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水没多久就集合了,四人像四处游荡的魂,缓缓飘向队伍的最末端,静静听着台上的人喋喋不休。
李绎躲在络罹寒前面一排,低头悄悄刷着视频。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覆盖上来,将他拿着手机的手往下压。
李绎蹙眉,转头去看,头还未转到后面,便与谭云那深不可测的双目对上了视线。
他顿时明白过来,迅速移开视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谭云走后,身后传来提醒:“马上散了,别看了。”
李绎什么也没回,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讲话的人“散”字刚落下,李绎便感觉有一阵风吹过。他转过身,只见络罹寒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谢知意他们呢?”
李绎话刚问出口,就在人海中捕捉到一位熟悉之人的残影,他不禁感叹:“跑这么快?”
络罹寒与李绎并排走着,听到他的话,淡淡地答道:“他什么时候跑得不快?”
也是。
等两人慢悠悠晃到食堂门口时,食堂里早已人山人海。
怪不得大家都跑着来食堂呢。
李绎看见这一幕时好心情当即散了一半,他调头就往超市的方向走:“我不吃了。”
“等等。”络罹寒拉住李绎的手腕,不让他走,“谢知意他们已经打好饭了,走吧。”
李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食堂一角,谢知意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旁边放着两份新鲜的饭菜。
谢知意见眼前笼上一层阴影,便知道是他们来了。
李绎扫了一眼饭菜,刚坐下生来就听见对面的人问:“合不合胃口?”
“还行。”李绎拿起筷子,挑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几人安静地吃了没一会儿,某个碎嘴子便开始了。
“对了,3000米长跑被移到明天下午了。”谢知意吞下嘴里的东西,边拿筷子比划边说,“据说是因为3000米和1000米重了,对两项都报的同学不公平。”
这个消息没什么值得惊讶之处,但旁边两人却不约而同放下筷子,扯出笑容,为他鼓掌,顺口夸了两句。
如果李绎不低着头吃饭,或许几人还能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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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米检录时,没有比赛的十六班同学将正在热身的三位本班同学团团围住,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外套外套!”谢知意的左臂上搭着两件外套,他走到络罹寒面前,用右手去扒后者的外套,“你先把外套脱了再穿号码服。”
络罹寒拍开他的手,淡淡道:“不用。”
午后的阳光虽算不上火热毒辣,但带着几分燥热,若穿着外套跑步,无疑是给自己添加了一份累赘。
作为只差3分便可反超第三一跃成为第二名的十六班同学,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份累赘出现的。
他们在络罹寒周围七嘴八舌地讲着洗脑词,但络罹寒不吃这套。
一旁的李绎看不下去了,蹙眉道:“脱个外套至于吗?”
络罹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妥协下来。
他先脱了橙色号码服,然后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
在他整个左手臂露出来后,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络罹寒的左臂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静默片刻,周围渐渐传来了问候与关心。络罹寒莞尔示意大家没事。
当络罹寒敷衍完其他人将视线转向李绎时,发现他正对着那处伤疤发呆。
时间回溯到那个零雨其蒙的星期三,青榆附属小学内,书声朗朗,一片祥和。
小络罹寒从厕所出来后,发现雨势变大,原本清静雅然的教学楼萌生出一缕别样的、令人胆颤的气息。
“络哥,快点!”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喊。
小络罹寒抬头,只见小陈鹤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快点回来!”小陈鹤不敢大声,只能嘴脸一起上。
小络罹寒快步走到小陈鹤面前,询问怎么了,后者不语,只一味地拉着他往教室走。
小络罹寒不明所以,任由他拉着自己朝教室走去。
忽然,余光中闪过一抹格格不入的红,他偏过头去想一探究竟。
雨水朦胧,他眯了眯眼,在看清对面的一幕瞬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透过雨幕,他看见了惨不忍睹的一幕:几个持刀大汉在教室内肆意追人砍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朋友只能在痛苦和泪水中倒下。
小络罹寒看着那间熟悉的教室,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甩开小陈鹤朝反方向跑去。“哎,你去哪儿?”
小陈鹤低喊了一句。小络罹寒没理会他,只一味地朝那间教室奔去。
小陈鹤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呢喃道:“完蛋了。”
对面教室的哭声愈发惨烈,愈发连绵。小李绎在恐怖分子从后门冲进来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跑。
“往前门跑!”任课老师大吼一句,开始疏散孩子们逃跑。
但小孩子哪里跑得过大人?
小李绎反应迅速地冲出教室,快跑到门口时感觉被人碰了一下,导致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几步。
在紧闭双眼的小李绎认为自己要摔倒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
小李绎睁开湿蒙的双眼,有些惊讶地说:“哥哥?”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小络罹寒使劲把自己往前拽。还没反应过来的他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吼:“快跑!”
小络罹寒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拉起李绎的右手就跑。
途中,小李绎转头回看了一眼,心跳骤然停了一瞬。任课老师正拼命抱着恐怖分子不让他往前走,恐怖分子那大刀一刀又一刀往任课老师的身上砍。
触目惊心。
两人拐过楼梯角,小络罹寒停顿了一下,转身躲在了楼梯下堆杂物的小空间里。为了不被发现,两人各自拿了几个大扫帚挡住自己。
两人紧握着对方的手,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直到恐怖分子跑远。
小李绎跪坐在地上时才发现小络罹寒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骇人的伤。
那伤又长又深,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涌。
从未经历此事的两人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待。
“哥哥……”小李绎泪流满面,他将双手放在小络罹寒的大腿边上。
小络罹寒捂着手臂瑟瑟发抖。
太疼了,疼得他想哭,嚎啕大哭。但是他没有。
头顶抵在膝盖上,闭着眼不停调整呼吸的他在听到李绎哽咽的声音后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哥哥在。”
原本李绎在看见络罹寒那苍白的脸后心里十分害怕,但当他听见这句话后,心里似乎有暖流经过,让他不那么害怕了。
李绎擦掉脸上的泪,将脑袋凑近那道伤,然后轻轻吹了吹:“吹吹就不疼了。”
……
小络罹寒最后昏迷了,再醒来时已经身处医院。
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纯白的天花板。
他感到喉咙干涩又难受,偏头想找点水喝。忽然,他听到门外有动静。
采访者对着镜头完成了一堆官方报道语言后,将镜头对准了小李绎。
小李绎的鼻尖和眼眶似晚霞般红,他有点紧张地看着镜头。
记者莞尔:“请问当时具体的情况如何?”
李绎不自觉开始回忆当时的情景:头戴面具的持刀大汉、皮开肉绽的伤、同学们的尖叫哭喊、到处飞溅的鲜血……他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
小络罹寒透过门缝看见那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低头开始研究怎么把输液针拔出来。
好在杨初和温晴伊及时赶回来了。
那天以后,小李绎连续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尘封的记忆被强制开启,李绎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当时场景,全然没注意前方有人正横穿跑道。
“小心啊!”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拉回了李绎飘远的思绪,但他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他只觉得一股力量猛地撞向自己,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之中,他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耳鸣声嗡嗡作响。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见前方的两名男生正向他靠近。
其中一位男生满脸歉意,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兄弟,没事吧?”
另一位男生则有些无奈地接话道:“没看到人家手臂上一片红?让你别穿你偏不听。”
“我那不是因为……”被撞的男生刚想反驳,却被已经站起身的李绎打断,“没事。”
李绎扫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臂,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他便绕过两人,不顾刚刚摔倒带来的疼痛,加速向前跑去——因为他看见那个他讨厌的人已经超越了他。
撞他的两名男生愣在原地,视线紧紧跟随着李绎的背影。
检录台边的副校长见状,立刻朝他们吼道:“干什么呢?还不离开跑道,准备撞下一位选手吗?”
两人这才慌忙跑出跑道。
副校长转头对旁边的老师说:“等他跑过来后给他录像,正好让其他人看看这种不服输的精神。”
老师点点头,掏出手机调出相机,说:“真不要紧吗?”
“摔手又没摔腿,怎么不行?”副校长摆摆手,眼神定在远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那群跑向李绎的人,扯着嗓子喊道,“哪个班的?你们干什么呢?退退退!”
跟着李绎跑的那群人,正是十六班的“超强”助威团。
他们一见李绎摔倒,瞬间唏嘘不已,但很快又弹射起步,飞奔而来。
谢知意是当中最显眼的那个,他边跑边大声喊着李绎的名字,仿佛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摔倒的那名倒霉蛋姓李名绎。
然而,还没等他赶到,就见李绎匆匆起身,又继续跑了下去。
听到副校长的呵斥声,十六班的同学前进的速度缓缓减慢。他们站在操场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和加油声——他们看见李绎不停地加速,反超一个又一个选手。
被反超的选手偏头想看看身边的是谁,却被糊了一脸带着沐浴露香气的风。再回过头看前方时,发现那好不容易超越的背影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够,不够,速度还是太慢了。
李绎咬着牙,不顾腿上传来的阵阵疼痛,不断加速,哪怕在过弯道时,速度也丝毫没有减慢。
途中,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心里暗暗想:他绝不能输给这个人。
轻风拂过,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
付子樾向后瞟了一眼,看见李绎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有些错愕,心跳飞快,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
但为了不被反超,他也开始加速。
然而,距离还在不断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