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发言

周逢的声音不大,带着笑意,刚好让门口两人听见。

“冯会长好大一口黑锅啊。”

走廊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严主任和冯亚禹闻言齐刷刷转过头来,冯亚禹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从被训话时的紧绷瞬间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脸色在几秒之内来回变化,最后定格在一个僵硬的微笑上,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严主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看周逢,又看看谢聿行,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几乎是瞬间涌上来。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周逢这种看上去笑嘻嘻、实际上是最难管的。

严主任沉声问道:“周逢,你在这里干嘛?午休时间还没有结束。”语气是质问,但底气和刚才训冯亚禹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

周逢还没开口,谢聿行先了一步。他往前迈了半步,不紧不慢地挡在周逢前面,解释道:“严主任,周逢过来是过来熟悉发言稿的。”

谢聿行说完那几句话之后,走廊里又安静了几秒。

严主任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下,脸色缓和了不少,安排道:“谢聿行,你等下再把流程细化一遍。”

严主任话语刚落,谢聿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周逢“啧”了一声,夸道:“这种事还是得有能力的人来。”

闻言,冯亚禹脸色登时沉下去,刚才被严主任教训,路过的学生会其他人,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本就岌岌可危的面子,这下彻底挂不住了。

冯亚禹伸手隔空指了指周逢,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周逢,“你有种再说一遍!”

声音很大,惹得礼堂里其它人纷纷回头。谢聿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大少爷何时怕被别人威胁,脸上还挂着笑,散漫的眼神变得锋利,迎上冯亚禹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说你没能力。”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在这一刻绷到了顶点。

“行了!在礼堂吵吵像什么话?”严主任才缓和的脸色,现在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大着嗓门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快走。”谢聿行连招呼都没打,趁机拉着周逢胳膊将他拽走。

周大少爷也不恋战,说走就走,留下黑着脸的两人。

礼堂里坐了不少人,三点钟典礼准时开始。

周逢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随意地将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趁着严主任在前面维持纪律,和学生会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打游戏

周逢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操作的角色刚拿下三杀,手机里梁则的鬼叫差点把他耳膜震穿。

“周逢你他妈是挂吧!这波都能反杀?”

周逢嘴角勾着没说话,拇指一划一按,又收下一个残血。

对面水晶炸开的那一刻,他才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里透着几分不羁。

周逢没搭理梁则发的微信语音,准备再开一局。

“赢了就别打了,等下到你上台了。”谢聿行站在周逢身后提醒道。

周逢听出是谁,没急着回头,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的重心压向椅背,视线倒转过来,从下往上去看身后站着的人。

谢聿行穿着典礼要求的正装,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从周逢这个角度看,谢聿行的下颌线清晰,鼻梁立挺,眉眼深邃,逆着后台不算明亮的灯光,轮廓干净利落。

周逢盯了谢聿行两秒,心里感叹他帅得无可挑剔。

“你好久演讲啊?”周逢问,声音因为仰着头的姿势有些懒。

谢聿行垂眼看他,说了一句:“刚讲完。”

周逢愣了一瞬,随即皱了眉,从椅子上坐直,转过身去看他。“刚讲完?那你咋不和我说?”

谢聿行面色没什么变化:“不打扰你玩游戏。”

周逢不好意思地冲谢聿行笑了笑,谢聿行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拍了拍周逢的肩膀,说:“过去候场吧。”

周逢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往候场区走。

“等等。”谢聿行忽然开口。周逢还没反应过来,谢聿行已经伸手将周逢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

穿衬衫总喜欢留颗扣子的周逢,这下把纽扣全扣上,周逢扯了扯领口,在心里作用下,他感到呼吸不畅。

周逢看了眼面前的人,和自己穿着同款衬衫的谢聿行,不管什么时候,谢聿行的衬衫纽扣永远都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胸前口袋上有“胜英国际”的刺绣。

手指伸进裤兜捏着纸张往外一抽,一张对折的纸被他从兜里带了出来。

周逢打开那张纸,整个人顿住了。

不是发言稿。是检讨书。是谢聿行替他写的那份检讨书。

那发言稿呢?

周逢把身上所有口袋翻了个遍,衬衫口袋、裤子口袋、甚至外套内衬——没有。

谢聿行注意到了周逢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份检讨书上,认出自己笔迹的瞬间,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发言稿呢?”谢聿行问。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逢摊了摊手说:“好像丢了”

谢聿行没说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说:“站在这里别动,我去找。”

话音未落,谢聿行已经转身走向后台的方向,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周逢看着谢聿行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等了几分钟也没见谢聿行回来,周逢的视线在候场区里转了一圈。这里堆着音响设备和各种杂物,空气里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台上正在发言的是学生会的代表,讲的是关于学生会新学期工作规划,中规中矩,台下反响平平,掌声也是稀稀拉拉的。

学生会代表发言已经接近尾声,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学生会人员,提醒周逢做好登台准备。

舞台上的主持人用着甜美的播音腔流畅地报幕,透过音响清晰的传到周逢耳朵里。

“接下来有请优秀学生代表,周逢。”

谢聿行还没有回来。

周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白纸黑字,抬头写着“检讨书”三个大字,来不及多想,周逢捏着检讨书登台。

幕布掀开的缝隙里,舞台的光倾泻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掌声还在继续,主持人退到了舞台一侧。

主席台上坐着几个校领导,观众席黑压压全是人。

掌声在看见周逢的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断层——周逢出现在舞台上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然后,短暂的安静之后,观众席炸了。

起哄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男生的那种不分场合的兴奋劲儿。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周逢的名字起哄,观众席全是嘈杂的声浪。

周逢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原本的发言稿他看过不止一遍,大概内容是记得的。

站在发言台前,灯光聚集到身上,目光扫过那份检讨书的开头,周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就现编。

周逢凑近话筒,一开口相较于其他人鼓舞人心的演讲,周逢有股懒散的味道:“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们—”

第一句话说完,台下的嘈杂声小了一些。

等谢聿行拿到备用发言稿推开礼堂侧门时,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前的碎发也有些凌乱,一手撑着门框匀气。

听着音响里穿来的熟悉的声音,谢聿行再抬头时发现,舞台上站着的正是周逢,他身上穿着和大家一模一样的学校制服,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轻狂,聚光灯把少年的轮廓勾勒得干净明亮。

周逢站在那个台上,手里捏着张检讨书,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意外地流畅、有逻辑、有条理。

发言持续到后半段,手里的检讨书被随手折起来,周逢没再看它。

谢聿行紧绷变成松弛,最后干脆抱臂倚在门框上,看着周逢在台上,即使是现编,也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舞台上的周逢注意到礼堂侧门被人打开,短暂地出现光亮后,周逢抽神看了眼,和站在门边的谢聿行隔着人群对视了眼。

顿了顿,周逢对着谢聿行笑了一下。

谢聿行猜到周逢又在憋什么坏。

果然,下一秒周逢带笑的声音从音响传出,“最后送给大家一句话。”

“Embrace the trials of the high places, strive, explore, seek, and never yield.” (去拥抱高台的考验,去奋斗,去探索,去寻觅,永不屈服。)

谢聿行闻言一愣,这句话他感觉很熟悉,但一下没想起在哪听过。

周逢在说完之后,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利落地从眉骨处向外一挥一那是一个标准的双指敬礼。

台下沸腾,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像是被点燃一样,从中间向四周蔓延开来,还有人在喝彩。混在一起,几乎要把礼堂的穹顶掀翻。

谢聿行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失笑地想起那句话,不就是自己上学期光荣榜上写的座右铭吗?

“Embrace the trials of the high places, strive, explore, seek, and never yield.”

梁则看着光荣榜上谢聿行的座右铭,一字一顿地念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周逢,挑眉调侃道,“哟,周总也这么有文化呢?”

典礼结束后,学校组织放学。周逢要去球场,梁则说要一起去。

路过光荣榜时梁则突然犯贱,看着梁则站在前面,双手插兜,脑袋微微后仰,像在欣赏什么世界名画。周逢嘴角抽动,无语道: “吃多啦?”

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鼻梁高挺,轮廓优越,深邃的眉眼,透出拒人千里的疏离。

光荣榜的玻璃橱窗正对着阳光,把那一排排照片照得发亮。

谢聿行晚上还有钢琴课,典礼一结束就走了。

梁则给迟正发消息说晚上一起回家,迟正问梁则在哪,自己来找他,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北方九月的傍晚,蓝灰色的天空呈现出橘红和琥珀色,暑气已经渐渐从地面蒸腾上来,混着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天后的涩味,

等迟正在体育馆找到梁则时,他正在篮球场跟周逢理凯几个人打得大汗淋漓。

迟正站在球场边缘没出声。

梁则正追着球跑,眼角余光扫到那个影子的时候脚步猛地一滞,看见迟正站在球场边缘时,梁则暗道坏事了。

迟正站着双手插兜,姿态看着随意,但浑身上下都是被晾了四十分钟之后,耐心消耗殆尽的前兆。

梁则丢掉手里的球,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地滚出了边线。理凯还在喊“球球球”,梁则已经顾不上那个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场上的人飞快地摆了摆手,说:“不打了不打了,我先走了。”

周逢正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闻言抬起头,也看到了迟正,嘴角当即勾起一个看好戏的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懒洋洋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理凯还没反应过来,问道:“刚打一会就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梁则已经弯腰去地上丢着的外套和手机了,动作又快又急。

迟正没动,看着梁则拿着制服外套和手机过来,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会用手机吗,大少爷?”

梁则心虚地笑了一下,嘴里嘟嘟囔囔地解释:“没听见啊,下次注意。”

梁则跟在迟正身后,一边走一边翻出手机,果然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梁则又默默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等周逢冲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

迟正和梁则两人站在更衣室门口等了有一会了。

“……你怎么这么能说啊。”梁则质问道。

“你怎么这么能忘啊。”

梁则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过迟正,闭上嘴了。

梁则在看到周逢后,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怎么才出来?”

“冲了个澡。”周逢的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被他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三人并排往校门口走,晚风吹过,带着点凉意,把刚才打球时那股燥热冲散了不少。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你等下和我们回翡翠湾吗?”梁则问。

“太远了,周末回去。”

周逢学校附近的房子,是他爷爷奶奶给他置办的。老两口疼孙子疼得没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

梁则被他这么一说,立刻来劲了。感慨道:“你这就是**裸的炫耀,翡翠湾那个鬼地方开车都要将近四十分钟。我每天早上七点就得起来,困得要死。”

迟正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等梁则抱怨完了,他才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那你怎么不走路去?就当锻炼了,省得你天天在车上吃早饭。”

梁则被噎了一下,瞪了迟正一眼:“你有病是不是?”

周逢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的奥迪S8,车漆泛着低调的光泽。是迟正家的车,司机已经站在车门边等着了。

“搞快上车,不然等八点你都到不了家。”周逢打断梁则接下来的话,催促道。

“知道了,你快走吧。”梁则点头。

和周逢告别后,梁则一上车就把书包甩到旁边,车内温度刚好,把外面残留的暑气隔绝在玻璃外。

迟正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定之后系上安全带,梁则整个人都摊在座椅上。

车子驶出学校所在的那条路,汇入主路,路况还行,不算太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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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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