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疏离

夜色渐深,四下寂然,虫声低歇,唯有晚风掠过疏枝,带起几缕轻响。韩朝雨独坐庭院,看着地面上月华轻淌,眼泪不自觉地倏忽滑落。

这时,一道身影悄悄走进院内。韩朝雨听闻脚步声,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看到来人,神色倏敛,道:“周夜?你怎么来了?”

周夜身着一身黑衣,走到韩朝雨身边,躬身行礼:“见过姑娘。属下才从京城回来不久。”

他瞥见她眼眶微红,脸颊上似有泪痕,心头一紧,却又不便直接问。

韩朝雨清了清嗓子,说道:“可有查到什么?”

周夜压低声音:“属下近日在京城查知,当年侯爷赴宴之日,李修远曾陪同他的岳父林文渊一同前往。二人此前皆曾与魏王往来甚密,应是拥护魏王的党羽,惟魏王之命是从。”

林文渊等人追随魏王一事,此前柳关珹已然同她说过。当下,她听了这话,倒觉得不稀奇,脸上毫无变色,反倒叫周夜见了奇怪。

韩朝雨缓声道:“父亲曾受邀加入旧党而不入,还反过来攻讦旧党,说明他与旧党不合。父亲临终前刚刚与魏王一党相见,可见他的死与魏王脱不了干系,他自然也不会是魏王一党。我细细想来,父亲故去,或许与党争有关,只是不知父亲周旋其中,究竟是为何。他做了何事,才招致杀身之祸。”

周夜眉头一蹙,不由得道:“姑娘,这些事您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我竟不知?”

“这些日发生了些事,我日后再同你说吧。周夜,这一路来回跋涉,当真是辛苦你了。 ”

周夜拱手道:“只要能查清真相,还侯爷清白,再苦也在所不惜。”

韩朝雨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回房,周夜却未挪动脚步,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逾矩,然则方才姑娘脸颊上的泪痕,却不得不引他注意,遂道:“听俞嬷嬷说,姑娘此前曾遭劫匪,此事当真?”

韩朝雨回头看他,觉得他此话说的有些突兀,道:“噢,是,此事已过去了,我当下无碍,你无需挂心。”

周夜仍不动身,沉吟一会儿,在韩朝雨刚刚迈入房门之际,又道:“姑娘若因此事心悸未定,属下可守在院外,让姑娘安心入睡。”

“可你……”

“属下不累。”

韩朝雨轻点一下头,转身进屋。周夜躬身行礼后,便到院门外抱着剑死守了一整晚。当下无事,只是静卧于床上的韩朝雨,脑中仍想的是柳关珹晚间那冰凉的神色和压迫的语气,眼泪不自觉地淌到枕上,心乱了许久,直至三更天方才合眼。

这日午间用膳,下人端上来鼎煮羊羔、莲房鱼包、雪霞羹等,无一不清鲜可口,姜氏见韩朝雨如今身子恢复了,便使唤厨房做了几样好菜,改换一下她连日来的清淡口味。韩朝雨知道舅母用心之甚,连忙答谢。

席间,姜氏不自觉地说道:“听闻李大人要与柳大人结亲,此事当真?这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可如今也没见个动静,倒是稀奇。”

沈砚洲边吃边道:“柳大人是不会与李家结亲的。李家为了促成这件婚事,自己将流言散布出去,实是为了逼柳大人,当然,这其中也有柳守山大人的功劳。只不过,他不知道,柳大人根本无意于这门亲事。”

韩朝雨听后蓦地滞住,却不敢吱声,依旧装作专注舀汤的样子。姜氏问:“这又是为何?柳大人此前不是还去李家赴宴了吗?”

沈砚洲道:“李大人是柳大人的顶头上司,他设宴相邀,柳大人怎可不去?然则,李修远攀附魏王一党,可柳大人一心只求回京之后能追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明简,只因吕相当年在京城时乃是柳大人的恩师,对他有提携之恩。吕相向来不参与党争,也看不惯,柳大人若有心相随,自然也不会站队任何一党。跟这比起来,与李家结亲那点小利,又算得上什么?反倒是李氏一族,若能攀上刑部尚书的嫡子,在朝廷中枢便有了倚仗,还可进入京城顶层圈际,益处之大,不言而喻,他自然巴不得促成此事。”

“原来柳大人是自有打算。”

“柳大人年纪尚轻,正是大有可为之时,且柳家世代皆任朝廷高官,想必柳大人日后也会登阁拜相。若想往上爬,自然得看清时势,细作打算,只是如何站队,却是一门学问。”

“听闻如今魏王与宁王相争厉害,魏王势大,若柳大人追随了魏王,对于日后仕途,岂非大有所益?”

“眼下官家还没过世呢,此二人便争破了头,岂知日后不是两败俱伤?这只不过是官家的制衡之术罢了。柳大人耳清目明,纵观时局,自知二王皆靠不住,不如另择出路的好。老二老三为林文渊转移财产一案,正是柳大人给吕相的献礼。”

“主君这话,倒把柳大人说的像把两个活人当作仕途进阶的垫脚石似的。虽然此二人谋害亲父,罪不可赦。”

沈砚洲浅笑道:“事实如此。”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韩朝雨在旁听着,全程不曾说话,心中暗想,原来,他早就打算不与李家结亲。既如此,那晚为何要逼问于她?难不成是想逼她说出什么有违礼法、失了身份的逾矩之言才肯善罢甘休?他这是何等恶趣,仗着四下无人,竟要这般欺辱她?他既早有深谋远虑,笃定了要走仕途、向上攀附,便应知他与她之间绝无可能,即便强行从她口中问出心意,又能如何?

这日,柳关珹亲去李府回绝了婚事,又将三叔柳守山送离了府城,才刚回到州署,又见小厮匆匆来禀:“大人,外头有一老者,带着一小姑娘,说是有要事求见大人。瞧模样,像是此前沈老太爷案子里,那个作证的小婢女。”

柳关珹觉得出奇,让小厮去将二人请进来。过了一会儿,一老一少走进书房来。老者不到七十岁,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看得出是个农户。那个叫春桃的婢女则身形瘦弱,轻轻搀扶着老者的臂膀。她一看到柳关珹,连忙低下头,紧紧抓住老者的衣角。

老者大步迈上前,对着柳关珹深深一揖,道:“草民拜见柳大人。求大人救救春桃,救救我们一家吧!”

柳关珹连忙扶起老者:“老人家有何事?”

老者站起身,眼中满是泪水,语气哽咽:“当日春桃回乡后不久,春桃的父亲突然得了重病,药石无医,最终,还是去世了。春桃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如今,只剩下我和春桃相依为命。草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眼下家徒四壁,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带着春桃,从乡下赶来祁州,求柳大人发发善心,收留春桃。”

柳关珹目光看向春桃,道:“收留她,倒也不必。本官可在祁州城内,替她寻一份安稳的活干,也能有一个落脚之地。”

老者见状,心中大喜,连忙对着柳关珹再次躬身行礼:“多谢柳大人!柳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祖孙俩,没齿难忘!”春桃也连忙仿着爷爷的样子,对着柳关珹屈身行礼。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万万没有想到,过了段时日,春桃的爷爷竟然再次找到州署来。这日,小厮来报:“大人,那老者又来了。”

春桃的爷爷依旧是形容憔悴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之色。他一见到柳关珹,又对着他深深一揖:“柳大人,草民还想再求您一件事。人都说,柳大人勤政爱民、洁己惠民,百姓若有难,柳大人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柳关珹道:“此番又因何事?”

老者抬起头,又是一眼热泪水:“柳大人,草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草民患有风疾,恐怕时日无多了。草民只恐去后,春桃一人无依无靠,草民斗胆,请求大人收了春桃,如此,草民方能安心上路。”

柳关珹瞬间愣了神,脸颊泛起微红,又很快克制住情绪,恢复了平静,道:“‘收了她’是何意味?”

老者道:“草民自知,春桃出身卑微,配不上大人您,只求大人发发善心,收了春桃作个外室或是通房丫头也行。”

正说着,老者险些又要跪下来,被柳关珹快速扶稳。他目光一侧,竟看见韩朝雨正站在书房门口,身体微僵,惊怔在原地。

柳关珹一时间,怔忪失措,只见她手中提着木盒,许是来州署送物件的,却没想到,竟撞见了此事。

韩朝雨没有说话,速速转身走去,只觉鼻尖有些发酸。柳关珹见她要走,急忙将老者扶至椅上,让他喝茶歇神,说自己去去就来,继而快步出门,追了上去。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强劲,捏得她生疼。她也不喊疼,只镇静地抬起另一只手,道:“大人既有客,我就不打扰了。这是沈家厨司新做的芙蓉糕,大人拿去。”说罢,将食盒塞入他手中,便迈开步子要走。

柳关珹仍不松手,还愈发使劲了,她仍是面色平静,他手上使力,嘴上的语气倒是淡然:“那老者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自有法子安置他们祖孙二人。”

韩朝雨冷眼疏然,面无异色,道:“柳大人勤政爱民、洁己惠民,百姓若有难,大人定不会袖手旁观。”

柳关珹眉宇微凝,道:“怎么连你也同我说这样的话?”

韩朝雨冷道:“大人,我与他们并无异啊。”

他眸光沉凝,一瞬不移,定定凝睇着她,笃定道:“你与他人不同。”

她抬眼看他,只见他眼底敛着沉毅,锋芒内敛却力道千钧。百姓有难,他定不会袖手旁观。平日里,她多是见他疏浚河道,惩治酷吏,梳理财政,却未在州署见过百姓寻上门来求情。今日只是见着一人,往日不知还有多少人来向他提出各种不情之请。有的自是有苦难言,有的却是别有用心,拿清官的名头来压他。他是父母官,自是推脱不得,难道次次都要答允?

她料想可知,他心中一定为难,全然不必同自己解释。然则她见了此情此景,心头忽泛一缕酸涩,如细刺轻扎,此刻方知,心底那份莫名的滞闷,原是自己早已将他放在心上,这才无端妒意暗生,心绪纷乱难平。当下,他的手捏着她的腕,体温浸染在她的肤表,愈发让她觉得羞赧想逃。

见她久久不语,又听闻院外有脚步声,想是差役来了,他这才松手。他一松开,她便立马快步走开了。

柳关珹心中满是烦躁,回到书房,便对那老者说,自己已然联系上本地一富豪,让其收留春桃做婢女,请老者万不必挂心。老者这才甘心离去。

柳关珹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日,窗外风息,不闻尘嚣,案上檀香袅袅,书册摊开在前,却半个字也看不入眼。他担心,她会误会他,担心她再也不理他。他须得尽快找她,把话解释清楚,或是现下就顺势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也好。

柳关珹即刻唤来小厮,让他亲自去沈府一趟,请韩大姑娘,说是有要事相商。过了一会儿,小厮跑来回话,说沈府的下人说韩大姑娘身子不适,不便外出,回绝了大人。柳关珹立马道:“你再去请,就说本官在平日的隐秋院等她。”小厮应了声,再度跑了出去。

夜色浸阶,庭院清寒,他独坐石案边,晚风拂动衣袂,檐角虫鸣断续。时辰缓缓推移,四下愈发寂静,他眸光望向院门处,却迟迟未听闻有人的脚步声传来。窗纱映着烛火轻摇,周遭沉冷如旧。

他派人多番去请,她都不来,定是误解了他。她心思纯粹,醉心笔墨与药草,好不容易才逃离京城,在祁州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他只怕自己一句未说出口的喜欢,反倒扰了她的安稳,让她为难。他凝视着石桌上未收的棋盘,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落了又起。

风息星微,月华幽敛,一腔缱绻未宣,千般情愫暗蓄,尽敛于沉沉夜色之中。

两日后,仁心堂的药香飘得远,韩朝雨刚跨进门槛,就被伙计迎了上去。“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客人多,店里都快忙不过来了。”

入门后,只见药铺内人声喧沸,伙计奔走不迭,抓药、称量、包封,忙得脚不沾地,案前药草堆叠,病患络绎不绝。韩朝雨款步入内,敛袖上前,取戥、分药、理置饮片,指尖利落。

只听一伙计议论道:“听说,柳大人拒了那户人家的求亲,没答应娶那小婢女。”

另一人道:“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竟也敢高攀柳大人。只仗着大人心慈,便想随意拿捏。真是什么人都有。”

韩朝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她垂眸,小口喝着茶,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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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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