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阴雨

“珊瑚姐姐,您怎么得空来了?”

珊瑚笑吟吟看向房内的几个丫鬟,“王妃娘娘差膳房做了杏仁酥,院里的丫鬟们忙着清扫抽不开身,劳你们谁跑一趟膳房,取了送去王爷的书房。”

给王爷送茶点这桩好事,若是放在别的府邸里,只怕下人们都抢破头去。

可是魏王的冷血作风全府皆知,久而久之,丫鬟们都学会了能避则避。

“珊瑚姐姐,嬷嬷吩咐我们仔仔细细打扫这几间耳房,若是过了午时还没做完,我们会被罚的。”芙蕖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说道。

“你们那位管事嬷嬷,我还说得上话,待会儿我和她说一声便是。”

珊瑚此话一出,这活便推脱不掉了。

不待绿翘和芙蕖商量,珊瑚已经下了命令:“绿翘,你之前在王妃娘娘面前伺候过,必定晓得去书房的路,更晓得在王爷面前的规矩。”

绿翘心里不愿意,若是碰不到王爷还好,若是碰上了...

回想到那天夜里,她藏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抖了起来,余光看到珊瑚施施然走了,她深呼吸一口气。

无碍,只是送个茶点罢了。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捧着食盒迈出门,朝王爷书房的方向走去。

“做什么的?”

“奴婢奉王妃娘娘之命,给王爷送杏仁酥。”

“进去吧。”

绿翘一怔,茶点已经送到了地方,按照常理,应该由王爷身边的大丫鬟送进书房。

何时需要她这等低级丫鬟了?

“愣着干什么?”面前的女子看上去比绿翘大几岁,笑盈盈望着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绿翘捧着食盒心中揣揣不安,草草应了声,小心翼翼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中静得可怕。

绿翘低头,午后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她的脚下,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雀儿的叫声。

她右眼皮猛地跳了跳,定了定心神,低垂着头福身行礼,“奴婢奉命来给王爷送茶点。”

“啪嗒”

清脆的撂笔声。

魏王黑曜石般的眸子锁住她,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上元节那晚她和那个下贱的戏子说笑的场景,眸色渐冷。

“替本王研墨。”

瞧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不禁有些不忍罚她,想来都是那戏子的错,惯会勾引人把她迷惑了去。

让她在王府安静待些日子,时间一长,她自然会忘了那下贱之人。

绿翘大气都不敢喘,只低下头研墨。

“你何时生的?”

绿翘心一跳,“回王爷,奴婢六月十七生的。”

魏王喃喃道,“六月十七,你的性子倒沉闷,不似夏日出生的。”他看着绿翘研墨的手法颇为生涩,一时头脑发热,全然忘了二人的身份尊卑。

他俯下身,一手轻轻覆在绿翘研墨的手上,“研墨,不是这样的,本王教你。”

绿翘惊呼一声,手里捏着的墨掉进砚台里,溅出星星点点的墨汁,连她原本整洁干净的袖口都染上了污迹。

她余光看到魏王的衣袖也沾上了墨汁,登时吓得魂不附体,慌慌张张正要跪下来,却感到身旁的人站远了些,声音冷漠至极,“出去。”

绿翘根本不敢看魏王,她脸色变得煞白,手心渗出汗珠来,双手交叠深深弯下腰拜别。

今日冒犯了主子,来日她还会有出路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时的她很害怕,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绿翘在忐忑不安中过了几天,结果令她相当意外,魏王居然没有下令处罚她,好像这件事完全没发生过,照旧吩咐她送茶点。

越是平静,绿翘越是不安心。

再加上与公子慕失去联系许久,她牵挂着公子慕的安危,竟连着做了几晚怪力乱神的噩梦,她三番五次从梦中惊醒,听着芙蕖等人绵长的呼吸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趴在床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次日一早,天空一片灰蒙,云层中有隐隐雷声轰鸣。

“绿翘姐姐,好像要下雨了。”芙蕖支开窗子瞧了瞧,啧了一声道,“才二月初九,今年的雨来得比往年还早一些。”

芙蕖素日和绿翘关系不错,见房中另外两个丫鬟不在,低声笑道:“这样的天气,王妃娘娘怕是不能赴长乐郡主的宴了。”

绿翘的头隐隐作痛,只觉昏昏沉沉,不像往日那般清醒。她应了一声,收拾好便照例去打扫王妃娘娘的东西厢房。

许是阴天的缘故,院里的丫鬟们都恹恹的。

到了傍晚,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湿漉漉的地面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烟。

廊下的两个丫鬟收了油纸伞,拍打着肩膀上的水珠,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裹着的锦盒。这是王妃娘娘爱吃的玉露团,因娘娘想吃,她们两个丫鬟便赶去了那家糕点铺子,趁店家关门前买了一份回来。

“王爷又是许久不来了,今日下着雨,想必...”其中一个丫鬟细声道。

另一个丫鬟叹了口气,“珊瑚姐姐派人打听了,王爷近日忙于朝政 ,怕是不得空。”

“王爷不来,王妃娘娘自是高兴不起来。我瞧她最近有些憔悴,人又瘦了一圈。”

“快别说这些了,等下又要挨骂了。”

芙蕖远远站在另一侧的回廊下,听到这两个丫鬟的抱怨只当耳旁风,她心里此刻琢磨的却是另一件事。看偏门的福贵和她自幼有些交情,从前在一个院子长大的,今日福贵碰到她,说是有位公子身边的丫鬟托人给绿翘带话,那位公子病得很重,已缠绵病榻多日,特地强调让绿翘不要担心。

她追问福贵对方是什么人,福贵也答不上来,只说不是什么坏人罢了。

芙蕖这下犯了难,她知道绿翘有位心上人,可那人出身实在算不上清白,若是绿翘听了这不知真假的消息贸然前去,说不定会遇到坏人。

但若是不告知绿翘,那位公子若是真的哪天死了,自己岂不是要落得埋怨。

犹豫了片刻,芙蕖还是决定告诉绿翘。

“你说什么?”听到那位公子病重的绿翘显然慌了,“那人有没有说他得了什么病?现在如何了?可痊愈了?”

芙蕖轻轻摇了摇头,“并未细说。”

夜色渐浓,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二人一时无言。

芙蕖拢了拢屋里唯一的烛火,“绿翘姐姐,你别怪我多嘴。他在那种地方,自有那里的妈妈为他请大夫医治。若真是什么不治之症,华佗再世也难以回天,你更不必为此担忧了,只当没有他这个人罢。”

绿翘此时心乱如麻,手足无措地望向门,明明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一切安好,怎么忽然病重了...

“他帮过我许多,我怎能做忘恩负义之人呢。”

芙蕖听了绿翘的回答,心道绿翘看似性子软弱,实则是个有主意的,她认定的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俗话说人各有命,自己何必白费口舌呢。

想到这儿,她索性不再劝了。明日她要起早当值,收拾妥当后她便睡下了。

便是在那之后,绿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带上了自己的银两和值钱的物件,瞒着所有人,从小时候钻“狗洞”的老地方,翻墙离开了魏王府。

雨夜的风甚冷,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可她的脚步丝毫没有慢下来,顶着雨急匆匆赶到了望江楼。

看门的小厮对她算是熟悉,打量她两眼后便放了她进去。

不知为何,绿翘来到这里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如同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令人难以喘息。主楼的戏台上一群曼妙女人,身上的衣服不似寻常戏服,连细白的双臂都裸露在外,扭着水蛇腰,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

绿翘的耳边时不时传来那些看客们低俗的谈笑声,那些话实在不堪入耳。

她快步走了过去,直奔竹楼的方向,心里想的只有公子慕的病情。

要是自己带的银两不够怎么办...

越往竹楼走,周遭越是闷热。

绿翘不疑有他,来到从前公子慕和她见面的雅间。

奇怪的是,那里面空无一人。

房内所有的布置,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桌上的书和笔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

公子不在这儿,那还会在那里?他不会出事了吧。

绿翘越发担心了,心事重重地关上门。她此时才发觉,自己来了望江楼这么多次,除了公子,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竹楼安静得有些可怕,夜晚竟无人住在此处。

绿翘走出竹楼,大着胆子向更深处的楼宇前行。

行至一处二层小红楼前,她停下了脚步。小红楼的门口许多人进进出出,那其中,有一个丫鬟她曾在竹楼见过,似乎是照顾公子饮食起居的人。

绿翘跟了上去,想找机会向她打听公子的情况。

那丫鬟步伐极快,手里捧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摆着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像是装药的瓶子。

绿翘心里一喜,莫非公子在此处养病?如此一来,她悬着的心放下了。公子若是有人照料,还有药调理身体,那病很快就会痊愈。

她跟着那丫鬟上了二楼,脚步猛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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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囚
连载中尔尔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