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采购

“福利院”三个字仿佛占据整个屏幕,许天清盯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随手打出:再说吧。然后就放下了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浮现出篮球比赛前的那场台风……

暴雨,任务,老人,树。

那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别...费力气了...”老人气若游丝地说,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小伙子...帮我个忙...”

“我孙子在旭日小学二年4班,叫林小虎。告诉我孙子...”老人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爷爷的存折...在床底下的铁盒里...密码是他生日...让他...好好吃饭...”

老人的手突然抓住许天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还有...告诉他...爷爷爱...”

“还有...告诉他...爷爷爱...”

“还有...告诉他...爷爷爱...”

老人那双浑浊却充满未竟话语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句戛然而止的话,仿佛化作了一把无形却无比锋利的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许天清的胸膛,直抵心脏最深处。

剧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源于某种无法挽回的、沉重的负罪感与惊惧,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被困在原地,四肢百骸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又像是被无形的藤蔓紧紧缠绕,动弹不得。周遭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声、雨声、远处隐约的喧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在死寂中疯狂撞击着耳膜。视野开始扭曲、变形,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机械地向下移动。

触目所及,是一片肆意蔓延的、粘稠的暗红色。

那红色如此刺眼,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网膜。老人家瘦弱的身躯,被那棵断裂的、粗壮树干死死地压在下麵,以一种不自然的、令人心碎的姿势扭曲着。鲜血,就是从那里汩汩涌出,浸透了老人破旧的衣衫,染红了他身下泥泞的土地,像一朵骤然绽放又急速枯萎的、巨大而狰狞的死亡之花。

他死了。

视野更加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争先恐后地溢出,顺着脸颊滑落,与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老人的逝去,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惨剧,还是为那句没能听完的话所带来的、永久的遗憾与拷问?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中的石像,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钉在了这片血色之地。

为什么动不了

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世界为什么如此安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里,一道声音,如同穿透浓雾的微光,从上方传来。

“许天清。”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笑意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时空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在他的意识里。

许天清猛地抬起头。

泪水让视线更加迷离,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在他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衬衫,在一片狼藉和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和醒目。他有着一头深棕色的、看起来柔软服帖的头发。

然而,当许天清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聚焦。那张脸孔的位置,仿佛笼罩在一层磨砂玻璃之后,或者像是年代久远、保存不善的老电影胶片,影像模糊、失真,只有一片朦胧的、无法辨认五官的轮廓。你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人的存在,能感知到他大概的朝向,却无法获知任何具体的面貌特征。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恐惧与急切的情绪攫住了许天清。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的沉默后,再次开口。

“许严。”

许严?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许天清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随即又迅速被更大的迷茫所吞没。

许严是谁?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熟悉又陌生的人,会对着他叫出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

“砰”的一声,水杯掉落在地上,许天清清醒过来。

原来刚刚在发呆啊。

许天清呼出一口气,打算蹲下去捡杯子,这时旁边伸出另外一只手,把地上的杯子捡了起来,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将杯子放在许天清的桌子上,顺便揉了揉许天清他那柔软细腻蓬松的头发。

“怎么那么不小心啊,”宋泽然揶揄的说,“在想什么呢?嗯?”

许天清就由他在那摸:“没什么,对了。”

他想起林念说的周末要不要去福利院志愿这件事,于是问道:“刚刚林念给我发信息,问我们周末要不要去福利院志愿……”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刚刚想起来宋泽然他家里面的事……唉。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但宋泽然听完后开心的笑了笑:“可以啊,正好有时间,一起去吧。”

他万万没想到宋泽然会同意。

“……你真的没事吗。”他怕宋泽然有心理阴影,于是小声的问了出来。

宋泽然顿了顿,随后又揉了揉许天清的头发:“怎么,担心我?”

“……”

“不用担心啦,不会有事的,而且我认为我去可以更好的和孩子们相处,你看我这……”宋泽然和许天清讲述着他怎么样怎么样可以吸引到孩子,许天清听着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我很喜欢小孩子啦,他们很可爱呢……”

……

公寓里,林念正在收拾东西,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带给孩子们用的。

找着找着她找到了一把荧光笔,那把荧光笔是长方形的,是粉色的。

奇怪?她看着这把笔,想起来这是高中时用过的。也是那个人送的。她回忆着以前,笑了笑没说话,然后把笔放在一旁继续收拾。

“嗡”的一声,手机有新消息。手机壁纸是一片绿,但中间却是一个人的背影。林念没有听到消息声。手机上显示的是许天清的消息:

【弟媳(还没追到版):林念姐,我和泽然都可以去。】

手机屏幕慢慢变暗,屏保上的少年也消失不见,变成黑影。

过了一会儿,林念拿起手机,看到了许天清的消息,回复:ok

等她想去刷会儿视频上许天清又发了一条消息:

【弟媳(还没追到版):你还记得上次篮球比赛前那场台风在学校附近死的那位老人吗,有没有后续?比如他家里面的事?】

嗯?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过林念还是想了想当时的新闻……

【林念姐:嗯……家里听说老人家的老伴也去世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好像是警察,后来牺牲了,只留下一个孩子,也就是老人家的孙子。那孩子挺可怜的,从小都和爷爷生活,父母都是烈士,据说后来孩子跟着舅舅走了。】

【林念姐:怎么了吗?】

许天清看着那么长的话,陷入沉思。

【弟媳(还没追到版):没事,那我和宋泽然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带去给孩子们】

他回复完就拉上宋泽然一块去超市。

“走吧。”他收起手机,对还在兴致勃勃畅想如何与孩子们互动的宋泽然说道。

“去哪儿?”宋泽然眨了眨眼,思路还没完全转回来。

“超市。”许天清言简意赅,“买点东西,周日带去福利院。”

“对哦!”宋泽然一拍脑袋,立刻来了精神,刚才关于自身过往的那一丝阴霾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自然地拉起许天清的手腕,“那还等什么,走走走!我知道学校后门那家大超市,东西全,还经常有活动!”

许天清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宋泽然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温暖有力。他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自己走出了宿舍。

傍晚的超市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推着购物车,穿行在高大的货架之间,宋泽然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显得比在图书馆或教室要自在得多。他有着明确的目标性,直奔文具区和零食区。

“小孩子嘛,彩笔、图画本、橡皮泥这些肯定喜欢!”宋泽然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货架上挑选着色彩鲜艳的二十四色水彩笔、厚厚一沓素描纸,以及几盒安全无味的橡皮泥。他的动作很认真,甚至会比较不同品牌的质量和价格,那种细致是许天清平时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

“零食的话,不能买太多糖,对牙齿不好。买点牛奶饼干、独立包装的小蛋糕、还有这种坚果棒,比较健康。”宋泽然拿起一盒动物形状的牛奶饼干,对着许天清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期待的笑容,“你看这个小熊形状的,是不是很可爱?小朋友肯定会喜欢。”

“咳咳再来点童年的味道。”然后宋泽然把一架子上的红绿灯辣条装到购物车。

“还有薯片、巧克力……”

许天清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听着他絮絮叨叨地为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考量,他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点头,或者在他拿不定主意时,给出一个简短的“这个挺好”的建议。

购物车渐渐被填满,除了文具和零食,宋泽然还拿了几包适合儿童阅读的绘本,以及一些跳绳、小皮球之类的简单体育用品。结账时,看着那满满几大袋的东西,许天清下意识地要去掏手机付款,却被宋泽然一把按住。

“这次我来!”宋泽然语气坚决,抢先一步扫了付款码,“说好是我要请你……不是,是我想为孩子们做点什么。”他飞快地改口,耳根微红,不由分说地提起了最重的两个袋子。

许天清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也没再坚持,默默提起了剩下的袋子。东西确实不少,两人手里都沉甸甸的。

回宿舍的路上,华灯初上。秋夜的凉风吹散了白日的余温,却也吹不散宋泽然高涨的情绪。他提着沉重的东西,脚步却依旧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侧过头跟许天清说话,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你说,我们周日是做手工好,还是带他们玩游戏好?或者先讲故事?我讲故事可厉害了,以前……”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上,“反正肯定能把孩子们逗开心!”

许天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瞬间的停顿和掩饰,知道那省略号里大概关联着他不想提及的海边往事。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应道:“都可以,你决定就好。”

回到宿舍时,云华正瘫在椅子上打手游,陈忘则坐在他旁边看书,画面一如既往的和谐。听到开门声,云华头也没抬,只是鼻子用力吸了吸,像极了寻找松露的猎犬。

“嗯?什么味道?这么香?”他猛地从游戏中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宋泽然和许天清放在桌上的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尤其是那个隐约透出饼干和蛋糕包装的袋子。

“哇!你们俩去超市扫货了?买什么好吃的了?见者有份啊!”云华瞬间丢下手机,一个箭步窜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伸手就朝着那个零食袋抓去。

“哎!别动!”宋泽然反应极快,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一巴掌拍开云华的“魔爪”,整个人挡在购物袋前面,“这不是给我们吃的!”

云华捂着被拍红的手背,委屈地嚷嚷:“干嘛呀宋泽然,这么小气!”

“这是买给福利院小朋友的!”宋泽然叉着腰,义正辞严,“你好意思跟小孩子抢零食吃?”

“福利院?”云华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许天清,似乎在求证。

许天清点了点头,一边将袋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一边平静地解释:“周日有个志愿活动,这些是带给孩子们的礼物。”

这时,一直安静看书的陈忘也放下了书,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桌上那些充满童趣的文具和零食,又看了看像门神一样护着袋子的宋泽然和正在安静整理的许天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伸手揽住云华的肩膀,将他往后带了带。

“别闹了。”陈忘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泽然和天清的心意,给孩子们的。”

云华看了看陈忘,又看了看对面“同仇敌忾”的两人,自知“寡不敌众”,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撇撇嘴:“好吧好吧,不跟小屁孩抢……不过你们怎么不早说,这样我也可以送上一点心意。”

“现在还来得及。”

“是吗,那我去把我珍藏的零食拿出来。”云华说完就去翻找他的零食了。随后拿了一堆出来。

“给,你们记得帮我带去!不过宋泽然,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以前没看出来啊?”

宋泽然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我一直都这么有爱心好吗?只是你眼神不好没发现!”说着,他转身继续和许天清一起整理,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图画本和彩笔摆放整齐,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陈忘看着宋泽然难得流露出的细致和认真,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沉默但动作默契的许天清,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拉着还在嘀咕的云华坐回原位,低声道:“别打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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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笛忧梦
连载中斯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