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味道先于它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不是某一种具体的臭,是许多种臭混杂在一起之后变成的另一种东西——腐烂的稻草,凝固的血,墙角便溺的酸馊,伤口化脓的甜腻,还有恐惧本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黏稠的气息。火把在铁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将每一根栏杆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排佝偻的手指在地上爬。
安羲被两个士兵推搡着走过长长的甬道。他胸口的刀伤在刚才的巷战中被重新崩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把钝刀在肋骨上来回拉。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他的目光被两侧牢房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形攫住了。
最近的一间牢房里关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双眼紧闭,嘴唇在以极快的速度一张一合,像是在念什么口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某种图案,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痂。安羲走过时,那人猛地睁开眼睛——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了之后的空洞。他忽然扑过来,双手攥住铁栏杆拼命摇晃,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像野兽也像在求饶,反反复复只有同一句话:“再练一次!再练一次!再练一次!”
隔壁牢房关着个更年轻些的男人,他没有在嘶吼,只是蜷缩在墙角,十根手指都以不自然的角度反折着,指尖焦黑如炭。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安羲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带路的士兵不耐烦地用刀柄撞了一下他的后背:“快点走,别看了——那家伙练了不到一个月,经络废了,现在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再练两次,命就没了。”
再往前走,是一个被锁链单独铐在墙上的壮汉。他的双臂上布满了暴起的青筋,皮肤表面隐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光,像是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却找不到出口。他看见有人走过,便用头反复撞墙,额头上旧痂叠新伤,撞得咚咚响,撞得石灰簌簌往下掉,撞得安羲的牙根发酸。牢房的角落里还有几个被关在一起的人正在斗殴——旁边倒着一个已经不动了的人,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没人去管他死活。这几个人只是互相咒骂着,拳头和膝盖都用上了,像是被关在一起的野兽。
这里是地狱。不是因为这里的人都被关在铁栏杆后面,而是因为他们被关进去之前就已经被毁掉了。灵器下放给官兵成了恃强凌弱的工具,灵术流传给大众不加筛选也不加管教,灵力医疗收费高昂却治不好走火入魔的人。而那些被灵术毁掉的人——他们便被关在这里,让马家的监狱替他们兜底。安羲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刀伤不再疼了,因为有一种比刀伤更深、更冷的东西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咬住了他的心脏。
第二天清晨,他被拖出牢房,押进马家别院的正堂。晨光从雕花窗棂中倾泻而入,照亮了紫檀案几上那方端砚,照亮了墙上那幅名家山水,也照亮了主位上那个人。马慈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穿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嵌玉革带,外面罩一件墨狐裘。面容方正,眉浓而长,颌下蓄着一部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须,看上去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的脸上几乎没有风霜留下的沟壑。他端着茶盏的姿态从容而舒展,像是这辈子从未慌过。身后是一架紫檀屏风,屏风上雕着安陵全景——茶山、盐井、学堂、医馆,每一处都是马家的产业。
“安少侠还是太年轻。”马慈将茶盏搁下,声音温和得不像是审讯,倒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谈人生道理,“重义气而失理智了。眼下朝廷**,内斗不休,圣上猜忌功臣,曹家与齐王明争暗斗,你替这样的朝廷卖命,图什么?”他顿了顿,轻轻转着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不如加入马家,我保你不死。”
安羲站在堂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袍上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他抬起头直视马慈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斟酌措辞。“你作乱安陵,百姓痛不欲生。”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马慈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气话。“作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不解,“下放灵器加强治安力量,传授灵术让百姓自保自强,发展灵医救死扶伤——安少侠,你倒是说说,这怎么叫作乱?”
安羲往前迈了一步。身后押他的士兵下意识想拽他,被他挣开了。他站在马慈面前两步之遥,少年的脊背在晨光里挺得笔直,声音却因为压着太多愤怒而微微发抖。“官兵拿着灵器趁搜查之名搜刮民财。学堂传授灵术不加筛选也不加管理,多少人走火入魔——灵力失控的、经脉尽断的、彻底疯魔的,你昨晚有没有去隔壁牢房看一眼?灵医收费高昂,普通百姓根本治不起,而你收购全城药堂垄断药材,让穷人连最基本的汤药都买不到。这不叫作乱,那什么叫作乱?”
马慈的脸沉了下来。那副温和平静的面具从嘴角开始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底下冷硬如铁的本色。他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茶盏被搁在案上发出一声磕响。空气骤然绷紧,像是拉满了的弓弦。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马慈身侧的陆铮上前一步,抱拳躬身。他的动作和当年在沛州军营里向孟修请命时一模一样——沉稳、克制、不卑不亢。“马老爷息怒。安羲年轻气盛,在红稻村时便是这个脾气。此人在战场上确有本事,若能为马家所用,胜过十个寻常修炼者。请马老爷容我好言相劝,让他为马家做事。”
马慈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安羲。他的手指重新在扳指上转了起来,转了一圈,两圈。然后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温和,温和里却藏着一根针。“念在陆铮有功,你又确有几分本事,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带下去,让陆铮跟他好好谈谈。”
安羲被拽出正堂时回头看了一眼。陆铮站在马慈的案侧,黢黑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脖子上的伤口在衣领下若隐若现,那道极细的血痕是王筠留下的——她本该一矛刺穿他的咽喉,但她在最后一刻留了分寸。而这个分寸,此刻正被他自己捏在手心里。
陆铮推开院门的时候,安羲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从马家正堂到这间偏院,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安羲盯着陆铮的后背——那副肩膀还是和以前一样宽厚,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的习惯也还在,那是当年在镜州城替他挡了一刀之后留下的旧伤。这个人教过他怎么用短刀格开长矛,在沛州废墟上把他从碎石堆里拉出来,在他碗沿上放过半块掰开的饼。这个人现在穿着马家护卫的衣裳,把他从马慈的茶案前“劝”了出来。
安羲经历过背叛。上一次背叛他的人,是那个会在道观后山给他烤鱼、会把他的脏衣服抱到溪边搓洗、会在他碗里偷偷多放一块肉的白易。白易消失的那个夜晚,他蹲在辽昌城外的枯树林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哭到嗓子发不出声。如今白易已经是白芳,是敖海的王兄,是灵石的持有者,他们在敖海并肩作战,那些背叛的旧账早就在并肩作战中一笔勾销。而现在,轮到了陆铮。
推开房门,林珏正坐在桌边整理药箱。她抬起头看见安羲胸口的血渍,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站起来把药箱打开,将纱布、药膏和银针一一摆好。安羲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眼前这个人是马慈的外甥女,而自己混进她家山庄、接受她的救治、吃她做的饭、看她画的桃花——全都是以一份精心编造的谎言为前提。
林珏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处理他的伤口。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稳,沾了药膏的指腹轻轻按在他的伤口边缘,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专注。
陆铮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许州已经不是朝廷的许州了。我回到家时,我母亲的坟被山洪冲塌了一半,我重新修了坟,立了碑。但镇上的景象变了——官府只知盘剥,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对抗匪患,却被官府定性为聚众叛乱。我亲眼看见一个被抓的壮丁,被吊在镇口的大树上,罪名是拒缴粮税。”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军报,“后来曹家的势力进了许州,名义上剿匪平乱,实际上割据一方。我一开始信了他们,以为朝廷终于派人来了,但很快就发现不对——他们不是来治理的,而是来建据点的,以许州为根基积蓄兵力,等待时机。”
安羲想起了在帝都广场上那个被鞭子抽倒的老苦力,想起巡街官兵殴打宋默时围观百姓的哄笑,想起王尚书家的铺子门前那个被踩碎的馒头,想起圣上赐建的那座府邸——枫树、竹林、牡丹、红稻,一切都按蓝尘的喜好修的,可蓝尘从来没有在里面住过一天。他想起曹莽在副殿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陆铮转过身,面对着安羲。“王孟两家相争,曹家渔翁得利。这二十年,曹家以丞相之尊主理朝政,将原本属于王家和孟家的兵权一点一点挪到自己手中。齐王背后站的是曹彰,圣上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储君未立,朝中已有两派在明争暗斗。所谓权臣与士族的两党相争延续已久。一旦曹家起事,马家首当其冲——不是因为马家是叛党,而是因为马家是唯一还有能力抗衡曹家的地方势力。”他顿了顿,厚唇紧抿了一下,然后松开,“所以我投靠了马家。”
林珏将最后一圈绷带缠好,打了个平整的结,然后将沾了血污的旧纱布和药膏竹片一一收进铜盘。她抬起头,看了看安羲,又看了看陆铮,开口道:“你们说的权谋之事我不懂。但灵医确实帮助了很多穷人,马家先祖出身贫寒,多有疾病,草药昂贵,只能病死。后来马氏发展壮大,就专研灵医,救助了许多人。”
陆铮接过她的话,“中央的政策,远不如马家在安陵这片地方做得实在。你说地方之事应由中央来管,但中央管得了吗?安陵离帝都不过数百里,朝廷尚且鞭长莫及。许州更远,朝廷连鞭子都不愿意伸过去,只等着曹家在那里坐大。安羲,你以前只需要跟着蓝尘,他让你打哪你就打哪,他是你的依靠。现在他不在了,你必须自己判断——是继续替那个在帝都广场上鞭打苦力的朝廷卖命,还是想想那些连草药都买不起的人到底需要什么。”
安羲沉默了很长时间。陆铮提起蓝尘的时候,安羲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这一年他不是没有试过靠自己,在红稻村他主持重修祠堂、增筑工事、教有灵根的孩子基础引灵法门,带着幸存的十几个村民度过了最难熬的冬天。但红稻村是红稻村,那里每个人他都认识。而安陵、帝都、许州、敖海——这些地方他只能从军报和别人的叙述中去想象,而这些地方每一个都乱得像一团缠死的线。
陆铮重新抱起双臂,那张黢黑的脸上没有多余的劝说,只是把最后一件应该让安羲知道的事平静地摆在他面前。“马家再强,也做不到一家独大。安陵不只有马家与帝都的势力。扬郡徐氏是杨奉的母族,邪术师的暗网说到底就是徐家的暗网;临湖朱氏一向保持中立,但在这种局势下绝不会坐视不管。马慈这块骨头,徐家想啃,朱家也想趁火打劫。这座城很快就不只是马家与朝廷之间的战场了。”
安羲抬起眼,对上陆铮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无极弓放在膝上,用还缠着绷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擦着弓臂上那道极细的木纹。窗外桃花还在落,花瓣被风卷进屋内,落在林珏刚收好的药箱上。安陵会成为混战场,而他站在这场混战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