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池怔了怔，他本来想今晚熬夜把手上的图纸画完，可现在不知为什么眼睛有些酸痛，他起身关掉电脑：“那我去洗个澡。”
等进入房间的时候，纪池就看到，林嘉音正趴在床头看书，他的头发有些长，发尾上的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把睡衣浸湿。
纪池皱起眉头返回浴室，拿出吹风机走到林嘉音身侧，弯腰插好吹风机，调好风力轻柔地替他吹着头发。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过一会儿就干了。”
林嘉音满不在乎地回答着，将书合上放在一边，朝床中央挪动了一下，方便纪池可以坐下继续给自己吹头发。
纪池被他的举动震惊，又好笑又好气：“待会儿枕头打湿了看你今晚怎么睡。”
林嘉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纪池，但脸上却气鼓鼓地说道：“原来叔叔不是心疼我，是心疼枕头。”
说完，林嘉音就滚到床的另一侧，拉起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座小山丘，从里面发出闷闷地声音：“不吹了，不吹了。”
正好林嘉音的头发也吹干了，纪池默默收拾好吹风机，把灯关了钻入被子中。
一米八宽的床，两人各自盖着自己的被子，睡在床的两侧。纪池几番回过头都发现林嘉音连头都没有探出来过。
他没有和这个年纪的小孩接触过，也不知道自己明明陈述了一件事实，林嘉音怎么就突然闹起了脾气。
纪池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从床头拿起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家长应该如何与青春期小孩沟通》、《青春期小孩叛逆期的表现》、《优秀父母应该做的一百件事》……
直到纪池眼睛都快睁不开，他才放下手机决定明天和林嘉音解释清楚。
后半夜，纪池迷迷糊糊之中感觉到旁边传来一些轻微的动静，透过被子他都能感受到那股有些偏高的体温。
纪池翻过身，如同往常抱林仁般环抱住林嘉音。
次日一早，纪池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林嘉音竟然早已起床了。
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看着满桌丰盛的早餐，而林嘉音正耷拉着脑袋坐在饭桌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咬着面包。
纪池顿时心里有些发酸，他走过去喝了一口咖啡，苦到难以下咽。
他刚皱起眉头就和林嘉音的视线对个正着，看来是故意没给他加奶的。
果然还是小孩子，行为举动都很幼稚。
纪池拿起桌上的牛奶倒入杯中：“嘉音，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昨天……”
“我吃饱了，我去上学了。”
林嘉音背上书包，转身朝门口走去，不给纪池解释的机会。
纪池见状只得匆忙放下没喝完的咖啡，抓起车钥匙跟在林嘉音身后。
一路上，纪池透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排的林嘉音。
林嘉音的皮肤很白，这就导致他眼下的青黑在此刻显得特别明显，又加上他脸上不带掩饰的神情，好似霜打的茄子一般。
眼见路程仅剩下十分钟，纪池为了不影响林嘉音上学的心情。他抿了抿唇说道：“嘉音，昨晚叔叔话可能说得有些重。叔叔是怕你不吹头发打湿枕头，晚上睡觉会感冒。”
车内一片安静。
正好遇上红灯，纪池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发现林嘉音眼睛通红，似乎很努力地让眼泪不要流下来，但最终卷曲的睫毛没有承受住眼泪的重量，一个劲儿地砸在林嘉音的掌中。
他哽咽道：“对不起，叔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太敏感了。我本来就是拖累。”
林嘉音这一哭，让纪池心痛不已。
他不断在心中质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小时候寄人篱下的生活？那种看人脸色用乖巧懂事换取生存空间的日子？
明明自己最憎恨那样的生活，为什么要让林嘉音继续体验？林仁才过世，林嘉音还年幼正是需要人陪伴的年纪。
自己为什么昨天要口不择言，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还要让林嘉音带着情绪一整晚不能入睡，而自己却睡得心安理得。
他对得起林仁吗？
答案显而易见。
等车停在学校门口，哭成小花猫的林嘉音擦了擦眼泪收拾好情绪，刚准备推开车门，似乎想到什么又将车门关上，瘪着一张嘴，低垂眉目，对着纪池说道：“叔叔，我不想去上学了。”
纪池听着这话，神色一变，转过头盯着林嘉音，语气不免有几分严厉：“你不上学你要做什么？”
“我出去打工挣钱。”
纪池愣了一会儿，盯着林嘉音那张认真至极的脸：“你再说一遍。”
“叔叔，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出去赚钱，我要自食其力。但是能不能让我再在你家住几天，等我找到房子，我一定会很快搬出去的。”
林嘉音虽然说得字字铿锵有力，但脸上却充满着对未来的惶恐和对纪池的畏惧。
纪池不知道，如果是林仁听到这些话会不会气得半夜从地下爬出来，一巴掌给林嘉音，一巴掌给他。
他也不知道昨天自己的话竟然会引起林嘉音这么大的反应，纪池看了一眼时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地开口道：“先去上课吧。”
“可是……”林嘉音似乎还在坚持自己的决定。
“你周五几点放学？”
“啊？”林嘉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小声嘟囔道：“六点二十。”
“知道了，到时候叔叔准时来接你。”纪池递给他一张抽纸：“成绩这么优异说什么出去打工，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打工。现在可以安心去上学了吗？”
林嘉音抿着唇，接过纸巾捏在掌中，点了点头。
纪池目送着林嘉音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才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拿起车上的烟盒，打开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摸了摸身上却只找到一盒昨天林嘉音给自己的薄荷糖。
到了公司，纪池很快便投入工作中。
助理给他送来文件，见他脸色不太好，犹豫再三才开口道：“纪总，要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再请两天假？”
“没事的，我已经康复了。谢谢你的关心。”纪池接过助理手中的文件翻阅起来，又道：“我下午要出外勤。”
过了一会儿，纪池才想起忘记让助理给自己泡杯咖啡。
“诶，你说这纪总，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有对象啊？之前聚餐的时候，我说给他介绍对象，结果他说心里已经有人了。我那堂妹，可是华尔街回来的，这纪总还瞧不上。我看他要娶的不是老婆，娶得应该是那九天银河上娇滴滴的仙女。”
“你那堂妹再好，总归不是纪总喜欢的人。再说了，万一纪总早就隐婚了，只是不告诉我们，不喜欢把自己的私生活过多展现呢。”
纪池站在茶水间门口听着里面传来关于自己的讨论声。
他和林仁之间的关系的确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包括这次参加葬礼，他也是请得病假。
“纪总，沈总让你明天早上十点半去机场接他。”
助理的声音恰好好处的响起。茶水间里瞬间鸦雀无声，纪池当做没有听见般走了进去，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又走回办公室。
没多久，纪池就让助理把做文件的人喊进了办公室，恰好就有刚刚在茶水间里说自己要娶仙女的人。
显然，纪池心情不佳，说话的口气尤其严厉：“三天的时间，你们就做出这种满篇错误的文件，其他人都没有审核出来吗？你们就拿这样的东西来应付我？应付甲方吗？我相信各位的工作能力是很优秀的，那就是态度出现了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个方案真的通过，投入现实建造，你们放心你们的家人住在这样一座随时都会倒塌的房子里吗？”
办公室内站着一排的人大气都不敢出，脸色变得惨白。
纪池眼神扫视过他们，语气又和缓些许：“我希望你们端正自己的态度，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最迟在后天，我要看到你们拿出一份让我满意的文件。”
下午，纪池前脚达到工地，后脚就被层层围住，所有人七嘴八舌的给他说着现场的问题。
等勘测完现场，再组会商定结束，已经到了晚饭时间。承包单位的负责人也十分有眼力见，客气道：“这天色不早了，我们的食堂也过了供餐时间。辛苦大家跟着我们去外面吃点家常炒菜，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说是吃点家常炒菜，实则早已在酒店订好了包间。这样的场面，总是免不了要喝酒。
纪池刚给助理发完消息，让司机待会儿在楼下接自己。
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串陌生的号码，他接通了电话：“喂，你好。”
林嘉音小小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叔叔，是我。”
“嗯，嘉音，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一片沉默，就在纪池电话已经断线的时候，他从电话里听到林嘉音委屈巴巴的声音响起：“叔叔，我就是有些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