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临,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柳关珹素来知晓,当朝宰相吕明简钟爱温润通透的冰纹暖玉璧,此玉质地珍稀,冬可暖手夏能纳凉,乃是世间难得的雅致珍宝,遂遣靖安外出打探购取门路。
三日后,院中传来轻缓脚步声,靖安垂首敛步而入,回禀道:“公子,属下连日打探,终于寻得冰纹暖玉璧的下落。此物如今藏于京城醉仙楼,七日后,楼中特设雅集竞价,规矩乃是价高者得。今日已有不少世家子弟、京中显贵派人前去问询,皆是冲着这枚玉璧而来,想来届时竞拍之争,必定极为激烈。”
柳关珹闻言,缓缓合起手中书卷,置于案上。烛影映着他清俊沉静的眉眼,眸光淡淡,语气平稳无波:“知晓了。明日备车,我亲自前去。”
靖安躬身应诺一声“是。”
醉仙楼楼坐落京城繁华闹市,雕梁画栋高耸连云,朱红廊柱缠挂锦绣幡幔,楼内丝竹清音袅袅回旋,往来皆是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文武官员与富商显贵,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柳关珹一身素雅藏青锦袍,发髻仅束素玉簪,身形立于人群之中,身形挺拔却不显张扬,刻意收敛周身锋芒,低调隐匿其间。
少顷,乐声渐歇,满堂喧嚣微微回落。楼中掌柜身着锦缎长衫,缓步走上正中高台,紫檀木托盘稳稳托于掌心,盘中白绫铺衬,一枚冰纹暖玉璧静卧其上。玉色清润通透,肌理遍布天然冰纹,莹光内敛,温润无瑕。
掌柜朗声报出起拍价,话音刚落,席间便接连有人应声抬价。有人千金起报,转瞬便有人逐层叠加,数额节节攀升,此起彼伏的喊价声错落响起,满堂目光尽数聚焦在高台玉璧之上。出价者皆是阔绰子弟,语气张扬意气,几番加价下来,价位已然远超寻常珍宝市价。
周遭众人或低声议论,或拭目以待,唯有柳关珹端坐角落,脊背端直,神色淡然无波。他眉眼沉静,旁观众人角逐,始终缄默不语。
待场上加价节奏渐缓,最高价定格在三千五百两,场内一时无人再敢应声,众人皆以为此番大局已定。就在此时,柳关珹薄唇轻启,声线清沉平稳,清晰穿透满堂细碎声响:“五千两。”
满堂骤然一静。方才此起彼伏的议论低语尽数戛然而止,满座宾客齐齐侧目,所有目光投向角落这名衣着素净、无名无势的青衫郎君,皆是错愕震惊。五千两,已然是远超玉璧本身价值的天价,只为博取一枚暖玉雅物,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先前频频出价的世家子弟面色骤变,眉头紧蹙,几番欲开口加价,转念思量这般天价太过悬殊,终究悻悻闭口,无人再敢争锋。满堂寂然片刻,掌柜回过神来,连唤三声加价,席间始终无人应声。
最终,掌柜落槌定音,高声宣告玉璧归柳关珹所有。槌声清脆落地,周遭瞬间再起哗然细语,人人交头接耳,皆在揣测这名低调青衫郎君的来历,惊叹其手笔阔绰,气度莫测。柳关珹依旧神色未改,眉眼平静无澜,只端坐席上,静待下人将玉璧送来,沉敛自若。
柳关珹取过宝物交于靖安,低声嘱咐其私下打点酒楼管事与侍从,重金嘱托众人严守口风,切勿向外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酒楼众人得了好处,连连躬身应诺,满口应允绝不外传。柳关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步出醉仙楼,沉沉暮色裹挟晚风漫卷街巷,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交错的灯火与幽深夜色里。
城隅僻静之处藏着一间市井小饭馆,门面朴素低矮,木桌木椅摆放简陋,灶间飘出浓郁饭菜香气。柳关珹一入室内,便看见窗边座上端坐着的韩亦知,久别重逢,二人相视一眼,韩亦知立马笑着上前拱手行礼。
窗外长街宽阔平整,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两侧商铺林立,茶坊、酒肆、绸缎铺檐灯高悬。店家上菜极快,不多时便将盏碟铺陈满桌。壶中烫着陈年清酿,一碟油润晶亮的酥炸河虾,一盘凉拌脆笋,一钵文火慢炖的菌菇鸡汤,汤色乳白,热气氤氲;另有酱卤嫩鸭、糖渍秋藕,荤素相配,色泽清雅。
韩亦知放下酒盏,缓缓道来:“南山郡有一豪强孟氏,族大势盛,盘踞地方多年。族主孟怀安恃势骄横,贪婪无度,常年仗着宗族势力与地方官吏私交,肆意侵占周遭百姓良田千余亩。那些田地皆是农户世代赖以生存的基业,一朝被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着,凄苦万分。”
韩亦知眉头微蹙: “最是可叹,地方官府早已被孟氏笼络包庇,百姓就地告状无门,含冤难伸,只能拼尽微薄家底,数次千里奔波上京递状,只求朝廷还他们一个公道。”
他抬眸看向窗外喧嚣人海,眸底掠过一丝无奈,续道:“此案牵扯极广,孟怀安常年勾结州县官吏,上下遮掩、层层包庇,一桩侵田冤案,竟牵扯出数十名地方官绅贪腐徇私的内情。卷宗几经层层递转,最终直达中枢,圣上念及案情重大、牵涉繁杂,特交由吕相全权主审定夺,天下百姓皆翘首以盼,只望宰相秉公执法,还万民公道。”
话音稍顿,韩亦知执盏浅抿一口清酒,唇间余味清苦,心境沉沉,口吻愈发凝重:“可谁曾想,孟氏一族多年来暗自攀附吕相,年年暗中馈赠财货珍宝,每逢朝堂派系纷争,孟家更是奔走四方,为吕相造势助力、稳固根基。这般经年人情往来,竟成了此案最大的牵绊。”
他神色愈发肃然,直言心中不平:“吕相素来以清正自持、公允立身,朝野上下无不敬重。可此番他却因昔日私恩,乱了国法公义。他心知严惩孟氏,必会牵出整条地方贪腐链条,动摇自己多年经营的朝堂势力根基,于是决意偏袒包庇,一意回护孟怀安。”
“为了压下此案,”韩亦知声线微沉,“吕相屡屡压制御史核查,驳回百官重审之请,严禁刑部复核卷宗,更是严令封锁案情实情,不许朝野内外妄议半句。一众正直御史看不下去,接连上奏疏直言劝谏,痛陈吕相徇私枉法,断案不公损朝廷威严,恳请圣上撤换主审官员、重新彻查此案。”
他放下酒盏,眼底满是怅然,正色轻叹:“只是奏疏皆被搁置,毫无回响。此事终究传遍京城,士子哗然,百姓寒心。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皆说权贵横行、官府偏袒,平民含冤无诉。堂堂朝廷国法,竟抵不过权臣一桩私恩,朝廷数年积攒的公信力,一朝折损大半,实在可惜。”
韩亦知神色正色,语气坚定恳切: “我始终笃信,民者,国之根也,根摇则国倾。世间私情可恕,公道难违,百姓生计更是天下至重。为官者居庙堂之高,当以苍生为先,而非谋一己私恩、固自身权位。吕相此番所为,看似是念旧报恩,实则是因私废公,委实不妥,难服天下人心。”
柳关珹静静聆听全程,面上神色未有明显起伏,心中却思绪翻涌。本心深处他亦怜悯受害百姓,认同此案理应秉公处置,可转念细想,素来清正刚直的吕明简做出这般决断,想来必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与两难取舍。此番若是顺势靠拢依附吕明简,便能博得对方赏识青睐,为自己往后仕途铺就坦途。
思虑已定,柳关珹心中打定主意,择日登门拜见吕明简。
吕府庭院幽深静谧,石道蜿蜒曲折,奇花异草错落排布,亭台楼阁雅致肃穆。管家恭敬引路,穿过层层院落抵达书房之外,推门而入,室内陈设古朴简约,书架之上典籍层层叠叠,笔墨砚台规整摆放。
二人落座叙话,柳关珹从容开口,缓缓谈及南山郡豪强侵田一案。
吕明简闻言长叹一声:“昔年我遭政敌构陷,无端落职罢官,一身清名尽毁,狼狈归乡。归途之中恰逢寒疾缠身,高热不退,随身盘缠尽数耗尽,荒郊野路,求医无门,举目无亲,险些客死路途。”
忆起当年绝境,吕明简眉宇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寒凉,随即又归于沉静:“彼时朝野派系对立森严,旁人皆避我如避祸,唯恐沾染上半分干系。唯有南山孟氏的先主,不计党派之别,不惧牵连祸事,将我接入府中静养半载,延请名医为我诊治,赠我银两衣物,待我仁厚至极。”
他缓缓垂眸:“不止养病赠银。彼时污名缠身,流言汹汹,亦是孟老先生四处奔走周旋,替我洗去诸多细碎污名,护住我一身清白,才有今日重回朝堂、身居相位的我。”
话语一顿,吕明简轻轻长叹一声,气息沉缓:“孟氏后辈孟怀安,纵然骄纵跋扈、侵占民田、触犯律法,可其父的救命厚恩,叫我如何断然翻脸、秉公严惩?”
他抬眼看向柳关珹,神色褪去温软:“我何尝不知百姓含冤,不知国法昭昭?只是一边是苍生公道、朝廷律法,一边是半生难还的救命旧恩。我数次翻看卷宗,数次拖延搁置,心中反复权衡,终究是过不去心底那一重情义关隘。”
“故而最终定案,我只罚孟怀安上缴罚金抵过,未依律论罪徒刑,一众依附牵连的地方乡绅官吏,也尽数从轻处置,不予深究。这桩两难,我只得选其一。”
柳关珹微微颔首,语气谦和:“以臣观之,老师并非有意徇私枉法,不过是感念昔日帮扶旧恩,身陷情义两难之境罢了。况且此案牵连地方宗族势力庞杂,人数繁多,骤然严苛判罚,极易引发地方骚乱,扰乱一方安稳大局。老师审慎放缓断案节奏,亦是兼顾局势民生,多方权衡利弊后的抉择。”
吕明简闻言面露诧异,未曾料到柳关珹能看透自己心底难处。这时柳关珹示意门外靖安将冰纹暖玉璧捧入房中,拱手笑道:“此物臣偶然机缘所得,听闻老师素来喜爱这类美玉,今日特地前来赠予相爷。”
吕明简抬眸望见温润华美的玉璧,又惊又喜,眼中笑意漾开,连忙伸手接过细细端详,神色动容,对着柳关珹再三出言道谢。
时隔两日,京城青年官员齐聚诗会,席间吟诗作赋畅谈政见。柳关珹当众提笔赋诗,诗文字句之间皆是称颂吕明简处事周全,深谙大局之意,公然表明立场,坚定站在宰相一侧。一名同僚见状心生不解,开口诘问:“柳大人莫非觉得百姓切身利益无足轻重?”
柳关珹神色不改,引经据典从容辩驳:“古语有云,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人情道义乃是立身之本,处事权衡情义大局,方能稳固朝野安稳,不可单凭一事表象便妄下定论。”
此番言论很快传遍京城。
清枝院昼光静好,韩朝雨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细毫玉笔,垂眸凝神,正细细描摹一幅淡墨兰草,游月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清茶缓步入内,步履轻悄,不敢惊扰姑娘作画,她先将茶盏稳稳搁在案角青玉托上。
“姑娘,今日京城文官诗会出了一桩怪事,奴婢方才听外头人传来的消息,心头着实诧异。”韩朝雨笔尖未停,墨色在笺纸上层层晕染,兰叶风骨清逸,她头也未抬,语气清淡平和:“何事?说来听听。”
“便是柳大人。此番诗会众臣闲谈,皆在议论南山郡豪强侵田一案,人人皆知吕相判得偏颇,寒了百姓人心。可柳大人非但半句未提百姓冤屈,反倒当众赋诗,字字称颂吕相顾全大局、处事周全,公然站在了宰相那一边。”
说到此处,游月眉头微蹙,神色愈发愕然:“当时便有同僚当众诘问他,质疑他漠视百姓利益、罔顾公道。可柳大人从容应答,还引经据典,张口便是知恩不报非君子,咬定人情道义重于世俗是非,硬是将吕相徇私包庇的过错,说成了顾念旧恩、权衡大局的无奈之举。外头不少人都说,柳大人为了攀附宰相,顺遂仕途,竟刻意扭曲黑白,颠倒道义了。”
韩朝雨此时方才落下手中毛笔,轻轻抚平笺纸,缓缓抬眸,她素知柳关珹隐忍善谋,权衡利弊,却从未想过,他竟真的会为了仕途前程,甘愿舍弃本心公道,曲意逢迎。一念至此,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寒凉与诧异,往日那个心怀分寸、明辨善恶的少年郎,终究是在宦海浮沉中,慢慢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