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了谁?”黎心此刻像狩猎猎物一样紧盯着他。
老陈坐在侧位负责记录,打开了录音设备。
钟杰耸了耸肩,蔑笑了一声,“肯定不是陆威。你们不是已经查过了嘛,他死的时候我和老板在出差。”
“那你到底杀了谁?”
钟杰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个往前推的动作,眼神里布满了不畏生死的疯劲儿,与平常那个斯文有礼节的人完全不一样。“金雪谷可太漂亮了,他不听话,但他永远都能与美景作伴。”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此刻,钟杰反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双手不紧不慢地开始摩挲。
他看向黎心,脸色苍白不带一丝血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以及难以名状的疲惫感。
现在的钟杰看起来呼吸均匀,情绪太稳定了,面对问话,没有崩溃,反倒像是在等待某种结束。
“我想喝口热水。”钟杰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老陈看了黎心一眼,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老陈起身接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推向钟杰。
“去年的10月25日,你在哪里?”黎心开始询问。
捧着水杯的钟杰,手无意间晃动了一下,一脸惊讶地看向她,“你们找到日记本了?”
“我们肯定是掌握了相关证据,才会实施抓捕。”
黎心手轻拍了一下桌子,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时间,你和谁?在哪里?在做什么?”随后她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环抱于胸前,眯着眼看着对面的人。
“我在金雪谷。”
“去哪干什么?和谁?”黎心又再重复一遍。
“我们在采矿范围以外,发现了大量的金矿,我和几个懂地质的员工一起去勘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着什么,眼神飘向了审讯室墙壁上那扇小小的、透着微光的窗户,“所有的人都觉得我们要发大财了。”
黎心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老陈则在一旁快速敲打着键盘,记录着他说的每一句。
“我们带了简易的勘探工具,”钟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谷里冰川已退到山脊,我们在谷底转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处乱石垄。我们把周边的的乱石碓挪开,竟发现下面是一道冰下隧道。隧道的底板是万年前的古河床,沉积着厚厚的砂金。”
钟杰用手比划着厚度,眼睛里尽显贪婪。
“周伟没和你们一起?”黎心开口,声音冷冽。
钟杰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黎心,死水般的眼睛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不知道,我们背着他去找的。没想到他还挺聪明,竟然跟踪我们,就这么被他发现了。他说这是超出采矿范围了,他要上报。一旦上报,我们就会被禁止开采啊,他为什么非要对着跟我们干呢?于是我找他协商,提议有钱大家一起赚。”
“他不听,然后你就把他推下去了?”黎心问道。
钟杰突然一下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拼命摇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不是故意推他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们吵得很凶,他说要去举报,我拉住他,我们就在那冰下隧道的入口附近拉扯起来……那里的石头很滑,他脚下一崴,自己就滚下去了!”
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还原当时的情景,“那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我喊了他几声,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双手紧抓住桌沿,挺直腰背,那副样子似乎觉得这不是他的责任,都是周伟倒霉,怪不了别人。
这时,钟杰开始有意无意地抓挠自己的手背,数条红色抓痕格外醒目。黎心留意到他的皮肤轻微地上下起伏,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我再问你一次,跟你去金雪谷的都是什么人?”
钟杰逐渐变得烦躁起来,他不停地用手上下摩挲着自己的头发,随后又开始用力挠着自己的手背和后背,仿佛有无数蚂蚁钻进了他的身体,让他坐立难安。
“我说了啊,我之前就说了啊就我和同事。”
“我们掌握了证据才来对你问话,你还有机会主动坦白,别等我们把证据摆在你面前。”黎心眉头紧皱,提高音量,气势顿时咄咄逼人起来。
正当审讯室里的局面陷入僵局时,徐以森走了进来。
他凑近黎心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心姐,市局的人大概一个小时后到,说是涉及周伟失踪案,他们要把人带回去。所以我们还有一小时的时间。”
“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黎心的视线重新回到了钟杰的身上。
“你开车去哪?”
“回老家拜祭我爸妈。”
“下午有人在跟踪你?你跑那么快其实不是因为我们在追你?”
钟杰放下了挠头发的手,怔楞了一下,回看向黎心。
黎心继续说:“你现在在我们局里倒是安全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她安全吗?她哭着说你快死了,让我们救你。”
黎心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头继续说道:“有人在你手里放了什么东西吗?你一直在抓。”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钟杰,似乎穿透了他的心脏。
钟杰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
黎心起身,走到他身旁,拿着那张截取视频画面的照片,直接怼到他眼前。
“这中间的背影是你吧?你身旁的两人,别跟我说你不认识。”
钟杰双眼死死盯着照片里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还有愤怒,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更添一丝惨白。
他那抓绕手背的动作戛然而止,只是无意识地颤抖着,那些红色的抓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愈发狰狞,皮肤下的蠕动似乎也更加剧烈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正急于破体而出。
黎心步步紧逼,目光炯炯,质问道:“是不是有人指使你?为了外人牺牲自己和家人,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钟杰双眼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朝着黎心怒吼道:“他们就是人渣,我是被他们骗了。”
突然,他双手紧紧抓住黎心的手腕,那力道要将黎心的骨头捏碎了。紧接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黎心,急切地说道:“那虫子,你知道的,对吧?对吧?”
黎心吃痛地抽回手,并未回话,而是重新回到座位上。
她再度看了眼手表,还剩四十分钟。
“对于犯罪分子,我们会依法定罪,你妻子的安全将得到保障。至于你所说的虫子,我们后续会想办法展开调查,只要你如实交代。”
钟杰的身体陡然一震,像是被黎心的话击中了要害。他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痛苦,他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
他抬起头来,“没用的,我不过是杨尔心的替代品,你明白吗?”
他顿了顿,继而开口,“照片里,其中一人是陆其峰,另一人叫蒋由。一年前,蒋由拿出一笔现金,帮公司渡过了难关。他提出的要求是成立金威矿业。金雪谷的金矿正是他带领我们发现的。陆其峰安排我去监督矿业公司,只要我表现出色,就任命我为金威矿业的总经理。”
他说着便戏谑地轻笑一声,“你知道吗?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得到了他的器重,原来都是阴谋。”
“什么阴谋?”黎心追问。
“杨尔心死了之后,没有人可以让他们利用了。要想再找到更多的矿藏,就必须要找一个替代品。”
“你就是那个替代品?”
钟杰苦笑着叹了两声,“谁说不是呢?他们串通医生一起骗我,说我得了癌症。只要我帮他们,就能有更多的钱治病,还能确保我老婆和孩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他们说把虫子放进手里不会有问题。结果呢,它吸我的血,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绝望都倾泻出来:“我一开始还信了他们的鬼话!帮我治疗,能让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结果它体里越长越大,我能感觉到它在动。直到有一次,我偷偷录下了蒋由和陆其峰的对话,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我根本就没有病,他们需要的只是这副能被虫子寄生的身体!”他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月牙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隐约能看到皮下有东西在微微蠕动。
“周伟到底是谁杀的?”
“是陆其峰指使我找他谈判的,还说要是他不听,就封口。是他指示的!”
墙上的时钟,咔哒咔哒的一分一秒地走着,黎心又看了次手表,还剩下20分钟。
“那蒋由是谁?他怎么和陆其峰认识的。”
钟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是陆其峰在公司介绍认识的。”
“那陆威呢?是不是因为你要报复,所以杀了他?”
“我老婆孩子被他监视着,我怎么可能去杀他!你们要想查他的死因可以从一年前他到大望县开始查,也许会有线索。”
“他到大望县干什么?”
“他跟着他爸一起过来谈矿业的事。”
“还有谁跟着?
“任宋!”
“那你和海娜熟吗?”
“只是工作上认识而已,但我知道她在调查陆其峰和陆威,但为什么要调查他们,我就不得而知了。”
黎心和老陈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摸索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
“有关矿业公司的所有违规操作,包括那次安全事故的相关资料,我都存到 U 盘里了,U 盘在我老婆那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门被敲响,徐以森走了进来,“心姐,王局让您过去一趟,市局的夏局长前来兴师问罪了。”
黎心刚走到王局办公室门口,便听见激烈的交谈声。
“夏局!我们请人回来问话,不是已经打了报告吗?”
“那我们这边有人随行吗?你们就这么随意地把人带回来,到底还有没有纪律可言!”
“夏局,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做好自我检讨,该移交的人员和资料,我们都会移交。”
正当黎心推门而入,准备解释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声尖锐又诡异,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黎心的耳膜。她浑身一僵,正要迈步的脚顿在原地。
办公室里,原本怒气冲冲的夏局长和陪着笑脸的王局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争吵声戛然而止。
黎心强忍着眩晕感,走到窗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只见楼下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如同幻觉。
这时,“啊!……啊!”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调查局。
老陈打开审讯室的门,朝着黎心大声喊道:“黎队,快来!不好了,钟杰七窍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