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貌还是那个相貌,神态还是那个神态。
但是时代变了,身份也变了。
苏玥刚说完就回过劲来,连忙摆手试图挽救,“抱歉,那个,我是说——”
欸,他现在叫什么来着?
“林栋,这是我前世的名字?”
接上的这一句语出惊人,原谅苏玥脑子还混乱着,一时没听出话尾的疑问语气,当下就语带兴奋地惊奇道,“你也记得前世的事情?!”
“不——”
江澎一个“不”字出口,苏玥其实已经同步衔接好了记忆。
“蒋叔说过你会是我等了一世的恋人。”
“先知说我是你等了一世的恋人对吧?”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紧接着又是一个默契的同步停顿。
四目相对间,苏玥率先弯了眉眼笑起来,江澎原本没有想笑的意思,甚至在此前都没有真正地相信过蒋叔的预言,但是刚刚的那一眼对视,加上女孩前一秒哭花了脸后一秒就能笑开了花的举动,他就从心底里觉得熟悉,仿佛这样的反复无常搁在她身上再常规不过,也因此,受了女孩的感染,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哈哈,不是的。”
“……什么?”
苏玥自顾自地从江澎怀里撑起身子,慢慢站直了,“我说我们前世虽然认识,但不是恋人。而且,也没必要把上一世的东西压在身上做这一世的枷锁吧,按着自己的意愿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就好。”
江澎低头沉吟了片刻,赞同道,“你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约摸是个挣开枷锁和过去告别的意思。
苏玥见他应得爽快,很是松了一口气,转而对着又在跟谁打电话的蒋亦可挥手招呼道,“姐,辛苦了,你回去吧,这儿交给我了。另外,这周末放学我会自己回家汇报的。”
蒋亦可对着电话那头的话音一顿,实在不习惯苏玥顶着林夕那张长年来来回回就那么一两个表情的冰山脸表现出社牛一般的开朗和自来熟,她张着嘴啊了啊,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好说好说,那个啥,你怎么称呼?”
“苏玥!真实年龄不叠加只取最大值的话,要比你小两岁的,所以你随意怎么叫我都行。”
“……”真心适应不来。
踩着高跟鞋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就算蒋亦可表面再怎么随性,终究有个凌驾于学生的老师身份,一旦在场只剩同等级的学生,加上擅长掌控局面的苏玥作为学姐笑容堆面,观摩新生间的窃窃私语就渐渐正大光明起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提问,多数关于这一夜到底是不是个娱乐节目,如果是的话怎么编排得这么魔幻,如果不是的话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苏玥拍手示意大家伙安静,大概想走近些不用总扯着嗓子喊话,可第一步跨出去就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了个匍匐倒地,幸得身边江澎出手搭救,紧紧拽住了苏玥的一边胳膊。
“啊,抱歉抱歉,”苏玥抽回手拍着脑门,懊恼道,“我忘了自己是个跛脚了。”
林夕小时候跳楼摔断过腿,好在跳的是未竣工的二层民房,小小年纪摔在泥土地上问题不大,好好养的话该是落不下病根的,不过现在也不算行动不便,顶多走起路来有些高低脚而已。
至于为何每回穿越都遇不上轻松美好的画面这一点,苏玥已经无力吐槽了。
她调整了下.身体的重心,半开玩笑地对新生们解释说,“不好意思,适应这具新身体需要点时间。”
众人,“……”
“首先,我要申明,今晚你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招魂是真的,女鬼上身是真的,我作为混沌之灵占据了这副名为林夕的身体也是真的。”
“可以这么说,我刚刚还在末日之城见到外星球的恶人攻占地.球,现在就顶着通灵师的身份给招新的社员演示招魂之术。”
“其次,我作为混沌之灵能看清各位的前世今生,比如我预知如果你们仅仅抱着好玩的念头继续在这个山头待下去的话,将来一定会被邪祟近身的。所以,这么晚了,各位还不赶紧回宿舍睡大觉?”
“还想听鬼故事的话周六下午两点到一食堂地下一层的社团活动教室来,我给你们讲个够。”
通常情况下,当不可思议加匪夷所思的谣言传得满天飞时,谣言的正主非但不否认,还主动跳出来兴冲冲地表明“嗯嗯,你们说的都对”,反而会让大家觉得这是在欲盖弥彰避重就轻,其实根本就是他们想多了。
这不,有人就开始碎嘴了,他说,“学姐,你要是混沌之灵的话,那我就是冥狱之主了。”
“冥狱之主我是没看到,不过你前世确实沾满鲜血,是死在战场上的一名士兵,而今生你会从事医疗事业。同学,医学院的,对吗?”
“……”
“好了,不管你们信不信,活动已经结束了,后面没看头了,都回去吧。”苏玥在男生还要犟嘴反驳之前下了逐客令,回身扫了一眼被方舒宇牵引来的暗红色鬼影,有些生理性不适地闭了闭眼,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些画面,苏玥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临行队伍里一个扎着马尾的矮个子女生。
那是为数不多坚持到最后的女孩子,被叫到的时候一只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似乎捏着玩偶一类的东西,端的是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眼神里却没有闪躲。
“同学,别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阮玉。”
“好的,阮玉同学,你是不是几年前经历过一次亲人去世,那是你的谁,姐姐?”
“表、表姐……不过我们确实玩得很好,跟亲姐妹一样。”
“嗯嗯,愿意跟我们说说嘛,关于你表姐的死?”
“……”阮玉情不自禁地低了头,再次蹂.躏起被她捏在手心里的玩偶,她有些惶恐又期盼地扫了几眼视线前方,目光几次掠过暗红色鬼影,她应该是看不见什么的,但几眼过后,就坚定地开口了,“我表姐之前也是这里的学生,我只知道六年前她大二的时候在学校里上吊死的,当时给出的判定,说是毫无疑问的自杀。”
“你怀疑是他杀?”
“不,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只记得大姨他们一开始吵闹着不认可,后来就噤声不再说了。我本来也快放下了,但是进到这个学校之后,夜里经常会梦到表姐,梦到她整夜整夜地哭。我很害怕,也很难过。”
“没关系的,你表姐没有要害人的意思,她只是太孤单了。你记得明天下午来一趟活动室,我会给你一点安神的熏香。至于你表姐,我们会尽力帮助她的,好吗?”
苏玥领着阮玉往回走了几步,隔了些距离在方舒宇面前站定,得到了对方摇头摆手的暗示,意思是他并没有从女鬼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忍不住疑道,“不好意思,我确认下,你表姐她、应该不是哑巴吧?”
“当然不是!”
从前,若是遇上鬼魂们有心求助但本身开不了口的状况,还能通过让林夕被附体,然后由方舒宇来读取记忆的方法,但现在苏玥取代林夕,被附身的体质消失,就用不了了。
苏玥倒是可以直接触碰魂体,但从她仅仅往前迈一步鬼影就躲到方舒宇身后恨不能再下一步就直接消失来看,鬼影对苏玥的恐惧更甚于苏玥对她,怕是也行不通。
苏玥只得退回安全距离,表示,“如果我有你表姐的遗物,也许我还能从中读到一些你表姐的想法,但现在……”
“遗物的话我没有,不过这个针织的草莓球球是表姐以前送我的,不知道行不行。”
阮玉贡献完一直捏在手心里的草莓球,大概实在受不住夜里阴凉了,鞠个躬就跑了。
苏玥盘腿在草地上坐了,双手合十将草莓球压在掌心间,闭上眼睛去看琐碎的画面。
江澎则在这时捞回鸭舌帽重新戴上,沉默地坐到苏玥身边。他的体质和现在的苏玥一样,都是敲打恶灵的那种大凶,和方舒宇吸引无处可归孤魂游鬼的温和特性极不对盘,很容易就会吓跑小鬼,所以一般很少开口。
草莓球上残留的女鬼气息太少,苏玥闭眼追溯了很久,才整理出一些些有用的消息。
“是个性格内敛的气质型美女,很多人追的那种,但她个人偏好有艺术气息的男生,爱好摄影,我能看到她经常一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后在这片树林里闲逛和拍照,等等,她身边好像又多了个男生,头发挺长的,带点卷毛,戴着一副文质彬彬的圆框眼镜,他们……”
苏玥闭着眼睛,眉头蹙了好久都没再说话,双手有些痛苦地按在额头上,掌心的草莓球因此滚落到地上。
“他们、怎么了,那个男的,是凶手吗?”
方舒宇忍不住蹲下.身,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苏玥,舌头卷了卷,索性就跳过了,只专注于解决眼前女鬼的诉求。
反倒是江澎,抓了一把苏玥的手腕,用力晃了晃,似乎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就叫了她现在的名字,“苏玥!”
苏玥只觉得头皮一炸,猛地睁开眼时,眼里凶光毕现。
那一眼扫到方舒宇身后,红影几乎顷刻间消失殆尽,方舒宇再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不用叫了,反正她什么都说不出来。”苏玥生硬地摆手,语出惊人地来了一句,“她的舌头被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