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树林深处荒无人烟，地面铺着一层脆脆的薄冰，踩上去咔咔作响，枝头的乌鸦受到惊吓，四散飞去。
莫里轻飘飘地坐在桑禾树枝上，漫不经心地观察正在和星兽斗智斗勇的女孩。看着对方费力地汇聚魔力，却在即将成型时被突然袭击的星兽所打散，他目光游离，似乎思考着什么。
金发少女单手撑地，大口喘着粗气，之前身上的长裙换成了方便行动的灯笼裤配长靴，微卷的长发被束成高马尾，利落地散在身后。
莫里制定的训练方案简单粗暴，就是空手凝结出实体利刃击杀一阶魔兽，既不担心露露兹被魔兽弄死，也能在危机中锻炼她的反应能力和魔力掌握。
但这个大神像猫戏老鼠一般，一边提醒她的失误，一边在她的战斗中增加难度，偶尔是飞过的石子，要么是像暗器一样飞过的树枝直击要害。
如果不是露露兹躲得及时，真的被那些东西击倒，下一秒星兽的牙齿就会抵在露露兹的脖子上。
为什么，她应该没惹到他吧？
相较于现实的惊险，露露兹耳边却十分安静，甚至有点死寂，仿佛这片空荡的树林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与此相矛盾的是露露兹又很明显的感觉到对方带给她的阻力，这位鬼魂先生那些微妙的恶意仿佛要溢出来。
这很没有道理，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就算莫里有什么不痛快也不该拿她当沙包出气，何况她们刚达成协定。
不是要让她活下去，不是要解除封印吗，为什么要下死手。
露露兹十分后怕，几次死里逃生的惊险让她注意力集中到顶峰，就算她再迟钝也不难看出莫里的故意针对。
她迟疑不解地询问：“莫里，你在讨厌我吗。”
“嗯，被你发现了。”
耳边那道声音又轻又冷，像是撕去伪装的魔鬼的低语，同样昭示着少女的想法有多天真。
露露兹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直立，她不知道莫里做了什么，对面的魔兽像是发狂一般猛地冲过来。
所以到底为什么？
露露兹目光微聚，在星兽猛扑时重心微侧，闪身划过雪地，棕褐色的斗篷掀起一阵白雾。少女脸色难看，时灵时不灵的空间魔力像是在和她作对，十分难凝聚在一起。
莫里像是提前预判她的想法，他打了个响指，看不见的魔力痛击露露兹的右手，女孩儿刚拿出的匕首掉落在原地。
露露兹感觉身体一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她没忍住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我被抽走的魔力正在痛击我的右手。
一旦这个想法在脑海里盘旋就再也消散不掉，巨大的阴影和未知的恐惧感笼罩着露露兹，她终于深切地感受到这具身体正被第二个人支配。
而对方正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够不够格当他的工具。
去他的，真是给家伙玩爽了。
露露兹咬牙，蓄力空翻躲过星兽的又一波攻击，她只能一边躲避一边在手中凭空凝聚利刃，一个不小心四散的光点如同刀片划破她的手掌。
她无视莫里嫌弃的目光，直接抹在手环上，红线契约发光，让露露兹将那个蓝色花蝴蝶一样漂亮的身影看了个完整。
青年虚幻的影子时隐时现，正斜靠在宽大的红色枝干上，柔顺的黑色直发像瀑布一样从兜帽中倾斜下来，一瞬间与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对视，让露露兹想到桑禾树林中有毒的迷幻蝴蝶。
漂亮又有毒。
但比起虚无缥缈看不到摸不着只能在耳边听到声音的鬼魂，显然能看到对方的实体让露露兹心中更加安定，这起码证明莫里的存在不是露露兹的幻想。
露露兹多少有些后悔自己冲动的决定，昏了头在大半夜被艳鬼上身，还签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的鬼契约。
但仔细思考一下这也是好事，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起死回生的术法。
这是禁忌术法吧，所以说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露露兹终于意识到她对莫里一无所知，而这场契约也可能是对方心血来潮的玩具，如果对方想毁约她毫无办法。
那莫里……是怎么想的呢？
想到对方眼底藏着的孤寂和冷漠，露露兹打了个哆嗦，雾里看花的模糊感让她心生不妙，她站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什么她说不清。
只是有一个念头从露露兹心中升起，她必须要了解莫里，这个被意外强制分配的伙伴。
露露兹心绪从发散逐渐坚韧，勉强凝聚成功的空间小刀被她猛地甩到星兽要害，轻快的身影一个滑铲从星兽腹下钻出，露露兹拍拍手站起身，剧烈的爆炸在她身后响起。
金发少女发丝凌乱，难掩狼狈，她仰头看着那个阴冷的青年，眼神亮的惊人：
“莫里，我们谈谈。”
“什么事？”
青年嗓音平淡，但有回必应。
从苏醒至今，莫里恶补了近百年来所有的历史，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沉睡超过百年。
一天的时间足够幸福美满的家庭走向支离破碎，足够悲痛欲绝的少女重振旗鼓，也足够戾气十足的亡魂认清现实。
契约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如果莫里不执着于解除封印复活，契约便可有可无。
自幼宫廷成长起来的大魔法师从不学歪门邪道，他当然没有欺骗露露兹，事实上她的父母并没有完全死亡，莫里看得出其中的灵魂因执念过于完整，身体也尚有一丝生机。
如果他能解除封印，或者有强大的魔力供给，再加上生息草，当然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但如果他不执着于解除封印……呢？
有人替他做出了选择。
“你会关注树林中的小动物，会尝试在这个极寒的冬天催生新绿的枝丫，会在我崩溃后整理杂乱的房间，会帮助我掌握失控的魔法。”
少女的话像是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
“你向我借地图和魔法书，问我现在村庄是否还受魔兽侵扰，你明明关注着这个世界。”
“拜托你，帮助我吧。可以留下来，成为我的伙伴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莫里失笑，却被露露兹打断，少女一脸认真：
“在我说起一百年前的圣殿的时候，你看上去，像毫无牵挂了。”
莫里终于正视露露兹的双眼，璀璨的灵魂正在他的面前燃烧，把他从阴郁的、难以摆脱的过去中带回现实的世界。
人是没办法单独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当莫里意识到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物，甚至连仇人都不存在时，那股满腔难以宣泄的怒火开始点燃自己。
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全部社会关系都散去，站在露露兹面前的也不过是一个失去了身体，被时光所抛弃的、孤独的灵魂。
莫里看着这个闯入他世界的女孩，眼神微动：“露露兹小姐，您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金发少女斩钉截铁：“我要知道你的一切。”
露露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空间手环里，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实在太危险了。
莫里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状态什么样，但露露兹看得出来，对方的精神状态实在脆弱。
从那个混乱的夜晚冷静下来后，露露兹以为她们起码是短暂达成共同目标，向着同一方向努力各取所需的合作伙伴。
但是对方若即若离，活着也好死了也行的态度让露露兹害怕，这样看来对方在她锻炼中使绊子只不过是小事，问题在于：
莫里是真的想复活吗？
眼睛是人心灵的窗户，露露兹观察着莫里脸上闪过的所有情绪，受所有因素的影响，她必须完全的了解她的搭档。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露露兹，是个新手魔法师，擅长用枪，会成为你最忠诚的伙伴。”
虽然能想到对方直接，莫里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直接，一点客套都没有，上来就相当直白。他不禁开口：
“露露兹小姐，恕我直言，你拉拢我的方式像是百年前幼稚的过家家，用花言巧语欺骗我加入打魔王的勇者。”
“可以说吗。”
行，真是穷追不舍。
莫里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简单向露露兹介绍了自己的经历，果不其然的看见了一个下把都合不拢的小迷妹。
“所以你才21岁！”露露兹瞪大双眼，掰着手指头：“你才比我大三岁。”
“没错。”莫里点头：“我还是百年前圣殿的首席魔法师，这个有记载吗？”
露露兹诚实点头，魔法史书上确实有记载，但上面写的英年早逝来着。
原来不是英年早逝，是被人封印了。
“我这次都说清楚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先洗个澡。”露露兹死鱼眼，寻找附近最近的水源，然后猛地转身：
“你不会偷看吧。”
莫里则加深了两人之间的红线，嗤笑地看了露露兹一眼，表示自己距离她很远。
水很冷，露露兹将自己埋在水下，巨大的气泡接连不断地涌上去，模糊着少女的脸庞，浓密地睫毛下粘染一片说不清的水痕。
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按照莫里的话，空间系天赋者需要强大的身体匹配魔力的灌溉，若是从小觉醒便很难活到成年。
几百年前有一位强大的空间系魔法师立下诅咒，所有空间系天赋者成年前都会出现一道枷锁，以此希望更多的空间系天赋者存活下来。
“当然，我只见过两位空间系天赋者，第一个人把我封印，第二个人把我唤醒。”莫里神情漠然：
“所以，我讨厌所有空间系。”
“……真幼稚。”露露兹无语地看着莫里，她以为会有什么更夸张的理由。
莫里给了她两个解决办法，一个是在她空间暴乱的时候，她把所有魔力通过契约转赠给对方，通过契约压制她的天赋，莫里也可以借着她的魔力实体化。
听起来很不错，但以露露兹的身体根本没办法承担魔力暴乱，催动契约同样需要她的血气。
如果魔法供源出了问题，不能保持稳定的魔力流通，突然断掉的供给就需要露露兹的鲜血补齐。无法掌控的魔力像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掉露露兹的血管、器官，她的一切。
莫里的话始终回荡在她的耳边：
“契约者小姐，我很乐意使用您的魔力，但您真的能分辨得出流向红线契约的，是您的魔力还是生命力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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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忠诚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