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唱歌的小行家,大风大雨都唱歌……”
浑夜背着鼓囊的大包走在我们前面哼歌,时不时跳几下,拿剑柄划拉一把路边的枯枝衰草。
王宛跟在他后面,跨过田间地头的干涸的水沟,在一块石头上站稳后眺望前方,问浑夜说:“还有多久啊?我怎么连梅花的影子都没见着呢?”
浑夜也不回头,只说:“莫急莫急,就在前边了,你看这路中间草都没几根,说明这里经常有人来,路是肯定没错的啦。”
池绯背着一大罐水,打开盖子喝了几口,环顾四周后和谢玉声说自己要找水去。谢玉声也观测了一遍周围,微微皱眉:“这边荒郊野岭,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找不到,你先同我们一起,到了那边之后我跟你一起找。”
池绯点点头,王宛在前边听到两个人对话,把琉璃壶解下来递给池绯说:“绯绯你渴的话就先喝我的。”
池绯看了一眼这只有巴掌大小的琉璃壶,摇头:“这太少了你自己留着吧。”
王宛“哦”了一声,将琉璃壶挂回腰间,往后走几步把谢玉声挤到后头,跟池绯并排走,自顾自地连珠炮仗似的说:“绯绯你总不会是嫌弃我吧,你这样我可是要伤心的呀,你怎么能这么对一个……”
池绯歪头看他,很不解王宛这会儿在说什么,毕竟她是真心觉得这小壶的水没两口就喝光了。这时谢玉声踩了一脚王宛的鞋子,后者惊叫一声,往前踉跄了一下,回头问谢玉声:“你踩我干嘛!”谢玉声就把他往后扯,说:“你吵着冬宜耳朵了。”
这下轮到我不解了,王宛看向我,确认我没事之后对我笑了一下,然后给了谢玉声一肘子:“你自己觉得吵就觉得吵,扯冬宜干什么。”
王宛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谢玉声一直没吭声。
有时候我是真佩服王宛的嘴,能一直说不停,这路上少说也走了近两个时辰,他能说一个半时辰,还不觉得渴。有他在,我们这略微有些艰难的路程也不难熬了。
冬天的风会是和煦的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在这淡淡的花影下,沾了梅香的风也有醉人之意,比那梅子酒都要令人心驰神往。
说起来,酒这个东西,我确实很少喝,一是觉得辛辣,二是觉得喝醉了有些麻烦。蟾蜍食月那日的“红尘醉”,都说这酒醇香浓厚,我也只抿了一小口。确实比先前许凌爱喝的“快刀”要少点冲脑门子的烈劲儿,但我也尝不出什么好坏来。
许长宁和我一样不喜酒,不过他更加滴酒不沾,连好奇尝试都没有。在玄清观我就问过他为什么,他只答了两个字——难吃。
当时许凌听到这个回答,哈哈大笑着说:“觉得难吃才好,省我酒钱!不像刘济那小子天天嚷着要吃鸡,给我酒钱都吃没了。”
话音刚落,刘师兄的房间里就传来两声喷嚏声。
其实我知道许凌这话也没有说多介怀这件事的,因为就算真的面临少钱的境地,酒和鸡一起摆在面前,他也会毫不犹豫给刘济先安排,然后再想到自身,就像他在雪中给我们送的炭盆,总共二十块炭他能给我们十五块那样。
想到这里我又不免在心里叹气。临近年关,我想起师父和玄清观愈发频繁了,近两月他都没有给我们寄信,或许是太忙了……我捏起落在我肩上的一点梅花花瓣,让它轻轻躺在我手里,然后等待一阵风,将它吹去。
梅岭有一间小小的酒馆,我们午饭便在这小酒馆里面吃。酒馆老板姓粥,她说这边的梅花不是原本就有的,谈起来历那可不一般。
她爷爷的爷爷在这边种了一株之后发现长得还挺好,就决定每年种五株,并动员家里的人一起种,到如今不过百年的时间里,这里已经成了有名的梅岭,一到冬日此地白梅盛开,也能吸引不少过路人。
“所以你们就在这里开了个酒馆?倒是很会抓住商机嘛!”浑夜赞叹。
粥老板爽朗一笑说:“当年可是有人求着我开呢!我在那好好酿酒,有个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就过来要酒喝。”她看向自己的丈夫,后者挠挠头憨厚一笑。
这番嘴上嫌弃内心欣喜的样子倒是和我师父很像,我感觉粥老板和她丈夫感情应该很好。
那他们应当也很明白情爱是什么,我默默在心中想,待会儿闲下来的时候再向他们请教我不懂的事情吧。
王宛挑定一棵梅树,在其下方铺了块超大的布,招呼我们过去玩纸牌。
谢玉声在上面盘腿坐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让我们先玩,他和绯绯先去问粥老板讨点水,于是我和阿兄还有浑夜就先和王宛开了一局,没有押注,最后输的人需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问题和冒险由赢家指定。
游戏开始先扣下四张底牌,然后再从东开始轮流抽牌。一开头我就摸了张四,我眨了两下眼,很快又轮到我摸牌,想着这下总不能抽出小牌了吧,没想到还是四!
要说坏至少这牌还成双成对的,但要说好肯定也没有。
后面摸的牌也平平,我轻轻抽动了下鼻子,感觉这把肯定指望不上了,抽完牌之后我静静看向其他三方,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王宛看了眼手中的牌,嘴角上翘,举起左手说自己要先坐庄。
浑夜挑眉说行,许长宁微微点头看向他。我也嗯了一声,说:“那你拿吧。”
王宛把底牌翻出来,分别是“六”“勾”“七”“尖”,浑夜说了句“还行”,王宛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哈哈哈哈你们等着吧。”
他甩出一张“三”,浑夜紧跟出了“四”,许长宁出“五”,我从中间摸出张“七”而后看向王宛,他攥着牌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憋什么坏主意。
我们又过了几轮,王宛出“小仙“ 的时候浑夜压了张“大仙”,然后出对三,顺着将许长宁手中的对“六”带出,我手中没有比之更大的牌,只好先过,让王宛出。
他的表情已经不复之前那般得意,此时微皱着眉头,看向场上已出的,又瞥过一遍我们手里仅剩的牌数,推算着各人还剩哪些牌,最后眼睛一闭,说:“算了,你们出吧。”
浑夜拿起手中的三张牌扇风,语气贱兮兮地说:“你确定?那你要输啦!”
话音一落他就将牌扔在前面,站起来像只孔雀似的摊手,我一看竟然是三张“九”,王宛把手里的“七”“尖”也一扔,骂他道:“你个小崽种手气这么好?”
浑夜被骂也笑嘻嘻的:“来来来,愿赌服输啊,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好,请听题,目前为止你做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王宛听到这个问题摸了摸鼻子,浑夜立刻提醒他:“真心话不准编造不准骗人啊。”
“好好好,那我说了你们别笑话我。”王宛又摸了摸耳朵,说:“我逃过婚。”
我当时正喝着水,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这如此简洁的四个字杀伤力还挺大,浑夜显然也呆了:“不是哥们,你这不算出格算升天吧?你爹娘不骂你?”
王宛说:“所以我逃到这来了啊,还撺掇谢玉声跟我一起,反正他也对当官没啥兴趣,就跟我一起来了。”
浑夜给他竖大拇指:“真是个人物。”
第二局开始的时候谢玉声和池绯就回来了,王宛让谢玉声给自己做军师,谢玉声非常不屑:“这种小事还要劳烦我出马?”
王宛斜看他一眼,站起来直接把牌往他手上放,“那你来,我和池绯给你做军师。”
谢玉声不情不愿地被按到位置上,本来不想和浑夜靠边坐,但看浑夜是自己下家,碰不到对方摸过的牌也就算了。
几人又继续抽牌,这把我的手气不错,但我不想叫庄,浑夜和谢玉声两人也都很安静地在看自己的牌,
许长宁见大家都没有动作,便说:“我坐庄吧。”
我帮他把底牌翻开,四张牌都是不大不小的,他随手塞在左侧,便出了一张“三”。
打着打着我感觉背后像长了刺似的不得劲儿,回头一看是王宛正目光如炬地盯着我手里的牌,我无奈道:“干嘛!不允许帮谢玉声作弊啊!”
王宛拍拍我的肩说:“我这叫纵览局势!而且冬宜我们几个才是一队的吧,我没偷瞄许大哥的牌已经很好了。”
我哭笑不得:“看完三个人的牌和看完四个人的牌有啥区别?咱们这把肯定输不了的!”我手里还有大小仙呢。
王宛看完我的牌就决定站在我后边指挥,因为要压制许长宁的“二”,我只能先把大小仙拆了,先单出小仙,没人比我更大,还是我出牌,王宛就指着我手里的“八”说:“你先出这个。”
我看了下手里的牌,虽然还有张最小的“三”,还是听王宛的先出“八”,谢玉声说不要,浑夜也不要,许长宁出“十”,我出一个“勾”,谢浑两人依旧过,这把俨然成了我和许长宁的对决。
最后因为我的牌确实好,还是我赢了许长宁,他手里还有两张牌。
王宛鼓掌说:“太好了终于赢过一次许大哥了哈哈哈,许大哥你要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长宁思考了一秒,说:“真心话。”
因为这把是我赢了,所以需要我来提问,但我想问题想了很久,总感觉许长宁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也想不出来什么有意思的。王宛见我半天没想出来,说:“要不我来问?”
我点头,王宛就咳了声:“咳咳,我想问许大哥,你对冬宜隐瞒了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我还没反应过来,浑夜先笑了:“你这点火能力也是不一般,一下子问两个问题,挑拨冬宜和长宁之间的关系是吧?”
王宛作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哪有点火,哪里挑拨?这个问题肯定不仅我一个人好奇吧,我不信冬宜不想知道。”
说实话,我还真不太想。
如果许长宁有没告诉我的事情,那他必定只是不想说而已,他不想说我也不会逼迫他的。
我正要开口说换个问题,没想到许长宁直接说:“换大冒险。”
王宛张大嘴巴,看了眼我的脸色,而后说:“真有啊?我以为你们之间没有秘密呢……大冒险的话许大哥就回答上面的问题,不是不是,开玩笑开玩笑,大冒险许大哥在我们之间选个人说一炷香的话,必须是许大哥说话更多啊。”
谢玉声哼了一声:“这还用选吗?”
我自然也知道许长宁必定只会选我。他站起身,伸手也把我拉起来,我对王宛他们说:“那我们去那边说好了,你们继续玩吧。”王宛挥挥手潇洒地放行。
我们踱步到十株梅树开外的地方停下,我蹲下捡了一枚细小的白梅花瓣,它因为刚落地不久还是洁白的。
我把花瓣放到许长宁手心里,说:“现在开始算一炷香。”
许长宁嗯了一声,我笑起来:“阿兄你不会这一炷香就嗯过去吧?”
许长宁莞尔,说:“我给冬宜唱首歌?”
我顿时有些心花怒放,连忙闭上嘴巴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只见面前人薄唇轻启,哼出一段我有些耳熟的旋律:“南山有个老仙翁,悬了玉瓶倒帐中。帐中多香夜做梦,梦见阿兄阿姊过桥东,东海龙王送金风,阿弟阿妹逐鸡笼,笼里元宝锦鲤又满莲蓬…”
一曲罢,我心头的熟悉感却始终落不了地,我说:“阿兄,这首歌是不是先前唱给我听过?”但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未哼过曲。
许长宁低垂了眼眸,微微偏头,带着些回忆说道:“在我们小的时候,她唱给我们听过。”
“她是谁?”
“生下我的人。”许长宁从回忆中利落抽身,回答的声调也十分冷淡。
我张嘴,一个几乎没有出现过在我嘴里的词此刻呼之欲出,我的声音竟如此陌生:“阿娘?”
他微微摇头,我却有种近乎恐怖的直觉——这就是他不曾告诉我的事。既生为人,便不同于这世上自然孕育的精怪,人必有父母,而从前我们避之不谈的父母之事,就是许长宁对我恪守的秘密。
为何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因为怕我想起什么伤心之事吗?
我对阿爹阿娘都很陌生,甚至在这十多年的人生记忆里从未出现过,关于他们的模样更是一无所知。都说孩子长得像父母,所以我先前也偷偷想过,阿爹或许和许长宁长得像,而我会更像阿娘,这就是我和许长宁模样不同的原因。
我正陷入着沉思,许长宁再次开口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说:“冬宜,对不起,我没办法告诉你那些事,因为那些不算是好事,你既已忘记,我又怎么忍心让你想起来。”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神色痛苦。他不忍心让我回忆这份苦痛,可他一个人承受着那些,我也没办法不心疼。我感觉到我的声音颤抖:“阿兄,其实我已经长大了,我……”
我正要再说的时候,便瞧见王宛朝我们大步走来,见我们一脸凝重,怪道:“怎么了你们?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说:“没什么。”
王宛见我如此说,更断定了我俩有事,立刻炸开了豆荚一般:“不会吧,真是因为我刚刚的‘挑拨离间’,我这死嘴真不该说,你们千万别吵架啊,我真的罪大恶极,我知错了……”
他这番连忙赔罪,看起来都像是要跪下来求我们和好了,我扶住他的手臂说:“宛哥你快别这样说了,嗯……我和阿兄不会吵架的,刚刚就是想起来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没什么的,你快别这样了。”
“真的?”王宛眼睛瞪得比池绯还大,不愿放过我们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似的在我和许长宁之间来回观察。
我和许长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带了点笑意说:“真的。”
他挤在我们中间,一左一右搭肩说:“那就成那就成,要我说那些伤心事嘛,喝点酒就全忘了,哦,你们不喝酒啊,那我们打牌去,这回我可以给你们做军师啊……”
我们一行人一直玩到太阳倚靠在山头了才回去。回程的半路上我一拍脑袋,突然想起来我还有问题想问粥老板来着,结果方才经历了心情的大起大落便完全抛之脑后了。
浑夜问:“什么问题?”
“想问他们是怎么发现自己爱上对方的。”
浑夜这趟喝多了酒,现在看起来还有点晕晕乎乎的,池绯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时刻顾着他,怕他摔到山沟里。他扶着头说:“大概,也许,就是,发现,自己很想见到对方吧。”
我想了想,问浑夜:“那你喜欢过别人吗?”
“喜欢……过吧,嗯,”浑夜甩了甩脑袋,想把醉意都甩走:“我大一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她是我们隔壁文学院的,可我还没来得及追,就被迫来到了这个地方!苍天何薄于我!”
我被浑夜这最后一句怒吼吓了一跳,想要伸手拉一把这个突然暴起又将要跌倒的人,池绯却已经先一步搀住了这个醉鬼,对疑惑看过来的王宛摇摇头说:“没事,有我。”
王宛说:“行吧,那你们有事叫我啊。”他转回头继续和谢玉声说话去了。
这时许长宁走到我右边,握住浑夜的左臂,对我说:“我来。”我只好退开到一边,跟在他们后边,慢悠悠地走回去。
浑夜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却听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