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本王既来了,必与幽州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一行人沉默地进入城内。街道萧索,行人稀少,许多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钉着粗木条。偶尔有担架抬着伤兵匆匆而过,担架上的人双目紧闭,有的断肢处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已凝固发黑。压抑的哭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更添几分凄惶。整座城笼罩在一种绝望的寂静中,只有寒风穿过空荡街巷的呜咽声。

·

几乎是朱珧等人进城后一个多时辰,蒲彦修和林信才带着满载药材的马车,缓慢地抵达幽州。

蒲彦修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离开云间城时更加苍白,连续赶路让他本就未愈的风寒似乎又重了几分,靠在车厢上,不时低咳。林信看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一名身着幽州军服、眼神精干的近卫迎了上来,抱拳道:“可是蒲先生?在下城主近卫孙平,奉刺史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先生,引先生去往府衙安顿。”

“有劳孙护卫。”蒲彦修声音沙哑地道谢。

孙平引着他们的马车穿过略显混乱的街道,刚靠近府衙大门,便听得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李将军!你的勇武下官佩服!但赵将军四千精锐尚且全军覆没,我们如今残兵败将,士气全无,拿什么去主动出击?”

“正因为新败,才更要打!”

李承焌斩钉截铁,“龟缩城内,只会让士气彻底崩溃!拙吉料定我们不敢出战,我等偏要反其道而行!落马坡地势险要,正可设伏,只要谋划得当,必能挫其锐气!此战不求全歼,只为夺回战场主动权,提振我军士气!”

“落马坡?那是野战!我们守城尚且不足,怎能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李将军,你带来的不过数百人,加上幽州残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如何与气势正盛的胡骑野战?依下官之见,不如……不如暂时后撤,保存实力,待晋王世子与朝廷援军……”

“弃城?”李承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崔刺史!幽州乃北境门户,幽州一失,北境防线洞开,云间、晋阳皆成孤城!这责任,你担得起吗?!届时胡骑长驱直入,多少城池将生灵涂炭,你想过没有?!”

“你……”崔明舟气急,却似乎被噎住。

厅内瞬间陷入僵持。韩青站在一旁,面色挣扎,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插话。

孙平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对蒲彦修低声道:“蒲先生,诸位大人正在议事,不如我先带您去伤兵营安置药材?”

蒲彦修看了一眼紧闭的厅门,点了点头:“好。”

伤兵营内充斥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呻吟声不绝于耳。幽州本地的医官吴明正带着几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见到蒲彦修带来的大量药材,尤其是三七、地榆、大小蓟等,如见救星,连忙招呼人接手清点。

蒲彦修看了看营内情况,虽然已尽力维持秩序,但条件简陋,许多伤兵只能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一个被斩断小腿的士兵靠在墙面上,那断面泛着青灰色,脓水腥臭,绝非一两日形成。

吴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疲惫地叹了口气,用沾着血污的袖子擦了擦额角:“前几日缺药,只能拿草木灰和盐水顶着……生生拖成了这样。”

他转向蒲彦修,脸上挤出一丝艰难的感激:“先生这些药材,真是雪中送炭。重伤的能处理的都已处理过,眼下多是轻伤,还有好些是……是吓破了胆,又冻又累病倒的。金疮药和麻沸散早就见了底,昨日……又有三个重伤的,没熬过去。”他说这话时,声音低沉了下去。

营帐内浑浊的空气让蒲彦修的呼吸更加困难,胸腔内如同火烧,眼前阵阵发黑。

他心知以自己现在的病体,留在此处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要添乱,便不再耽搁,便由孙平引着,前往暂时安排的住处休息。

途经校场时,却见朱珧独自一人立在边缘,沉默地看着场内稀稀拉拉、无精打采进行操练的士兵。

那些士兵动作拖沓,眼神飘忽,喊杀声有气无力。阳光照在他玄色的大氅上,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氛围,反而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校场角落忽然一阵骚动,几名士兵鬼鬼祟祟地想要翻越栅栏。他们刚爬上栅栏,一回头正好对上朱珧平静无波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几声摔了下来,面如土色,跪地连连求饶。

朱珧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动怒。他走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不断咳嗽、脸色蜡黄的年轻士兵身上。

蒲彦修见状,强忍着不适走上前,蹲下身,温声道:“手给我。”

那士兵吓得一哆嗦,茫然地伸出手,那手瘦削,指甲缝里满是泥垢,还在微微发抖。

蒲彦修一手稳稳反握住,一手搭指诊脉,脉象浮缓无力,重按则空,片刻后道:“伸舌——舌淡苔白,脉浮缓,营卫不和,表虚不固。你近日极易出汗,怕风,稍有不慎便染风寒?且食欲不好,周身乏力?”

士兵愣愣地点头,哑声道:“是……说得都对。总觉得身上没劲,风吹就冷,晚上睡觉还出汗……”

蒲彦修听了,只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瓷瓶递给他:“这是玉屏风散的成药,益气固表,正对你的症。早晚一粒,温水送服。”

这药丸本是林信为他准备的。林信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忍住了。

士兵不知所措地接过,那洁白的瓷瓶躺在他脏污的掌心,显得格格不入。

朱珧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们为何要走?”

那士兵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殿下……不是小人怕死……是,是打不过啊!胡人太凶了!赵将军他们……一下就没了!城里都在传,守不住的……已经跑了好多人了……小人,小人不想白白死在这里……”

朱珧沉默了,他看着校场上那些毫无斗志的士兵,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面黄肌瘦、被恐惧压垮的逃兵,阳光斜照,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酸楚,久久没有说话。

蒲彦修轻轻拉了一下朱珧的衣袖,以示安抚,随后对那士兵道:“你如今卫气已虚,易感外邪,就算要跑,这般状态,恐怕不出百里便要病倒荒郊。不如先服药将养几日,待身体稍复,再作打算也不迟。”

那士兵含糊地应着,在朱珧的默许下,和其他几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待他们走远,蒲彦修才转向朱珧,低声道:“王爷,彦修虽不懂排兵布阵,但今日所见便是幽州的症结所在。”

他顿了顿,继续以论病的口吻分析:“新败之后,全军上下,‘卫气’已濒临崩溃。这‘卫气’,于人体是抵御外邪的能力,于军队,便是士气、纪律或是求战的意志。如今幽州军,‘表虚不固’,极易被外界的风声鹤唳所撼动,不断出现逃兵。若不能尽快‘益气固表’,重振其‘卫气’,莫说出战,便是守城,也随时可能从内部溃散。”

朱珧目光深邃,缓缓点头:“我明白。玉屏风散……益气固表。治军,亦如是。只是……”

他眉头微蹙,“如何能下一剂‘猛药’,迅速扭转这局面?崔刺史他们,似乎已被吓破了胆。拙吉新胜,不会等我们慢慢调理。”

蒲彦修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

“怎么会打不过?”

两人回头,只见李承焌大步走来,甲胄在身,腰杆挺得笔直。他目光扫过空旷的校场,扫过那些瑟缩的身影,最终落在朱珧身上,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末将愿立军令状!只要王爷信我,予我兵权,末将便在那落马坡,用一场胜仗,来做这幽州的‘玉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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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医
连载中念西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