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堕魔(14)

红盖头……

祢春绞紧手指,再如何昂贵的布料也承受不住这般折腾,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坑坑洼洼的痕迹。

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她攥着的红盖头夺走,灌注灵力滋养,又崭新如初,重新被盖到她头上。

祢春晃了晃头,看见对方那抿成一线苍白平直的嘴角,抽了几口冷气,觉得荒唐至极,血液倒流,被气的牙痒痒,吸气吐气重复好几回后,终于忍不住,轰然站起身,力度带倒了身后的椅子,霹雳咣啷零散一地。

祢春暴怒,伸手指向竹屋后方的霍家主宅虚影:“霍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我身上的又是什么!?你想干什么!?”

金色灵力泛起涟漪,稳稳接住她滔天的怒气。

霍邈笑了笑,平静地望去一眼,眼神隐忍,因为有点紧张每个字音间的吐息都是抖着的:“你要的大婚,我如你所愿。”

她像是掉进了什么如痴如梦再也不愿醒来的美好幻境,音调有种诡异的放松,游离着没有落脚点。

祢春几乎是在她说出口后的一刹那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先前用来激怒霍邈的话竟然打到了自己的脸上。

这厮竟敢当真。

祢春身体晃了晃,一把捂住头:“你信了,你竟然信了,我那是在和你开玩笑!”

霍邈眼神陡然阴森下来,猛地起身,起势凶猛,却轻柔地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在我这里没有什么玩笑不玩笑的,你既然说出了口,就得负责!”

祢春推开她:“荒唐!”说罢,她就动用被霍邈严令禁止使用的灵力与魔气,不加掩饰遮盖,一窝蜂指使它们扑向霍邈,因为神智不稳,中途一半失去控制纷纷打在对方身侧半腰。

大红喜服瞬间破碎,霍邈低头瞧了一眼,仿若浑然不觉,就站在那,意味不明地盯着祢春。

祢春想过霍邈会躲,但现实她不仅没躲还放任那些东西继续伤害自己,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

她怔在了原地,一时束手无措像个小孩一样懵懂,双眼血红视线钉死在霍邈腰上的血口,嘴角撕裂出的伤洇出血点,将苍白的嘴唇染上颜色。

霍邈闭上眼睛扶额“嘶”了一声,语气微微颤栗:“你看,你就是会对我心软。”

她按压着腰部,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滴在手背,霍邈撩起眼皮,漫不经心看去一眼,一点处理都不做,径直走向祢春。

祢春被霍邈腰上刺眼的伤口逼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僵化了一般,后续霍邈对她做了都未曾留意。

祢春再次回神后两人身上的红喜服都恢复成最崭新的样子,霍邈手心朝上,掌中搭着那条红盖头,眼神引诱着望向祢春。

祢春退后一步:“我是说你做什么我都认了,但这是多大的事你我都清楚,你不能拿霍家来开玩笑。”

霍邈:“我说过,我做事只为了一个你。”

祢春和她之间相隔两个人的距离,霍邈数了数要走几步才能到,眼神在祢春脚旁徘徊,从祢春的角度看来她像是极其失落,茫然又麻木。

不知不觉她的态度就软了,连她自己都阻止不了:“你们霍家往大了说甚至能代表修仙界,现在,霍家主要迎一个堕魔过门,你想死我可不想死,群起而攻之纵使是你也无可奈何,还不如让我自己毫无存在感……躲的远远的。”

霍邈脸上闪起一阵扭曲的笑意:“那群废物,你不用放在眼里。”

祢春抬手,挡住霍邈的脸:“你是说除你以外的三宫,大大小小繁星一样多的门派世家加起来全是废物?”

霍邈:“是。”

她说的这么斩钉截铁,祢春无话可回,看了她许久后,接过红盖头,在手里转了转:“凭什么我盖?”

霍邈肉眼可见露出了懵态,回神后手握成拳抵唇咳嗽一声:“不可?”

祢春无声半晌,心头烦躁戾气难压,扭头去看屹立在竹屋后方庞大虚幻的霍家主宅。

金色灵力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每照拂一处,花草树木都会激动地晃一晃,被滋养太舒服,凡是有灵的东西都在向霍家主宅靠拢,摆成朝向它的姿势。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霍家族魂。

霍家大婚从伊始之初就办的相当隆重,其盛景还被收录到过古卷中。

大婚之日,家族镇压神器会主动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灵力,气焰嚣张,使之魔界那条屏障都会颤上三颤,更何况修仙界,压根不存在有哪个不知道的情况。

但霍家家规虽少,从上到下的氛围也不错,却并非随随便便,霍家不请或是别家不主动求着来,有些人一辈子没那个机会。

祢春闲来无事时曾听霍邈讲过,百年前霍家有位家主,离经叛道,作风过于潇洒不羁,本这家主之位就不乐意当,是被推着继位的,所以就算掌管了整个偌大的霍家,也依旧不改依旧半吊子,责任心还没下属多。

她不爱操心霍家的事,但因为灵力过于浓厚太有资本,为修仙之人中顶尖,所以霍家依旧走得好好的,并没有说因为她就一掉再掉。

她当家主的时候没做过什么名满天下的大事,手段不凶狠不强硬,所以有一些人就爱凑上去找揍,看看她容忍的下限在哪,然后就出现了一个比较奇葩的修士。

这修士风流倜傥,性子跳脱,老喜欢逗弄调侃她,特好奇自己到底怎么做才能激怒她。

但霍家主外热内冷,开朗缺心眼的表面下藏着尖锐的獠牙,在某些事上极疯,于是在这修士逐渐变了味的多次撩拨下,霍家主终是抗拒不住容忍不了,在适婚年龄亲自求娶。

但那修士本就是个浪荡的,怎甘愿牺牲自由?即便是霍家,她也瞧不上,所以霍家主最终求娶无果。

但这件事没有一了百了,修士玩够了想跑,哪有那么好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早早就被霍家死士监视,所做一切霍家主都了若指掌。不出多时,霍家便迎来了另外一位主人。

只不过这次的大婚与以往每次都不同,那修士以死相逼,霍家主不管不顾硬带着人在抓取她的地方完婚,一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便是引出了霍家族魂,设下了族阵。

二人成婚时,族魂在前,虽是虚幻的影子,但散发的金色灵力混合了霍家主亲自从自己身上抽出的骨髓,所以浓郁到和真的相差无几。

整个霍家屹立在二人前方,屋廊檐角清晰分明嗡鸣抖动,仿若两位主人真的是在主宅里完的婚。

此后,族魂和族阵便留了下来,彻底尘封。

直到今日,被霍邈召了出来,才得见天日。

祢春当时听完,觉得不过瘾追着霍邈问了后续,得知那两位前辈恨爱一生纠缠一世死也不放过对方后觉得两人当真对得起恨海情天这四个字。

祢春突然后怕,她不愿与霍邈之间的关系是爱夹杂着恨的,她希望她们之间只有全部的爱。

一道白光从她脑内闪过,太阳穴青筋跳动,某个直觉从脊背蹿起电流攀升额角。

她确信她如果现在答应了霍邈,她们就会变成那两位前辈,纠缠一生一世需要绵绵恨意去驱动,人太复杂,感情更复杂,爱一个人的同时也能兼备痛苦的恨。

这种关系牵扯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进来,不够纯粹,比不上浓烈的爱和滔天的恨,却最特殊,让两个人关系更紧密,一旦挂钩此后再怎么断也不可能断的干干净净,总要留下点什么。

但祢春在这件事上就是非要把南墙给撞烂也不回头,固执的很,她希望她和霍邈所有的痛和恨都被挤压成泡沫。

既然做不到最纯粹最浓烈的爱,就干脆别在一块。

祢春忽然急剧抗议,霍邈只当她是极不情愿,情绪变动之大震的霍家族魂金色灵力抖成海上汹涌拍打的波浪,两位家主相隔百年底色与影子开始隐隐相汇,属于百年前那位霍家主的骨髓深深扎根在族魂中,触碰到霍邈不容置喙强大到几乎恶劣的灵力后,兴奋的缠绕住她,让二人脚下的族阵急速向外扩列,直至覆盖澈山和芳山。

霍邈一手压在祢春后颈,手指快探进她肉里,她朝腕部注入灵力,往下狠狠一按。

祢春被迫低下头,随着霍邈的力道身体往下微弯出一个幅度。

祢春扭头,和霍邈对视,眼里依旧是一触即发的暴怒和惊恐颤栗,反之霍邈眼神平静,波澜不惊。对着这双镇定平静的浅色眸子,祢春眼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全部转化成最后的不可置信。

两人离得极近,直到这时,祢春才有功夫去观察对方。

霍邈苍白的面庞变成了一种类似珠光的清透,眉眼清隽黑白分明,瞳光像日光洒向琥珀时莹润的亮泽,祢春早先就觉得这种模样不似真人总像个假的,现在一看更是令人心神震荡不能呼吸。

霍邈眼中聚起的火光燃着野草烧到祢春身上,让她感受自己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沸腾澎湃的鲜活。

二人对着霍家住宅,行了跪拜礼。

金色族魂前,两个火红热烈的身影肩线持平,它联结着主人,承了这重重一拜。

祢春不愿喝合卺酒,霍邈便让那酒液顺着她的四肢流进血脉。

酒里有灵力,祢春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觉得很舒服,脸上狰狞的表情纷纷隐下。

霍邈四指拖住杯底,慢慢饮下,整个过程眼神都没有离开过祢春,始终死死紧盯。

两个酒杯“咣当”一声砸在桌下,祢春趁着霍邈分神,暴起将霍邈扑倒在地,双手掐在她脖子上,直到对面开始喘不上气,才松了手。

祢春跨坐在上,两人身躯紧紧相依时贴在霍邈腰腹的青玉开始散发出刺眼的光。

霍邈呛咳一声,微微喘气,一把抓住青玉扯下来,送到祢春眼前。

青玉脱离霍邈后,短时间内便自动认主。

从那嚣张傲然的气息来看,它认了祢春。

两人心知肚明,一家之主的贴身饰物肯自动认别人为主,代表前主人对现主人执念深重,是有感情多浓烈才能至此地步?祢春看着乖巧滑落在自己衣领口处的青玉,愣在原地。

霍邈见她眼角有泪光,伸手拂过,结果被祢春狠狠抓住,抓得骨节都在咯吱作响,对方咬牙切齿半天,一个确切的字都发不出。

“气消了吗?”霍邈安分躺在地上,老老实实,笑着问。

祢春拎住她衣领,把人带起来:“胡闹,幼稚,儿戏!”

霍邈:“说的是。”

“你等着后悔吧,你这霍家主人的位置我的屁股可坐不踏实。”祢春站起身,冷冷甩下一句。说完心脏暖成一团,热哄哄的,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没再次像现在这样有个人样好好的活着了。

至此,婚成。霍邈毫无防备一晕,埋在胸腔里的污血尽数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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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仙
连载中樱花晴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