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照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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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寅那日,谢玉声终于收到了家书。宣长老派人送信来时,王宛还在别人舍里玩,送信师兄前脚刚走,后脚王宛就火急火燎进门,鞋都险些跑掉一只。

谢玉声刚把家书展开,王宛就抢了过来,一目十行地看。

谢玉声问:“写了什么?”

王宛没回答,聚精会神又读了一会儿,肩膀骤然垮了下来:“他们还在生我的气。”

谢玉声从他手里抽出信纸,皱眉看完,拉着王宛去到桌前,添墨让他写回信:“你写,我让谢琅转交给你爹娘。”

王宛紧闭着嘴写了几个字,又划去,声音颤抖着说:“玉声,他们会不会根本不想收到我的信了,我以为过了这么久,他们也该消气了,可现在还是一个字都没给我留。”

谢玉声安慰他:“别怕宛宛,你只管写……你爹娘那边,谢琅会有办法的。”谢玉声嘴巴不刻薄的时候还是挺会说话的。

“嗯。”王宛抬手抹了一把泪,又蘸了一次墨,手下动作缓慢着一笔一划地写,仿佛要写出最好的字。

谢玉声站在他旁边,待他写完之后,用一张新纸包好,在上面写了几句嘱咐的话。

两人完成便去藏书阁找宣长老寄信了。我抠着手指,踱步到厨房门口的柴火间,许长宁还坐在木墩上,劈从逐花峰背来的树段,手起斧头落,盆大粗细的木头登时四分五裂。

我背手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盯着他劈柴了一会儿才出声:“阿兄。”

谢玉声回头看我,用布巾拭汗,说:“无聊了吗?等我劈完这段。”

我说不是,就是有点想你了。

他眨眨眼。

我在他身边蹲下,揪起地上的树皮碎屑戳他手臂:“你说,我们啥时候能回玄清观?”

许长宁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等到师父想起我们的时候吧。”

我笑了一声,语气有点苦涩:“敢情就只有我们想他啊!也是,少了两张吃饭的嘴他还能多买几坛酒呢。”

许长宁见我闷闷,对我说:“师父送我们来之前那段时间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到正月只怕更没时间回玄清观,我们就算现在回去也无用,等到来年谷雨后,我们再回去看看吧。“

我在心里计算了下时间,大概还有九旬,站起来叉着腰说:“也好,等到那时候,我应该比师父还要高了!”

奉城的大多数弟子都不归家,所以山上格外热闹,加上没有需要立马完成的课业,夫子布置的背书任务日后再做也不迟,大家撒开了脚丫子,串门的串门,游戏的游戏,聚在一起说书的说书……总之就是十步一人,百步一堆人,比季核前几天的奉城还要夸张。

如果从藏书阁的东边窗户往外看,你会发现有十多个人分散在各处练剑,招式各一,很有看头。

说起来,我到藏书阁也是许长宁拖来的,他还那几日借来的书册,顺便想找一本名为《抱朴子》的书,我便跟着一块踏足了这足有九层高的建筑。

甫一踏入这藏书阁,我便被那一楼大堂中间的圆形大柱吸引了视线,柱子最上端比下边粗,内里有个计时的精巧机关,昼夜不停地旋转,正对藏书阁大门的刻度便是现在的时间。我定睛瞧了会,认出从上到下的字分别是小篆写作的“辰正” “三”,且撰有“三”的木牌已经稍稍偏移,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辰正三刻之后了。

下方的柱子四周都用红绳挂了好几圈尺寸相同的黑竹牌,正面全都只有三个字“藏书阁”,宣长老见我看得出神,开口说:“这个是借书计册用的,从一至十,就像这位小兄台借了十二本,我就取十与二两块木牌绑在一起给他,他拿着书和竹牌一起归还便好了。”

他拿过许长宁的木箱,将书取出来边数边对照先前的记录核对,没问题之后在记录后边做了个标记,又将竹牌挂回去,而后从环形岛台里走出来问我们:“你们要四处逛逛吗?趁现在没人我去放书刚好可以带你们一起。”

我点点头,许长宁说:“有劳长老。”

我和许长宁都各自抱了三册书跟在宣长老身后,从大门左手边的螺旋楼梯缓步拾级而上。

不一会儿,二楼的书籍便赫然陈列在眼前,除却外圈堆叠的书籍,中间几列的书架上也摆满了书,宣长老介绍说:“二楼的书都是和道法有关的。”我点点头,跟着宣长老踏过中间一段地板后继续踩上台阶向三楼进发。

三楼的设置与二楼大致相同,不过外圈多了木隔间,仅有中间摆放书架。宣长老说:“这层楼的书籍一半是道法一半是术法,再往上的四楼则全是术法。那些木隔间是用于学习的,出入都得用符契才行,你们日后若想在隔间里用功,到一楼向人申请便是,不过逢上月考季核这些大日子,最好提前一旬过来申请。”

我很是惊讶:“如此难求吗?”

宣长老笑笑:“好位置都是靠抢的,藏书阁的隔间内无旁人打扰,或许有些人觉着更有用功氛围吧。”

我回头对许长宁说:“阿兄我们之后也试试吧。”

许长宁说:“届时我过来申请。”

宣长老听到我们谈话,欸了一声,说:“你二人是兄弟啊!长宁你便是为你借的这些书?”

我此刻颇有些不好意思,说:“是,只是弟子愚钝,即便看了一遍这些书,也还是无法参破情爱的道理。”

宣长老沉吟了一声,说:“情爱一事,难免如此,我本也是想说些亲历体悟的道理,他们是多些滋味,只是亲历者不一定比旁观者明白多少,经历来感悟去最后也只留下些难以启齿的情绪罢了。”

我越发糊涂起来,从目前我所听到的来琢磨,众人口中的情爱因人而异,自有酸甜。

如此深思了一阵,抬眼宣长老已经带我们至第七层,他道:“常言人有七情,于是这藏书阁第七层便藏了‘喜怒哀惧爱憎欲’相关之书,修仙寻道者需得先明白这七情为何,才能舍弃而后成仙。你们如今不懂,日后总是要经历的,不必急于一时。”

宣长老将书归类好之后向我们说:“你们可以再四处转转,我先下一楼,有事可以扯这梯旁的铜线,一楼铜铃会响,我再上来寻你们,你们下来寻我也成。”

他详尽不厌其烦的解释让我很是感激,我连忙与许长宁再三言谢,宣长老才提着青衫下楼去了。

我在这层楼转了一圈,许长宁跟在我身后慢慢走着,我时不时指着书的名字给他看,比如《狐仙报恩》《青蛇白蛇》这些,他取下来翻了几章,竟有几页配了图画,欢爱之景甚是露骨。

我一骇,半晌没说出话来,等许长宁神色如常地将书放回原处,才想到:“阿兄你不是要找《抱朴子》一书吗?我们去楼下瞧瞧先。”

我这才想起来此次来藏书阁的另一主要目的,便说:“我们直接下四楼吧,想来那抱朴子应当是术法一类的书。”

于是我们又从四楼寻到三楼,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此书,许长宁在窗边席地而坐,翻开书细细研读,我则继续在书架之间徘徊,将那些书名全都瞧了个遍,最后看累了便靠在西窗边瞧不远处练剑的同门。

正看得起劲之时,一只小雀扑上窗台,尖喙理了理自己的羽毛之后,她用一双墨黑的圆眼瞅着我。

我见她颇为可亲,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头顶,她也不躲,甚至跳了两下离我更近些。

我问:“小雀小雀,你从哪里来?”

没等到她出声,我又自顾自地低声说:“小雀你饿不饿?今天出门急,我没带吃的,你要是认得我,一定要记得来照月六舍寻我。就是那座山峰,看见了么?路上要是碰到阿钟,他也能带你过去的……”

我这边嘀咕了好一会儿,小雀也不烦我,等到又有几只飞鸟划过,她才回头看了我一声,喉间响了两声以作告别,飞入天壤间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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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