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黑衣人带着曹睿翻过齐王府后花园的矮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两个人在窄巷的阴影中疾行了半盏茶的工夫,直到齐王府的灯火被远远甩在几条街外,黑衣人才停下脚步,靠在一堵斑驳的青砖墙上,将面罩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一张削瘦而冷峻的脸。

“他今天敢在齐王府对你动手,明日就敢在丞相府动手。”宁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硬,“你该多带几个护卫。”

曹睿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将袖中那枚灵力符箓重新收好,语气不紧不慢:“他今天不是要杀我,是在试探我。如果我今晚带了护卫,说明我早已防备他,他就会知道我对他起了疑心。一个被曹彰知道起了疑心的弟弟,比一个被他认为只懂用兵打仗的书呆子更危险。”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幸好你来了。我没有护卫,他才放心。他越放心,我越安全。”

宁衡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里有不屑,有无奈,还有一丝极微妙的、不愿承认的佩服。“你连我会来救你都算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曹睿,而是盯着巷口那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像是在对灯笼说话。

曹睿没有否认。他靠在宁衡对面的墙上,仰头看着被两侧屋檐切割成窄长一条的夜空。春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水腥味和远处街市未散的炊烟气息。

“安陵那边,你当真派了人去救他们?”宁衡转过头看着他。

“营救谈不上,但有人会确保他们性命无虞。”曹睿低下头,将袖口的灰尘轻轻掸去,“一是我安排的人,二是安陵本身——马家与杨奉的势力在其中盘根错节,而杨奉此人行事历来留有余地。他的人若在安陵,不会坐视马家一家独大。多方势力互相牵制,孟亭他们反而有周旋的空间。”他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宁衡,“安陵不只有马家,应该也潜入了其他势力。宁将军,你得赶紧去安陵。”

宁衡直起身来,将面罩重新拉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的眼睛。他转身朝巷口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稳的声响。

“宁将军。”曹睿忽然叫住了他。宁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曹睿靠在墙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却仍然想亲耳听到确认的问题:“你既然相安无事,那蓝尘呢?”

宁衡没有回答。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巷口那盏灯笼终于被夜风吹灭。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中。

安羲被两个士兵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石板。胸口的刀伤在刚才的挣扎中重新崩裂,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肋骨往下淌。但他的脑子比伤口更乱。

赵进站在桃林中央,长戟斜倚在肩头,用一种近乎慵懒的语气将一切都说了出来。马家设下圈套,利用陆铮将王筠和孟亭同时引到安陵,让他们在任务中互相牵制、互相掣肘,待时机成熟便一网打尽。抓住两人之后,王孟两家的矛盾会被彻底激化,王抗的女儿和孟修的儿子同时落入敌手,两家必定互相指责,当年的旧账会一并翻出来。到那时,不用马家亲自动手,江心国两大武门世家自己就会先斗起来。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双重反间计。”赵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淡漠的笑意,像是在点评一盘已经走到中局的棋。

安羲的脸被按在石板上,眼睛却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陆铮。陆铮站在那里,身后的追兵没有上来捆他,赵进的副将也没有拿刀指着他。他只是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那柄银环大刀还挂在腰间,没有人去缴他的兵器。安羲等着他抬起头来说一句“不是这样的”,但陆铮没有抬头。安羲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在镜州城那条背街小巷里,陆铮挡在那对母女面前说“守城士兵不得骚扰百姓”;在道观后山的溪边,陆铮每天清晨把他的弓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帐篷门口;在沛州废墟上,陆铮拄着断刀把他从碎石堆里拉出来,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拍在他后背上,一个字没说却比什么话都重。而此刻这个人站在敌人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筠没有等赵进说完。她手中长矛猛地一抖,矛尖在火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直直地架在了陆铮的脖颈上。矛刃贴着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放了他们。否则他死。”王筠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北境的冰碛。

赵进看了看王筠,又看了看被矛架住的陆铮,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轻轻一抬手。上百个士兵从桃林深处、从断墙后方、从赏春宴那些翻倒的长桌之间同时涌出,刀剑在火光下连成一片冷厉的寒光。赵进转过身,背对着王筠,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下人:“他不过是个饵。鱼已经咬钩了,饵还重要吗?”

王筠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分神,陆铮猛地抬手格开矛杆,整个人向后翻滚脱离了矛刃的范围。他单膝跪地,捂着脖子上那道血痕,喘着粗气,却仍然没有看王筠的眼睛。王筠咬紧牙关,提着长矛就要追上去,但两排士兵已经举盾拦在她面前,刀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来,将她硬生生逼退。

孟亭没有犹豫。银龙长枪在他手中旋了一圈,枪尖上的金色雷光骤然亮起,将周围的火把光都压暗了几分。他不再保留实力,不再顾虑暴露身份,不再计算这一枪会不会惊动城中的巡逻队。长枪如游龙般贯入最近的盾阵,第一枪挑飞了正中那面盾牌,第二枪横扫震翻了三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刀斧手,第三□□穿了两个正在围攻安羲的士兵的肩胛将他们钉在翻倒的长桌上。

安羲趁乱挣脱束缚,一肘砸在身后士兵的面门上,翻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胸口的伤在剧烈运动中不断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灌碎玻璃,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他环顾战场,一百多个士兵在几轮冲锋下已经倒了将近一半,但剩下的仍在源源不断地从桃林外围增援。孟亭的长枪在士兵阵中翻飞如龙,王筠的长矛则像一道夺命的朱雀,每一矛都精准致命,身法矫健如猎豹,长矛在火光中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残影。这两个人的配合并不默契——王筠仍然会刻意避开孟亭的掩护,孟亭仍然会在出枪时刻意留出王筠那一侧的缺口——但他们的个人战力在绝境中被逼到了极限,士兵接连倒下,两人战意正盛。

安羲拔出短刀刚要冲上去与他们会合,一道冷厉的戟风已劈面而来。赵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长戟在手中轻巧地转了一圈,戟刃在安羲眼前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安羲举刀格挡,刀戟相撞的瞬间虎口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整个人被这一击劈得连退数步。他的身法快,刀法也够狠,但胸口的刀伤在不断消耗他的体力,而赵进的长戟一戟重过一戟,专门往他胸口的绷带位置招呼。他勉强招架了数合,无极弓始终没能拉开,终于被赵进一戟挑飞短刀,随即被两个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赵进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拖着长戟便朝王筠的方向大步走去。

王筠正一矛刺穿面前士兵的盾牌,矛尖穿透木盾又刺入士兵的肩窝,她还没来得及拔矛,一道凌厉的戟风已从头顶劈下。她弃矛后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翻了出去,赵进的长戟擦着她的鼻尖劈过,重重砸在她方才站立的青石地面上。石板应声碎裂,以戟刃为中心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打在她的脸颊上划出几道血痕。她翻滚起身重新握紧长矛,矛身上的暗红光芒比方才更盛,将她半边脸映得如同浸在血光之中。两个士兵趁机从她背后偷袭,一柄弯刀砍在她左肩上,另一柄刀劈在她后腰。刀锋撕开衣甲,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王筠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哼一声,只是反手一矛将身后那个还握着染血弯刀的士兵抽飞出去。

她的眼睛里忽然炸开了一片比矛光更烈的红。不是灵力,是怒火——那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不想再退半步的纯粹的暴怒。手中长矛猛地爆发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灵力威压,矛尖在空气中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波纹。她双手握矛横扫而出,气浪以她为圆心向四周炸裂,三四个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桃树上,花瓣和断枝簌簌落了满地。

赵进将长戟往地上一顿,戟杆上的暗金铭文同时亮起,两股灵力在桃林间轰然碰撞,炸开的气浪将周围的落花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血泊和碎甲之间。

“不愧是王抗之女。”赵进站在戟杆后,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敬佩,只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可惜——终究是你爹的棋子。”

两人在漫天落花中再度交锋,矛与戟的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碎裂的花瓣被气浪裹挟着在他们周身旋转,像是这场恶战唯一不合时宜的装饰。

孟亭在另一边以一敌百。银龙长枪上的金雷已经亮到了极致,他每一□□出都带着破空的雷鸣,所过之处盾牌碎裂、刀剑脱手、士兵倒飞。但他没有下死手——这些士兵是被马家驱使的卒子,不是他在战场上该杀的敌人。枪尖刺入肩胛而非咽喉,枪杆横扫腿部而非头颅,他在用最小的伤害换取最大的压制。他在沛州之战后这一年,除了暗中调查父亲假死的真相,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曹睿给他制定的训练计划苛刻到了极致——每天卯时起,负重越野半个时辰,控雷术从晴天练到暴雨天,银龙枪法从单人对练练到被十几个木人阵围攻。他一直在等这一战,只是没料到对手不是楼沙铁骑也不是敖海水师,而是自己国家的士兵。

但敌人的数量仍在不断增加。桃林外围不断有新的火把光涌来,增援的士兵从赏春宴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入战场,仿佛永远杀不完。

王筠和孟亭被逼得步步后退,两人的防线越缩越小。王筠一矛逼退面前的士兵,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另一个人的后背。她本能地想闪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孟亭刚用枪杆架开三柄同时劈下的弯刀,肩膀上的衣料已被割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两个人在战场中央背靠背站定,王筠的左肩抵着孟亭的右肩胛,她能感觉到他的后背肌肉在剧烈喘息中起伏,能闻到他衣袍上的血腥味和汗水味。她恨这个人,恨他姓孟,恨他父亲与她父亲的决裂,恨那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的婚约。但此刻她身后是上百个举着刀的士兵,而唯一和她背靠背站在一起的人,是这个她该恨的人。

“你先走。”王筠压低声音,矛尖指着前方不断逼近的士兵,“我拖住他们。”

孟亭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面前那排刀盾兵的盾沿,落在更远处仍在不断涌来的火把光上。“孟家人可以战死,也可以撤退。但绝不抛弃战友而贪生。你王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孟家有。”

王筠没有回头。她抵着他的后背,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赵进的长戟已经重新举起,久到那些士兵已经重新摆好了阵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少了三分尖锐,多了一层她平时从来不肯拿出来的东西。“我爹的几个儿子,我的兄长们,个个顶着王家的姓氏在外面耀武扬威。会打仗的没几个,花天酒地的倒是不少。我以为江心国的少年将军都是这副德性,靠着祖上的军功混饭吃。”她顿了顿,将长矛重新握紧,矛尖的暗红光芒再次亮起,“没想到最有骨气的那个,偏偏是我不该觉得他有骨气的人。”

孟亭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银龙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没入碎石地面三寸,然后将丹田中残余的灵力全部灌入枪身。王筠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灵力波动,也将自己的灵力尽数注入矛尖。两股力量在两人背靠背的间隙中碰撞、缠绕、融合——一金一红,一刚一烈,在他们周身卷起一道高速旋转的龙卷风暴。风暴以两人为圆心急剧扩张,将周围的士兵、兵器、碎石、落花全部卷入其中,然后轰然炸开。气浪裹挟着灵力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数十个士兵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无法起身。四周被清出一片狼藉的空地,碎裂的青石板、翻倒的长桌、被风吹散的桃花瓣,以及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呻吟的士兵。

孟亭趁着余波未散,左手攥住王筠的手腕,右手提枪借风跃起,两人的身影在龙卷风的残劲中掠过桃林树梢,消失在南面的夜色里。

赵进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他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将长戟收回身侧。戟刃上还沾着石屑和落花,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甩掉,然后转过身,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安羲面前。安羲跪在地上仰头瞪着他,胸口的血已经把半件衣袍染透,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不追?”安羲的声音沙哑,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赵进低头看着他,脸上既没有战胜的得意,也没有嘲讽的轻慢,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你是饵。鱼会回来找饵的。”他朝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然后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长戟在他肩上轻轻晃了一下,戟刃反射着远处燃烧的篝火,一闪一闪地消失在斑驳的树影之间。安羲被士兵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往马家别院的方向走去。他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夜空——那里已经没有孟亭和王筠的身影,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天际,冷冷地看着这片桃林。他转回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在想孟亭走之前有没有带上王筠,想王筠肩上和后腰的刀伤深不深,想林珏的山庄还在不在,想曹睿到底在锦囊里写了什么,想白芳有没有从敖海出发。想蓝尘哥哥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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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境·瀚沙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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