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大学一年一度的社团招新日。
中心操场主席台下排了一连串的桌椅板凳,各色各样社团们的招新手段层出不穷,有拉横幅喊口号的、有摆架势踢木板的、也有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四处刷脸拉人头的,好不热闹。
在一片喧嚣中,最末尾桌子都快挤到树根下的一家,冷冷清清什么展示都没有,只在桌前立了一块‘灵异事件研究社’的牌子,甚至唯一负责招新的社员还拿入社申请表挡着早午过剩的阳光,缩在树荫底下埋头看书,一副‘爱来不来,不来拉倒’的摆烂样。
女孩聚精会神地看着,等翻过一页才意识到身边坐下一人,她微微侧过半张脸,过白的肤色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仅因为一个挺翘骨感的鼻子就糅合出稚气精致的美感。
她半眯着眼看清来人,从手中一沓申请表中抽出一张,递过去,“一会儿没事吧,填完表陪我坐会儿呗,午饭前就准备收摊了,这些桌椅我一个人搬不回去。”
方舒宇捏了支中性笔端端正正地填写,先是点点头从喉咙里“嗯”出一声,又状似没话找话地问了句,“江澎哥呢,没和你一起?”
林夕头也不抬地回他,“早上还在的,中途被靳哥叫去了,大概有案子吧。”
方舒宇可有可无地“哦”了两声,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习惯性地拿笔尖点了一下,后又多点了一下,“搬完东西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林夕总算放下书,她沉吟片刻,决定道,“好,正好顺道去六食堂,我想吃那里的酸菜鱼米线了。”
好像提起美食,给她补充了不少干劲,林夕合上书搁到一边,抬头望了望不远处人山人海的火热场面,她本能性地缩了缩脖子,有些发愁地自言自语道,“说是这学期至少还得再招两个,否则就得面临解散。虽然我觉得解散这种事无关紧要,但亦可姐那边估计不会放过我们,唉~”
“我想没事的,什么社团解散咱们都不会——”
方舒宇的话说到这里,被一声热情似火的招呼声给打断了。
他抬眼扫到几张熟悉面孔,明明借着同宿舍的名义跟他打的招呼,眼神却克制不住地往他身边去瞥的、混蛋。
“我去,老幺你可真不够意思,我们在宿舍喊你来你不来,还以为你对参加社团没兴趣,结果早早地自己就决定了,还搭上了这么漂亮的学姐。”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灵异事件研究社,这可真够稀奇的,加入这个社团会做些什么呢,会组织我们捉鬼吗?”
几个人笑得没心没肺,显然把这个社团当成了小孩过家家级别的游戏,“既然老幺在,那我们也加入看看好了,都是一个宿舍的,团结最重要嘛!”
林夕有些受不了聒噪地暗自皱皱眉,等对面几个聒噪完了,才一人一张分发起申请表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今晚八点在图书馆的后山有个社团洗礼活动,如果经过洗礼还愿意加入我们社团的,我们会在第二天给你们发放申请表的回执,到那时你们就算正式社员了。”
“顺便解释一下,洗礼活动就是招魂仪式,这是我们社团的传统了。一般来说场面都还算和谐,但不敢保证不会出现特殊情况,心理承受能力不强的请做好随时跑路的打算。”
一番友情提示不说还好,说完哥几个更来劲了,前呼后嚷地吆喝来大批学生,最后申请表都不够发了,只好一个个拿笔记下对应的姓名班级和联系方式,忙到最后错过了午饭时间,好在方舒宇十分有眼力见地提前点了酸菜鱼的外卖,不然估计林夕一整天人都是哀怨的,甚至有可能参加不了晚上的招魂仪式了。
招魂依然是方舒宇和林夕的主场,社长江澎还没从市里赶回来,社团顾问兼学校辅导员的蒋亦可临时过来撑场子。
这女人连编鬼故事带言语恐吓的,成功吓退了一批纯粹看热闹来的新生,留下来要么真胆大的、要么好面子死咬牙不肯示弱的。
伴随着蒋亦可绘声绘色的惊悚解说,方舒宇点燃了他的黑蜡烛,林夕扯掉了她的黑晶石吊坠扔给圈外的蒋亦可,仪式正式开始。
一连串的召唤词从方舒宇口中倾吐而出,小山坡上树影晃动,好似真的引来阴风阵阵,随着方舒宇一声“来了”的低语,主场上的三人齐齐望向某个位置,这默契着实把临场观摩的新生们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给提到嗓子眼。
很多人开始感觉脚底发凉,几乎产生了脚下埋了一地shi体的错觉,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但精彩的部分现在才要开始,只见方舒宇轻轻招手,一点点地对着某个位置往林夕身边引,林夕也张开双臂呈现一个无声邀请的姿势。
不多会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夕身子猛地一颤,紧接着,她面上就在微弱的月光折射下,现出了一片片的惨白。
如果到这里,还可以解释为光线角度的巧合,那么林夕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和神态,那副茫然恐慌又新奇的样子,也能叫人联想到什么。
但此时,主场的几位已经管不了其他人是信或不信,是逃或死撑。
就连蒋亦可都没心思恐吓了,一手捏着黑晶石吊坠,一手按在别着笔的胸前口袋上。
“你好,别怕。”
方舒宇有一副与相貌极匹配的少年音,清清朗朗的,刻意放缓了语调说话,会叫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去听,下意识地去顺从。
“我们对你没有恶意,相反,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你能告诉我们,你是在人间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吗?”
鬼上身的林夕只顾着摇头,方舒宇以为她一时适应不来,打算耐心地等上一段,结果就等到林夕掐着自己的脖子面露惊恐,随后身子更加猛烈的一阵震颤,像是被雷劈过一般彻底地僵硬了四肢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女鬼跑了,被更强的东西震出去了,亦可姐,快!”
不用方舒宇提醒,蒋亦可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迅速将黑晶石吊坠缠上林夕的手腕。
她摇着依旧昏迷的林夕的肩膀,摇头道,“不行,没反应,怕是先知说的那个谁要来了,给你抱着吧,我给江澎那小子打个电话去。”
方舒宇下意识地拦了一下,手伸到一半抽了回来,听到蒋亦可把手机贴到耳朵边的同时回头宽慰他一句,“放心吧,学校有我们定期清理,不会存在那种级别的恶灵的,肯定就是那个谁。”
他半提起嘴角露了个皮笑肉不笑,扭头对上林夕不断张合似乎在说些什么的嘴,连忙俯下.身侧耳去听。
林夕的声音越说越大,从原本梦中呓语提高到周边一片人都能听清楚的音量,话语也越说越流畅,串联起来大致是这样的。
“雷诺,你看天上,那是不是个飞碟?”
“天呐,真的是,什么情况?”
“不行,我有很不好的预感,得赶紧喊人都躲到地下城去!”
“顾铮呢?我们先去找他,地面上可归他管。”
“咳咳,我去,他们肯定先放了东西下来,我喘不上气了……”
随后,配合她的话语,林夕就真的张大口,一副吊着半口气上不来又咽不下的窒息模样。
鬼魅阴森的氛围烘托到这,被她几句不知所谓的话给打破了。留下来内心惴惴的新生们彻底将这一晚的见闻定义为哗众取宠的表演,顺带点评几句把鬼神传说和外星入侵结合起来真是闻所未闻又毫无逻辑。
在场恐怕也只有方舒宇是真真正正关心林夕会不会真的在梦的这一头窒息而死的人了。
他一手勾着林夕的脖颈一手去摸手下的颈动脉,颤颤巍巍着几番都摸不准,心慌地不可自抑,总算下定决心扣住林夕的下巴就要凑上去,不远处蒋亦可的一声“江澎”把他的理智和胆量一并叫了回来,他一个激灵撤回了身子。
对上快步走来江澎的视线,方舒宇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目光,而后才磕磕绊绊地解释说,“阿夕、夕姐她,好像喘不上来气了……”
江澎大概从校门口一路跑过来的,满头的汗,他摘下鸭舌帽随手一扔,又抬高手肘擦了一下,快步走到林夕身边时刚好也把呼吸调匀了。
半跪下.身把林夕接到他膝盖上靠着,初步检查一番得出和方舒宇相同的结论,果断捏开林夕的嘴巴渡了口气进去。
方舒宇别开眼,“……”
看戏的众人则瞪大眼,“……”
这戏越来越迷幻、也越来越精彩了是怎么回事?
苏玥是在一片哨音和嘘声中醒来的。
初时并没急着睁开眼睛,脑海里还全是地表人类被强势攻来的外星球飞碟发射出的能让人窒息的磁场折磨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画面。
泪流了满面,捂着脸,完全接受不过来。
她以为第一个世界的崩坏是她直到最后都没有遵从自己的本心导致的,可第二个世界的崩坏让她彻底颠覆了自己的认知,似乎不管她怎么做,崩坏的结局都是固定的。
靠,这还玩什么?!
当苏玥怀着悲愤以及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抬起头,熟悉的景致差点让她以为回到了她原来的世界,直到脑中不属于她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她才说不上多失望但绝对是没了惊喜地恹了回去。
一边慢慢捋清记忆,顺带质疑一波为何只有这次得到了原主记忆的传承,一边无知无畏地打量着四周,直到,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
事后苏玥再回忆起这一次的对视,她非常懊悔自己没有表现得足够从容和自如。
但当下那种隔着半空相遇的目光,那么近那么深的相互凝视,沉浸在记忆长河许久的画面穿越时间与空间扑面而来,苏玥实在没忍住惊呼一声叫出他的名字。
“林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