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阳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劣质脂粉的味道。
他趴在一张破旧的桌子上,脸贴在冰凉的木纹上,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撑着胳膊直起身,发现自己坐在一间逼仄的屋子里。
桌上搁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锈迹斑斑,只能模糊地照出人的轮廓。
他伸手把铜镜拿起来,凑近了看。
镜中的人是他自己。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剑眉星目,下颌线棱角分明,右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他陈易阳的脸。
但他身上的衣服不是他的。
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也比原来粗糙了一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端着碗进来,看见他坐着,咧嘴笑了:“醒了?昨儿个喝了多少,趴在这就睡过去了,我跟你师父抬你都抬不动。”
师父、戏子、昆曲、孤儿
陈易阳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叫陈栩,无父无母,从小被一个唱昆曲的老艺人收养,学的是巾生。师徒俩在江南一带的戏班子里讨生活,地位低下,比佃农还不如。
那老头是班主,姓周,人唤周老头。
“你师父去城南谈生意了,今晚有场堂会,在闲月阁,东家点了一出《玉簪记》,你的潘必正。”周老头把碗搁在桌上,“把这碗姜汤喝了,嗓子别哑了。”
陈易阳端起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把眼泪一起喝进了肚子里。
他是一个歌手。
一个站在万人体育场中央、被聚光灯追着跑、被欢呼声淹没的歌手。
而现在他是一个戏子,一个连良籍都算不上的、可以被人随意打骂的戏子。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里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低声说了一句:“我还能回去吗?”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陈易阳——不,现在应该叫他陈栩——白天跟着师父练功,吊嗓子、走台步、练身段,晚上跟着班子跑堂会,在有钱人的宴席上唱曲。
师父姓苏,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他对陈栩很严厉,但从不打骂,偶尔会在他练完功之后,默默递上一碗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