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然在刚才的一片惊雷飓风中悄然绕后,一双魔抓直刺穿姜鸣。
姜鸣一门心思都放在跟传奇制符师的灵符一较高下上,却没想到戚然一贯是个爱搞偷袭的主。
戚然抽出爪,带出一片淋漓的血肉,“都是我玩剩下的。”
姜鸣嘴角溢出血来,眼中的光芒迅速灰败下去。他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洞,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堵了回去,身子晃了晃。
“三师兄——”姜宁扑过去,一把接住他。姜鸣的身子沉甸甸地塌在他的臂弯里,鲜血从胸口的洞里不断往外渗,怎么也停不下来。温热的,粘腻的液体沾满了姜宁的双手。
“三师兄!三师兄!”姜宁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喉咙里堵着一团酸涩,直冲上眼眶,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姜鸣脸上。
姜鸣好像还想和小师弟说点什么,那双开始失焦的眼珠子缓缓动了动,有泪光攒在眼角。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舍不得的难过,或许两者都有。
惊天巨变,所有人都停了手。
只有灵兽还纠缠不休,不断翻滚。灵蟒绞缠着将血色灵缇,越收越紧,将它勒成一团溃散的血墨;血色灵鹰被灵猴拧着鹰颈,来不及反应,就被灵蟒长尾一卷,重重掼在地上烂成一片;巨灵熊一掌狠劈血色灵鳄,被其血盆大口反咬,角力之下双双化成漫天血墨。
血墨散了一地,像一场盛大的悲伤的降临。
姜崇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姜鸣被刺穿,姜宁抱着他一声声嚎哭。他攥紧了拳头,一下一下钝钝地捶着地面,眼里有泪,顺着满脸血污滚下来。
姜宁抱着姜鸣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哭得浑身巨颤,五脏六腑抽搐地疼。悲恸、愤懑与滔天怒火堵在胸口,像一把尖刀,一下下捅他。
戚然杀了三师兄。三师兄对我最好了,什么都念着我,什么都留给我,任何时候都护着我。
嘶吼哽在喉间,心中全是不堪的咒骂,平生第一次滋生出如此清晰、滚烫的杀意。怨毒控制着心神,他要戚然死!
黏糊糊的恨意,让姜宁几乎透不过气。
就在这时,云岚一声狞笑,化作一道残影飞掠而出,速度快得让云澈来不及反应阻拦。
他一把扣住姜宁的后颈,另一只手在掌心上划开一道血口,精血滴落,红光暴涨,血珠钻入姜宁的后颈。
“哈哈哈哈——”
云岚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他放开姜宁,反身掠至戚然身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都还沉静在姜鸣的死亡里,谁也没来得及反应。
“啊——!”
姜宁猛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的惨叫。他的瞳孔如针束般收缩,随即涣散,眼底最后一点光亮被一片猩红吞没。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紧绷的神经“当”一声,断了。
神智彻底丧失的瞬间,三只灵兽化成墨迹消散。
“姜宁!”云澈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提剑就要飞身过去。云岚一晃,瞬间闪到他面前,横剑拦着,姿态从容蛮横,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急什么,看着吧。”
姜宁丢下姜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双目赤红,瞳色近乎眼白,浑身笼罩着一层诡异的血光。指节泛白,尖锐的利爪从指尖破出。他缓缓转头,视线落在姜崇身上。
“杀了他。”云岚的声音响起,冰冷的指令钻进姜宁的脑子里。
他一步步朝姜崇走去,脚步机械,像是被一根线一扯一拐地牵引着。
姜崇眼中映着迎面走来的姜宁,目光落向寒光湛湛的尖爪,嘶声唤道:“姜、姜宁......”
“姜宁!”云澈见他一步步向姜崇逼近,一副要痛下杀手的样子,当即提剑就要去拦。脚步刚起,云岚和戚然便一左一右拦了上来。云澈怒极,问心剑劈出一道道剑光,却被两人联手挡得密不透风。眼见姜宁离姜崇越来越近,情急之下边打边喊,“姜宁,那是姜宗主。快醒醒!”
眼见姜宁毫无反应,他心急如焚,又喊,“姜宗主,你要趴到什么时候,快躲!”
姜崇是真的动弹不得。几次失血,此刻连撑起身子的力气也没有。再者,他从没见过温糯的儿子这副模样,好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心惊肉跳地被钉在原地。就这么任凭云澈一声声地暴喝,却无动于衷。
姜宁已经走到了姜崇跟前,一双眼无情,瞳仁灰白,一张脸没有丝毫的人味。
云澈实在不愿意姜宁背上弑父的罪名,一声声喊他。却被云岚和戚然两尊大佛拦着,着急得简直要发疯。
尖锐的利爪对准姜崇的头顶,姜崇仰着头,血污糊了一脸,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利爪劈下。
“姜宁——”云澈一声嘶喊。
姜宁的动作随着喊叫声一滞。他猛地收回手,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云岚随之一愣,他笃定自己的精血一旦引动残魂,绝不会因为云澈几声叫喊,姜宁就能回归理智。他正疑惑,忽然就见姜宁停止了颤动,紧绷的双肩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结束了一场剧烈的撕扯,一切重归平静。云岚眯起眼,探究的视线在姜宁身上来回扫。
只见姜宁慢慢抬起头,茫然地四顾,眼神缓缓扫过场上的每一个人。那双眼睛不再空洞,是温润的、沉静的,但明显不属于姜宁的眼神。
云澈、姜崇、戚然、云岚全怔住了。
云澈,是因为那张熟悉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睛。姜崇、戚然、云岚,则恰恰是因为太熟悉这那眼了。可此事确实太匪夷所思,就连施术者也都一时恍惚,不敢贸然确认。
“姜宁”看清了一众受伤的天书宗弟子,还有姜鸣一动不动的身体,昏睡的白芪。直到看清了站着的几个人。
云岚的眉宇眼神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只是比年轻时更成熟了,脸颊的线条更加凌厉。只是不知为何,那张脸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和清朗,而是一副化不开的沉郁。
和云岚站一起的,是戚然了。那位年轻人,月色长袍......看来是青萍门的弟子。
还有......姜崇,他怎么受伤了?
“姜宁”惊愕之余,眼底仍是一片茫然,他怔怔地开口,似是自言自语:“这是?”
这一嗓子,声音、语调、气息全不是姜宁。
云岚浑身一震。他盯着“姜宁”看,原先的那点怨毒疯狂和快意统统退了干净,震颤的瞳孔深处一片柔光。多年的执念和谋划,在这一刻终于开花结果。
戚然忽然欺身而前,单膝跪在“姜宁”面前,垂首不语。姿态恭敬地像一把收了锋的刀。
姜崇趴在地上,懵然地看着眼前人。明明是姜宁的脸,可那双眼、那副温润又沉静神情,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头皮一阵发麻。
没想到真的能让残魂复活,竟还是借着姜宁的身体,亲眼见证的冲击像一记重锤,打得他半天晃不回神。他喉咙里挤出一个颤抖的,疑虑的音,“兄长?”
“姜宁”低头看他,又看了看单膝跪在身前的戚然,眼底的茫然慢慢化开,成了一片坦然的了然。
“姜宁”,也就是姜温,他记起来了。
自朔州边境与姜竟成、姜崇一战,他身受重伤,被赶来的戚然救走。戚然一路将他带至终年白雪皑皑的巫雪山脚下。那里有一处宅院,是他和云岚一起修筑的。
戚然将他安置好后,急寻来云岚。姜温还记得云岚赶来时,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沉痛、愤怒以及不甘,随着颤抖传递给了姜温。
姜温很想抬手抚一抚云岚的脸颊,跟他说一声,无事。可喉咙被灵蛇咬破了,他发不出声来,只能虚虚地看着云岚。
后来,他在那处宅院养了几日。弥留之际,他恍惚记得戚然和云岚在商议着关于什么“渡魂”、“残魂”,过于久远的记忆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最后,仅存的意识便随着残魂被封在灵符之中,自此陷入漫长沉睡。
此时此刻,再度苏醒,看清了情形他就知,是戚然将他复活了。姜温知道他有这种本事。
“姜崇......”他看向趴在地上怔怔望着他的身影,忽然皱了皱眉,“你怎么......这副样子?”
姜温刚才已将局势看了个大概,又零零碎碎记起了一些往事。稍一琢磨他就知道,八成是戚然和云岚合谋,将他从残魂中唤醒,复生于世。看样子,这两人还公然站在了天书宗的对立面。
此时问姜崇“怎么这副样子”,并非是要问事情的经过。只不过是看他与当年实在大相庭径,少年时的犀利和锋利,被一身沉甸甸的富态取代,又满脸糊着血污,狼狈得没眼看。
他实在不知道当年天下数一数二的姜崇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沧桑的样子,不由得心酸。
姜崇自然不知道姜温是这个意思,如实道:“技不如人......”
“姜宁”沉默着盯着姜崇发福的身躯,细细品味着“技不如人”的含义。忽而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柔软,纤长,掌心温暖干净。这具身体,不属于他。
他茫然又生疏地问:“这具身体,是谁的?”
姜崇浑身又颤抖起来,他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温润沉静的眼睛,半天才挤出一句快要破碎的声音,“是......我儿姜宁。”
姜温顿住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简单又荒诞,是我的侄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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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