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封锁剥离用了整整七个小时。
林屿从操作中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深水里被捞上来的,浑身湿透,手抖得连共感贴片都摘不下来。顾衍之比他先出来,但他没有离开操作台,一直等到林屿的意识完全回到现实维度才站起来。他的脸色比林屿好一些,但也不好看,嘴唇白得几乎透明。
方岚在操作台上安静地躺着。第三层封锁被成功剥离后,她的脑电波呈现出一种极其少见的平稳状态,像是暴风雨之后的海面,所有的浪都沉下去了。她的面容松弛下来,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柔。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的中年女人。
“还有四层。”林屿靠在墙上,声音有些哑。
“嗯。”顾衍之把设备关掉,走到观察舱前看了一眼方岚的数据,“但第三层是最难的一层。后面四层相对容易。她的意识已经适应了剥离的过程,不会再剧烈抵抗。”
“为什么第三层最难?”
“第三层是零号计划后期的大规模清空实验。”顾衍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林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批实验体有三十七个人。方岚负责全部的情感数据记录。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被清空到彻底空白。她在记录的时候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否则数据会失真。所以她把自己的情绪全部压进了第三层封锁里,和那些碎片一起封在了一起。”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第二层剥离时看到的那个画面。方岚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清空,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她的手在抖,但她写完那个数字的时候,字迹是工整的。
“她是怎么撑下来的?”林屿问。
“她把自己分成两个人。”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承受。记录的那个活着,承受的那个被封在脑子里。每剥离一层,承受的那个就出来一点。到最后七层全部剥完,她会变回一个人。但那个人能不能承受全部的东西,没人知道。”
林屿看着观察舱里安睡的方岚。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在剥离第三层的过程中,她的意识产生过十七次剧烈震荡。每一次都被顾衍之精准地稳住了。但那些震荡携带的情绪,林屿全部接收了。三十七个人的绝望。被同时压缩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封了十五年。方岚的脑子已经被撑得变形了,但她还在撑。因为她想活。她想把那些记忆还给那些孩子的家人,哪怕那些孩子已经死了。
“明天第四层。”顾衍之关掉观察舱的监控屏,“今天够了。你需要休息。”
“你也需要。”
顾衍之没有反驳。他走到林屿面前,伸出手,把他扶起来。林屿的腿有些软,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顾衍之的手没有松开,一直扶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出了操作间。
B4层的走廊很暗。声控灯在两个人的脚步声中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灭下去。两个人走得很慢,林屿的步子有些飘,顾衍之调整了自己的步幅,和他保持着同一个节奏。石头在两个人胸口跳着,光透过布料,在黑暗中照亮了彼此的轮廓。
“你今天在第三层里看到了什么?”顾衍之突然问。
林屿沉默了几步。然后他说:“我看到一个女孩。大概**岁。她被推进操作台的时候一直在唱歌。很小声,断断续续的。方岚的记录本上写的是‘实验体编号K-21,清空程序启动时间十四分二十三秒。清空完成时间十八分零七秒。全程未出现应激反应。备注:实验体在清空前持续哼唱同一段旋律,疑似自创曲调,无明确语义。’”
他停了一下。
“她死的时候还在哼那首歌。”
顾衍之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到电梯前,顾衍之伸手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灯光很亮。林屿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顾衍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
“方岚记录的那些数据,”林屿的声音很轻,“她全部都记得。她不只是把它们封起来了,她脑子里还有一份清晰的、完整的记录。每一个孩子的编号,每一段被清空的时长,每一个人的最后反应。她记得三十七个孩子的全部数据。”
“因为她需要把那些数据还回去。”顾衍之说,“那些孩子死了,但他们的家人不知道。方岚需要告诉那些人,他们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死之前有没有痛苦。她需要把真相还给那些人。所以她逼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
电梯门开了。顶层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温暖而安静。林屿走出电梯,顾衍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到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少年还在睡着,面容比昨天更好了,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依然在。他的意识在共感中很平稳,那片星空比昨天更亮了一些,星星们在缓慢地归位。
“他快了。”林屿说。
“嗯。”顾衍之站在他旁边,“他的意识恢复速度比预想中快。大概再过一周就能醒。”
“他知道我们找到他了吗?”
“他在梦里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轻,“那片星空里有我们在。他在梦里看着我们。”
林屿把手贴在玻璃上。少年在梦里笑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是感觉到什么。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他意识边缘的一丝波动,很淡,很暖。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
顾衍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贴在玻璃上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痕迹。他伸出手,把林屿的手从玻璃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动作很轻,但很稳。
“去休息。”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
“你也是。”
顾衍之点了点头。他松开林屿的手,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林屿走向休息室。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石头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光闪了一闪,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自暗下去,安静地等着下一次相遇。
林屿躺在休息室的床上,闭着眼,但睡不着。第三层剥离的余波还在脑子里回荡着,那些孩子的面孔和声音反复闪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呼吸了几次,才把那片黑暗压下去。
他做了梦。
梦里是一片很开阔的草地。草很高,没过膝盖,风吹过来的时候像绿色的海浪。天很蓝,很深,没有云。他站在草地中央,手里攥着两块石头。远处有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背对着他站着。那个人个子很高,肩很宽,背脊很直。
他跑过去。草叶划过他的小腿,痒痒的。他跑得很快,但怎么也跑不到那个人身边。距离一直不变,像是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东西。他停下来,喘着气,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石头在跳,跳得很快。他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穿过石头的内部,照亮了里面那缕丝线。星图。北半球的星空。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别急。慢慢来。”
他抬起头。那个人转过身了。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阳光和草浪,他看清了那张脸。是顾衍之。很年轻的顾衍之,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没有被十五年的等待磨平棱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整片星空都被压缩进去了。
“你跑得太快了。”顾衍之笑着说,“我追不上你。”
“那你站在原地等我。”林屿喊回去,“我回去找你。”
“好。”顾衍之的声音顺着风传来,“我等你。”
梦里的画面开始变暗。草地,蓝天,风,全部在退潮。最后消失的是顾衍之的笑容。那个笑容被留在了梦的尽头,像一盏被关掉的灯。
林屿醒了。
他没有动,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过了很久,他偏过头,看向休息室的门。门缝底下有一线光,很暗,但确实亮着。隔壁有人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顾衍之坐在操作台前,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屏幕的微光。他在看一份数据,手指停在键盘上,但目光落在屏幕之外的地方。
林屿走进去。
顾衍之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的面容在屏幕的微光中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他看了林屿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石头跳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在你做梦的时候跳得很快。我把手放在上面,能感觉到。”
林屿走到他身边,靠着操作台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近。屏幕上的数据安静地流淌着,那些是方岚第四层封锁的预分析。还有一天,他们就要进入第四层了。
“我梦到你在草地上。”林屿说,“你站在很远的地方,说等我。我说我回去找你。”
顾衍之看着他。
“你梦到的是真的。”顾衍之的声音很轻,“那片草地在我家老房子后面。你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次你摔倒了,膝盖破了皮,哭得很厉害。我背你回去的。你趴在我背上,哭着说‘我以后要跑得很快,这样就不会摔倒了’。”
林屿看着他。共感捕捉到了顾衍之此刻的情绪,那片海洋很平静,但海面上有细碎的光在闪烁,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反射着星光。他在回忆。那些被数据包恢复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脑子里,不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画面。
“我背你回去的路上,”顾衍之继续说,“你趴在我背上睡着了。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我把你放到床上的时候,你的手还攥着,我掰了很久才掰开。”
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此刻正放在操作台边缘,手指微微曲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松开手指,又慢慢握紧。
“我那时候几岁?”
“七岁。”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你刚被带到研究所不久。你父母在忙,没人管你。你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摔倒了也没人扶。我刚好经过。”
“然后你背我回去了。”
“嗯。”
林屿看着顾衍之的侧脸。屏幕的微光映着他,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十五年前那个背着一个七岁孩子走回院子的少年,和面前这个在黑暗中安静等待的人,叠在了一起。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在别人摔倒的时候伸出手的人,还是那个会把别人的重量背在自己身上的人。
“顾衍之。”林屿的声音很轻。
“嗯。”
“你背了我多久?”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林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微光和石头的跳光,很亮,很暖。
“十五年。”他说。
林屿看着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满,很重。他伸出手,把顾衍之从椅子上拉起来。顾衍之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意外,但没有抵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现在换我背你。”林屿说。
顾衍之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和之前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更沉,更静。他的呼吸打在林屿的嘴唇上,很轻,很暖。石头在两个人之间跳着,光从他们胸口透出来,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第四层之后,”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还有三层。然后方岚就好了。然后那七个实验体的记忆碎片就能修复了。然后那个孩子就能醒了。”
“然后呢?”林屿问。
“然后,”顾衍之停了一下,“我们去看星星。”
林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和十五年前那个七岁的孩子蹲在操作台边把石头塞进顾衍之手里时的笑一模一样。笃定,温柔,像是把整个夜空都攥在了掌心里。
“好。”他说,“去看星星。看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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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