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层的隔离室比林屿想象中更安静。
方岚被安置在一间独立的观察舱里,舱壁是单向玻璃,从外面能看到里面,里面看不到外面。她坐在舱室角落的床上,膝盖蜷到胸口,双臂抱着自己的腿。她在发抖,很细密的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震动。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方向,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角还在渗着一点血丝。
“第一层封锁碎了之后,她脑子里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回涌。”顾衍之站在观察舱外面,看着舱内监控屏上的数据,“她现在处于记忆紊乱状态。七层封锁,每剥一层,上面积压的所有东西都会瞬间释放。第一层是零号计划初期的实验记录,主要是视觉和听觉碎片,不算最难的。但第二层——”
“第二层是什么?”
“第二层是情感层。”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林屿感觉到他的情绪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零号计划中期的实验记录。那个阶段他们开始尝试剥离过程中同步提取情感反应。这层的记忆碎片全部携带高浓度的情绪,剥离的时候极其痛苦。方岚把这一层封在自己脑子里,等于把最疼的东西压在了最下面。”
林屿看着舱室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她的共感能感觉到方岚此刻的意识状态,极其混乱,像是被搅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那些画面大部分是模糊的,但有几个格外清晰,反复闪现着。一个孩子的脸。一双被绑在操作台上的手。一排排亮着的红色指示灯。
“她做过什么?”林屿问。声音很轻。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零号计划中期的主要任务,是测试记忆剥离的极限。他们需要确认一个人的记忆被清空到什么程度才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那批实验体一共有十二个人。都是孩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
林屿的胸口猛地一紧。
“方岚负责情感数据的提取。她需要记录每一个实验体在剥离过程中的情绪变化,分析哪种情绪最难被清除。”顾衍之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林屿共感到了他情绪场深处那片海洋在翻涌着什么,“她的实验报告里写得很详细。哪个孩子在哪一阶段崩溃,哪个孩子在哪一阶段彻底空白。每一个数据点对应一个人。”
林屿看着舱室里那个蜷缩的女人。她的嘴唇在动,在反复念叨着什么。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那几个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要怎么才能好?”林屿问。
“剥离第二层封锁。把那些情感碎片全部取出来,不再压在她脑子里。”顾衍之转向操作台,“我会进去操作。需要你的共感监测。”
“好。”
两个人进入隔离室旁边的操作间。设备已经调试完毕。方岚被固定在操作台上,她的手腕被绑着,和她昨晚在仓库里绑别人的姿势一样。林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蜷曲,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形血痕。
顾衍之戴上操作头盔,坐在操作台旁边。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林屿一眼。林屿对他点了点头。石头在他们各自的胸口跳着,同一个频率。
顾衍之的意识进入方岚的记忆废墟。
林屿的共感同时接入。
第一层废墟的残骸还在。那些被剥离的记忆碎片散落在废墟表面,像是一层被掀开的土壤,露出了下面的东西。第二层封锁还在,但第一层的破坏让它出现了裂缝。顾衍之的光顺着那些裂缝向内渗透,寻找着第二层封锁的节点。
林屿感觉到了第二层封锁的质地。和第一层完全不同。第一层的碎片是视觉和听觉的残留,冷而硬,像是被冻住的胶片。但第二层的碎片是软的,温的,稠密的,像是一团被压缩了太久的、粘稠的液体。每一滴都携带着极其浓烈的情绪,浓到林屿的共感在触碰的瞬间被呛了一下。
顾衍之的光在第二层封锁的边界停住了。他需要找到最薄弱的那个点,切开一道口子,然后进入封锁内部逐层剥离。但这个操作极其危险。第二层的情感碎片密度太高,如果切开的时候用力过猛,整层封锁会炸开,所有的情感碎片会瞬间涌入方岚的意识,将她淹没。
“我找到了一个裂缝。”顾衍之的声音通过共感通道传来,“在左下方,靠近海马体的位置。那里的封锁层比较薄,大概只有三层碎片叠合。我试着从那里切入。”
“慢一点。”林屿说,“她的意识太脆弱了,禁不起太大的波动。”
“嗯。”
顾衍之的光缓慢地移向那个裂缝。林屿全程监测着方岚的情绪变化,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追踪顾衍之的操作精度。两个人在废墟中配合着,节奏很慢,每一寸都走得极其小心。
顾衍之的光在裂缝处停住了。然后他开始一点一点地剥离。第一层碎片,一个孩子的尖叫声。顾衍之的光包裹住它,将它从封锁层中分离出来。林屿的共感承受到了那个尖叫携带的全部情绪,恐惧、疼痛、被抛弃的绝望。他咬紧牙关,把那些情绪接住,固定在废墟边缘。
第二层碎片,一双手在操作台上挣扎,手腕被金属扣勒出血痕。顾衍之剥离的时候,碎片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林屿感觉到了方岚的意识在收缩,像是身体在试图把自己蜷成一个更小的目标。
“慢。”林屿说。
顾衍之的光停了一瞬,等震动平息之后才继续。第二层碎片被剥离出来,林屿接住,放在了第一层碎片的旁边。
第三层碎片。
第三层碎片被剥离的瞬间,林屿感觉到了异常。这个碎片携带的情绪太浓了,浓到和其他碎片完全不同。它更热,更沉,像是一颗还在燃烧的炭。林屿的共感触碰它的瞬间,被烫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碎片上的画面。
一个小小的身体。大概五六岁。躺在操作台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操作台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方岚,另一个是一个林屿没有见过的男人。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正在往管子里推什么液体。小男孩的身体在抽搐,嘴唇在动。
“妈妈。”
方岚的手攥紧了操作台的边缘。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那个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什么。林屿共感到了那句话的振动。
“继续记录。”
方岚的手松开了。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小男孩的身体停止抽搐。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方岚在本子上又写了一个数字。
画面在这里断了。
林屿的共感被一股巨大的情绪洪流撞得向后倒去。那是方岚的情绪,从剥离出来的碎片中释放出来的,全部涌向了林屿。后悔、自责、痛苦、以及所有这些最底层,一个极其微弱的、被压了十五年的声音。
“那是我弟弟。”
林屿的呼吸停了。
“林屿!”顾衍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的共感数据在飙升!退出来!”
但林屿没有退。他把那股情绪洪流接住,承受着它全部的重量。方岚的弟弟。那个躺在操作台上的孩子,是方岚的弟弟。她亲手记录了自己弟弟被清空记忆的全过程。然后她把这段记忆封在了自己脑子里,压在最底层,用七层封锁盖住。
她活着,承受着这些。
顾衍之从操作中退出来的时候,林屿还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操作台,脸色白得吓人。方岚在操作台上已经安静下来了。第二层封锁被成功剥离,那些情感碎片被安全地转移了出来。她的呼吸平稳了,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
但林屿没有动。
顾衍之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林屿的后背还有伤,被按到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
“我看到了。”林屿的声音很轻。
“什么?”
“方岚的弟弟。她亲手记录了自己弟弟的死亡。然后她把这段记忆封在了自己脑子里。”
顾衍之没有回应。但林屿感觉到他的手在林屿后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紧了。
“她是零号计划的执行者,也是受害者。”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她自己的脑子里留了一道疤。那些疤她全部封存了。她想记住。她逼自己记住。”
“她疯了。”
“快了。”顾衍之收回手,走到观察舱的监控屏前。方岚的脑电波已经平稳了,第二层封锁被成功剥离,她的意识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有五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沉,更痛。
“她还有五层。”林屿走到他身边。
“嗯。”
“每一层都像第二层这样?”
“后面的更重。”顾衍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第三层是零号计划后期的大规模清空实验。第四层是失败的七号实验体。第五层是她自己的记忆剥离。第六层是她把自己弟弟的记忆碎片藏起来的过程。第七层……第七层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林屿看着舱室里安睡的方岚。她的面容在睡梦中终于放松了一些,嘴唇不再紧抿,呼吸均匀而绵长。她脑子里还有五层地狱。但至少第一层和第二层已经卸下来了。她不用再带着那些东西入睡了。
“今天够了。”顾衍之关掉操作台,“明天继续。”
林屿点了点头。他跟着顾衍之走出隔离室,走进走廊。B4层的灯还是声控的,两个人一停,灯就灭了。黑暗里只有石头的微光,从两个人的胸口透出来,照亮了彼此的脸。
“你刚才没有退出来。”顾衍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
“我不能退。”林屿说,“如果我退了,那些情绪会全部压在方岚身上。她会崩溃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样。”他的声音更轻了,“第一次任务,你拼了周婉的五十年。后来你共感过载了好几次。每次你都把自己搭进去。”
“你在担心我?”林屿问。
黑暗中,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不用回答。”林屿笑了一下,“我知道。”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顾衍之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碰到了林屿的手。手指勾住手指,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石头在他们交握的手间跳着,暖融融的。
“明天第三层。”顾衍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语气比平时软,“你共感监测的时候,我把安全阈值调低了。如果超过阈值,设备会自动切断你的共感连接。”
“你什么时候调的?”
“刚才。”
林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着的手指。顾衍之的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掌心有薄茧。这只手在十五年前接过石头,在十五年后把石头放在他手心里。他们之间隔着十五年的空白,但石头帮他们记住了所有的方向。
“好。”林屿说,“明天第三层。”
两个人转身走向电梯。灯在他们身后亮起来,又暗下去。石头的光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映在了金属门框上,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在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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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