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韩朝雨打探到柳氏三爷、四爷前去柳府见柳秉初,便唤了周夜暗中跟随,与她一道去了柳府。韩朝雨明面上是去探望柳泠筠,实则掩护周夜潜入府中。韩朝雨进了柳泠筠的院子后,周夜便隐匿了身影。直到夜间回了韩府后,才等候周夜回来报信。
周夜从偏院侧门入内,到得跟前,回禀道:“属下今日跟随柳守山、柳慎愚兄弟二人回其宅邸,在柳慎愚书房的夹层木匣中,寻得一卷手书密信,乃前太师孙厚庵亲笔手书,信中提及其欲倾覆新朝、另立新主,点名拉拢我家侯爷为己所用。从信的内容推断,当时孙厚庵大抵委托了柳慎愚去见侯爷,代他转述意愿,将孙大人的密信转交给侯爷。”
周夜从袖中掏出密信,递与韩朝雨。她打开信看,里边写道:“今新君根基未稳,朝局动荡。若公愿助我等匡扶旧统,倾覆新朝,他日功成,必拜公为枢密重臣,赐爵荫子,良田美宅尽归公府,一门荣宠,世代不衰。”
韩朝雨眉眼沉沉,思索了一阵,道:“我曾在父亲的书房中查看过他的信件。他曾在信中说过,自己无意于与旧党勾结,而当下这封信既已拆封,却仍在柳大人手里,说明父亲确实没有答应旧党的邀请,并将密信退了回去。父亲不仅婉拒了旧党,还曾将孙太师通敌叛国的罪证交给魏王,助魏王铲除孙太师,想必狠狠地得罪了旧党全员。故而,旧党亦有害我父亲的动机。”
“旧党谋害侯爷,难道只是为了报仇解恨吗?”
“这也不足为奇。毕竟孙太师倒台后,旧党群龙无首,狠遭重创,先皇复辟的计划也因此搁置了。”
“如此看来,旧党和魏王都有杀害父亲的嫌疑。”
“可侯爷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呢?看起来,侯爷似乎并不站在任何一派。”
韩朝雨一时间眉宇沉郁,摇头道:“我也觉得越来越看不清父亲了。”
就在这几日,戚翊珩自从得知韩家人要为韩朝雨议亲的传言后,即刻告诉他母亲威宁侯夫人,自己想娶韩朝雨,要放弃和韩倚和的婚约。此话很快便传到了韩府。韩倚和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娇美的面容,轻抚着头上的珠翠,桂香慌慌张张地跑进屋来,告诉她戚翊珩要放弃与她的婚约时,韩倚和如遭雷击,手中的玉梳骤然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韩倚和猛地站起身抓住桂香的双臂。
桂香连忙重复道:“姑娘,是真的,外面都传开了,戚小侯爷他要放弃与您的婚约,说只心悦大姑娘。”
韩倚和顿时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都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吼道:“她一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小侯爷。她不甘心嫁入温家,嫉妒我能嫁进侯府,所以出此计谋,来抢我的姻缘!她这是嫉妒我,她一直都在嫉妒我!”
韩倚和脸上满是泪水,突然转身,朝着祖母的院落跑去,扑到祖母的怀里,一时放声恸哭。
晚间,韩念徽到清枝院来寻韩朝雨,同她说,今日韩倚和去祖母跟前哭诉过后,便命人去给温家送了信,说打算将两家婚事提上日程,即便韩朝雨当下在宮中伴读也无妨。祖母如此做,正是想断了戚小侯爷的念头,保住二房与威宁侯府的婚事。
韩朝雨淡然道:“我对戚小侯爷,从来没有任何心思。”
韩念徽皱了皱眉:“若是姐姐对他没有心思,为何要接受他送的礼物?让他误以为,你对他有意?”
“我当初只是故意在倚和面前气气她。没想到,他竟当真了。此事确实是我做的草率,才留下了祸根。可我,却也不想嫁去温家。”
韩念徽叹道:“古来女子婚事,皆由不得自己做主。”
韩朝雨却道:“我常想,女子婚事为何不能由自己做主?与自己心悦之人成婚,实乃人之常情,这其中为何要掺入利益、朝政、身份地位等因素?但你说的亦是事实,就连秋宁那样的国公家掌上明珠,都难以为自己说话,又何况是我这般父亲已然故去,如寄人篱下一般的处境呢?”
“听闻卫三姑娘为了不嫁去陆家,在家中和国公爷国公夫人大闹了一场,又是绝食,又是闹着要上吊,可最终两家也未断了这门亲事,只是暂时搁置了下来。”
韩朝雨心想,定然是上次自己同秋宁说过的话,让她下定了决心要同父母对抗到底,却未想来她做的这般决绝,倒是让国公夫妇为难了。
这日,吏部尚书刘文柄府中设宴,宴请京中官员及家眷,以贺其幼子金榜题名。府中亭台缀锦,曲水绕廊,菊花开得正盛,府中丝竹轻扬,酒香漫溢。
韩朝雨身着一袭月白绣海棠罗裙,外罩烟青纱褙,立于廊下一隅。不远处,柳关珹身着深蓝色锦袍,丰神俊朗,器宇沉渊,正与几位同僚闲谈。
今日,他也来了。
他眉眼沉稳,神色淡然,看似专注于席间话语,余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廊下那抹素净身影。见她独自伫立,不与旁人攀谈,禁不住频频凝望,又迅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掩去眼底的情愫。
韩朝雨垂眸片刻,再抬眼时,恰好撞进他收回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颤,脸颊悄然泛起一抹浅红,连忙移开视线,望向院中的菊花,心跳却不由得加快。这般往复,他望向她时,她垂眸敛绪;她望向他时,他佯作闲谈,眼底的情愫在空气中悄然流转,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正出神间,几道娇俏的身影围了上来,为首的是吏部侍郎之女刘月英,身后跟着两名世家姑娘,皆是韩倚和的手帕交。刘月英神色带着几分倨傲,目光落在韩朝雨身上,刻意扬声,好让周遭人都听见:“韩大姑娘,许久不见,倒是愈发清瘦了。只是不知,大姑娘这般清减,是为了什么?莫不是惦记着小侯爷,忧思所致?”
话音落下,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韩朝雨眉峰微蹙,抬眸望去,面色浮起一片冷意,却未作声。她知晓,刘月英素来与韩倚和交好,今日这般刁难,定是韩倚和在背后挑拨。果不其然,不远处的韩倚和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显然是在私底下添油加醋地同刘月英哭诉过韩朝雨与戚翊珩之事。那刘月英据说是个耿直快口的直肠子,这才故意当众羞辱她,打抱不平。
刘月英见她不说话,愈发得寸进尺,上前一步,故作惋惜道:“说来也可惜,小侯爷何等温润出众,想来是瞧不上大姑娘这般,连自己妹妹的心上人都要觊觎的人吧?”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韩朝雨攥紧绣帕,却依旧沉默,勉强维持着体面。
不远处,柳关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气息微沉,眉峰不由得一蹙,一丝愠怒划过,却并未立刻起身。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对身侧垂首侍立的靖安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靖安心领神会,微微躬身,悄然退下,脚步轻缓。柳关珹则重新端起茶盏,神色恢复淡然,依旧与同僚闲谈,只是余光,时不时地瞥向韩朝雨的身影。
这边,刘月英正要继续出言嘲讽,忽闻院外传来一阵轻响,一名小厮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走到刘月英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刘月英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倨傲的神色褪去,换作几分慌乱与窘迫,匆匆同身边女眷们说了一句“失陪”,便带着身后婢女速速离去。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韩朝雨望着刘月英离去的背影,不免疑惑。直到宴席过半,她借口更衣,悄然退至府中僻静处,靖安在院门口却适时出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韩大姑娘,方才之事,实乃我家大人吩咐属下出手解围的。”
韩朝雨心头一震,抬眸望向靖安:“是柳大人?”
靖安颔首:“正是。大人恐姑娘难堪,便命属下设法通知刘府的人,称刘老夫人突发不适,请刘姑娘即刻回去瞧,也好解姑娘的围。大人吩咐属下,不必告知姑娘,是小的忍不住多嘴。”说罢,靖安再次躬身,悄然退去了。
韩朝雨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
翌日,韩朝雨照例去柳府陪柳泠筠,日暮离去时,特意在院子里久留了一阵。她想见他,想亲口对他道一声谢。等到日头快要没入瓦檐时,才听闻一阵脚步声,只见柳关珹身着官府,刚刚从刑部官厅归来。他骤然见着韩朝雨,神色微变,立马转头让靖安退去守在门口。
“柳大人。”她轻声开口。
柳关珹抬眸,随即迅速敛去,神色依旧沉稳冷淡,道:“姑娘今日又来看舍妹?”
韩朝雨望着他,轻声道:“昨日刘尚书府宴上,多谢柳大人出手相助。”
闻言,柳关珹倏然一愣,神色继而恢复平淡,微微侧身,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疏离:“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我身为外男,不能帮姑娘什么,只能借下人之手,但愿姑娘没有因为刘姑娘的话不悦才好。我还有公事在身,无暇陪姑娘闲谈,失陪了。”
韩朝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泛起阵阵酸涩。她望着他淡漠的侧脸,喉间的话语也咽了回去。她懂他的顾虑,懂他的隐忍,也懂他刻意的冷淡,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韩朝雨缓缓敛去眼底的失落,浅浅颔首,语气平静:“是我唐突了,打扰了大人办公,我这就告辞。”说罢,她脚步轻缓地走出了院子,经过靖安身边时,靖安还目带光亮地抬眼看她,却只见她眼底一片失落的神色。
书房内,柳关珹手中的公文也无法看进去,紧紧攥着朱笔,面容恹恹,心事萦怀。
府外,暮色渐浓,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韩朝雨走在柳府的小径上,心底虽有失落,却无半分怨怼。
她与他,皆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