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英文像流水一样铺满了每一寸空气,PPT翻过一页又一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Ms. Edwards布置了这周的reading response,下周一同一个话题的presentation分组,十五分钟的讨论时间,三个人一组,组队结果周五之前发她邮箱。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安静就被打破了,椅子拖动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瞬间把刚才那个全英文的学术氛围冲得七零八落。
“诶,”梁则转过头看着周逢,声音带着点商量,“下周那个presentation,咱们一组呗?”
“行。”周逢把iPad关上,塞进书包里,动作行云流水。
午间十二点整,教学楼的走廊里骤然热闹起来。下课了的学生们从不同的教室涌出,像被风吹散的落叶,在窄长的走廊里交汇、分流。
周逢懒洋洋地靠在二楼连廊的栏杆上,把最后一颗薄荷糖咬得咯吱响。
上午最后两节他选了经济学,谢聿行和梁则在隔壁楼上工商管理。
周逢掏出手机,看见梁则刚发的微信。
梁则:叫上迟正,中午出去吃饭去。
周逢:哪见?
梁则:南门,快点啊。
周逢转身上楼。在朝阳班教室把迟正堵住,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周逢藏青色的西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抬手在迟正面前打了个响指:“走,吃饭。”
迟正见状收起宣传单,拒绝道:“不去。”
“谁又约你去网吧了啊?”周逢问。
“没人。”
周逢随手翻着迟正桌上放的一本德语原版书,闻言把书一合,笑嘻嘻地说:“别装了,走了走了。”
迟正抬眼,目光扫过周逢的脸,慢悠悠地说:“你抢银行了?笑得这么喜庆。”
周逢把胳膊往迟正肩上一搭:“你才抢银行,吃饭去了。”
阳光把学校门口的梧桐叶晒得发蔫。
四人到齐后,梁则拦了辆车说要去银泰酒楼。
中午的午饭是梁则请的。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蹊跷,毕竟梁则请客的频次大概和他考试拿“C”及格的频次差不多,属于值得拍张照片发朋友圈的级别。
梁则看着菜单,手指在tablet menu的页面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叨着:“这个来一份,这个也来一份……周逢你点什么?”
周逢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筷子,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难得没有外债了。”
梁则属于超前消费,每个月都在还上个月的债。
周逢接过菜单,把菜单翻得哗啦响,一点没客气,专挑贵的点。
迟正靠在椅背上喝水,看着梁则大方的样子,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这架势,后面不过啦?”
梁则理直气壮地开口:“哥发生活费了,有钱。”
周逢说不吃白不吃,等月底梁则没钱了,还要找人接济他。
四个人刚出了餐厅,梁则就问谢聿行等下有什么安排。
现在已经一点过了,午后的阳光强烈,地上影子被拉得不算长。
谢聿行说自己要提前回学校彩排下午的开学典礼,周逢也得回学校附近的房子一趟,拿点东西。
梁则听见谢聿行和周逢都要走,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旁边正低头看手机的迟正身上:“那咱俩呢?”
迟正把手机收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网吧去不?”
梁则眼睛一亮,一拍即合:“行,就网吧。走。”
平层里,周逢翻了半天终于在沙发缝里找到了充电器。还有他没急着走,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站了一会儿。房子是家里给他买的,两百多平,平时就他一个人住,显得格外空旷。
周逢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大平层的落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聿行发来的消息,让周逢回学校之前帮自己打印一份发言稿,学校打印室没开门。
周逢看了眼时间,离午休结束还早,他本来打算回家拿了东西眯一会儿的。
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这会儿困劲还没过去。但周逢猜谢聿行应该着急用,回了个“ok”,拿着充电器出门。
学校礼堂很大,中央空调运转的声响,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掩盖,周逢在礼堂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谢聿行。
周逢随便在礼堂找了个认识的学生会的人,让他等下帮忙把打印的发言稿带给谢聿行。
礼堂里有不少人在走动,周逢在礼堂的观众席,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抬头看见前面舞台LED屏上红底白字的开学典礼欢迎词,周逢无趣地“啧”了一声,每年都搞这种形式主义。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在椅子上闭眼小憩。
“周逢!周逢!”
周逢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睁开眼看着前面眼神发懵,显然还没缓过神来。
男生风风火火地跑来,一屁股坐在周逢旁边的椅子上,声音有点喘:“哥,谢聿行找你,在后台。”
周逢看了眼手表,自己才睡了几分钟。
后台乱得不像话,
几个学生会不知道哪个部门的人正手忙脚乱地翻着桌子上的文件,纸张散了一地。有人在大声问“找到没有?”,还有一个女生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裙,肩膀上的带子断了一边,正急得眼眶发红,旁边的同学拿着别针手忙脚乱给她临时固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周逢下意识皱了皱眉。
目光扫过去,更离谱的是,最里面有三个人,在谢聿行的眼皮子底下,悠闲地围在主控区一起打扑克,其中一个还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棒棒糖。
谢聿行站在那儿,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熟悉他的人都能从他微微下沉的眉尾看出那股压着没发的火气。
他个子高,肩背挺得笔直,穿着藏青色制服外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这间乱七八糟的后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主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热得脸通红,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会长说他出去买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旁边传来一阵喧哗。谢聿行偏头看过去,是刚才几个打扑克的,有人摔牌起哄,声音大得整个后台都能听见。
几乎一瞬间,谢聿行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不好看”来形容了,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连着周围的气压都跟着低了几度。
“让他们收起来。”谢聿行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戴眼镜负责催场的女生缩了缩脖子,立马跑过去提醒他们。
随后又折返回来,看着谢聿行表情更慌:“谢主席,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主持人的礼服拉链坏了,她现在在更衣室里出不来,我们找了别针和胶带,但那个拉链是彻底崩了,根本合不上。”
“联系不上你们会长就联系严主任,两个主持人的礼服都换成学校制服。剩下那个拉肚子的我找人替他上台。”谢聿行说道。
等女生走后,周逢走到谢聿行身边,看着乱糟糟的后台问道:“你这儿怎么回事?”
谢聿行没接这话,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的说:“刘彦拉肚子去医务室了,下午的发言没人顶。”
周逢听完,靠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着谢聿行,“所以?”
“我需要你帮他上台。”谢聿行看着周逢的眼睛,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直直地把演讲稿递了过去。
“刘彦那个环节你来,他发言的主题是‘新学期展望’,八百字左右,稿子不熟也没关系,你即兴发挥就行。”
周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是一种“你还真敢想”的笑:“你开什么玩笑,你让我当着全校的面展望新学期?我难得展望下个星期怎么翘课?严老头第一个不放过我。”
周逢站在那里,看着谢聿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渐渐收起了笑。
“我可以帮你去找会长。”周逢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或者帮你去盯着那个礼服的事,再不济我也可以帮你把打扑克那几个人扔出去。但你让我上台发言,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后台走廊尽头,更衣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女主持人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头发已经盘好了,妆也化了大半,但身上裹着一条毯子,声音都快哭了:“拉链真的没办法了,我试了好多办法,别针别不住,胶带粘不上,这个礼服的面料太滑了——”
一个学生会的女生蹲在更衣室门口,正低头翻手机,大概是在搜“紧急修复礼服拉链”之类的偏方。
那几个打扑克的已经被劝走了,留下一桌子还没收拾的扑克牌。
周逢整个人站没站相,靠着旁边的道具箱,懒散得不行。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发言稿,是谢聿行让自己帮忙打印的那一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稿子谁写的?”周逢问。
“学生会宣传部。”谢聿行说。
“写得真烂,我尽力吧。”周逢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制服口袋里。
谢聿行看着他。
周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拍了拍身上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看什么?我去对一下稿子,你也别在我这儿站着了。”
周逢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不大,谢聿行听得清清楚楚。
“下次这种事,早点说。”
后台依然乱得不可开交,女主持人的礼服还在紧急修复中,会长的电话依然打不通,遗落的那副扑克牌还是没人收拾,音响设备时不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距离开学典礼正式开场,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周逢离开后台,径直沿着侧廊往外走,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时风灌进来。
开学典礼这种场合,台上站几分钟,台下坐几百人。周逢连接过发言稿都还没看,就猜到肯定是那种“今天我以学校为荣明天学校以我为荣”无聊透顶的套话。
周逢坐在礼堂门口附近的观众席上,手里捏着那几张发言稿,心不在焉地扫了两行又放下。他其实熟悉得差不多了,手里无聊地把发言稿折成扇子又展开。
礼堂铺设地毯,脚步声被吞没。
直到一双鞋停在自己面前,周逢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谢聿行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淡的,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递过来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
周逢接过去,展开一看,字体方正,最上面笔锋凌厉地写着“检讨书”三个大字。
他愣了一下,往下扫了几行,内容写得像模像样,措辞诚恳,态度端正,连他这种不太在乎书面形式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只是越往后字迹越潦草,从方正变成了连笔,再到最后几行几乎飞了起来,明显是赶时间赶出来的。
周逢晃了晃手里的纸,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写的检讨?”
谢聿行站在旁边说:“听理凯说的。”
周逢点点头。大概是理凯那家伙嘴快,什么事都往外面说,传得满世界都知道。
他也不追究这个,低头看了看那张A4纸,字迹虽然后面潦草,但内容确实没得挑,比他自己写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逢把纸小心折好随手塞进裤兜里,冲谢聿行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谢啦!回头请你吃饭。”
谢聿行没接话,看了一眼手表。
两个人准备起身离开时,礼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调,带着训人时惯有的那种压迫感。
声音夹杂着怒意:“你自己看看,离典礼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现在里面还是一团糟,你到底在干什么?”
周逢耳朵一动,停下了动作。那声音他太熟了,是严主任的声音,每次训人都是这个节奏,最后在一个人头皮发紧的尾音上收住。
周逢转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个,一个是严主任,板着脸,眉头拧成川字,明显火气不小。
另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色制服,头发烫着时下流行的锡纸烫,从后面看确实有几分精神。
周逢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学生会会长冯亚禹。
周逢对冯亚禹的印象不怎么好。不仅是因为他在学校前呼后拥,还因为他的人品极差。
此刻冯亚禹站在那里,被严主任训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嘴上丝毫不服软,顶了一句:“会场布置这一块是谢聿行负责的,我到现在也没找到谢聿行人在哪里,他不在,我也没法推进。”
冯亚禹嘴里“谢聿行”三个字一出,周逢挑了挑眉。立马对这个会唱rap,甩锅甩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学生会会长好感为负。
周逢下意识偏头看了眼谢聿行。谢聿行站在他旁边,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和周逢对视上,谢聿行心里那根弦弹了一下,他并不打算发言,伸出手准备去拉周逢,让他赶紧走。
周逢知道谢聿行什么意思,是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谢聿行不在乎,不代表周逢不在乎。
但谢聿行的动作再快,也比不过周逢那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