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茧

“你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穿的什么?”阿烬问。

临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战服。破的,脏的,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硬得像壳。左胸口的军徽被刮掉了,留下一个毛边的破洞。裤子的膝盖破了,小腿上那几道擦伤露在外面。

“这个。”她说。

“你在上面的时候,每天都穿这个?”

“嗯。”临岑说,“军服。规定,除了睡觉和洗澡,都要穿军服。”

“断云城。”阿烬重复了这三个字。发音很准,没有口音,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锈带”不一样——说“锈带”的时候语气平淡,说“断云城”的时候语气更平淡。好像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你听说过断云城?”临岑问。

“听说过。”阿烬说,“交易点有人说起过。说上面有七个城,断云城是打仗的城。上面的人说,断云城的人下来,是来清剿的。清剿的意思就是杀人。”

说“杀人”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清剿”一样,只是一个词,没有感情。

临岑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曾经是上面的人,是地表流民口中的“清剿队”的一员。杀过畸变体,也杀过没有畸变的人。杀人的时候有命令、有流程、有军规,每一步都是按照规矩来的。但是规矩不会让被杀的人活过来。

“我以前是断云城的人。”临岑说。

阿烬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你掉下来的时候,穿的这身衣服。”阿烬说,“上面有军徽。虽然刮掉了,但是印子还在。我认得那个形状。在交易点见过有人穿一样的衣服——不是活人,是死人。清剿队死了,衣服被扒下来,拿到交易点换东西。”

临岑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不是疼,是更深的、说不清的感觉。

“你不怕我?”她问。

“怕你什么?”

“怕我杀你。”

阿烬看着她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不是信任,更接近于“不在乎”。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要杀我,昨天就杀了。”阿烬说,“我睡着的时候,你有很多机会。你没有动手。”

说完这句话,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棚屋的角落里,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些碎铁皮和铜线。手指很稳,把铁皮按大小叠在一起,用铜线捆成一捆,放在书包旁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这件事值得他全部的注意力。

临岑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蜷缩在干草上,像一只被冻僵的小动物。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他冷。但是现在发现,那件外套盖在他身上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让别人看到这个。不是怕别人看到她心软,而是怕别人看到她心里还有东西在跳。

那个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它还在。

“阿烬。”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锈带没有其他人吗?”

“有。”阿烬说,“但是我不跟他们住。”

“为什么?”

“因为不相信。”阿烬把铜线捆扎紧,放在铁皮旁边。“锈带的人,为了吃的会杀人。我见过。一个男人,他老婆生了病,他去找吃的,找到了,回来的路上被人抢了,人也被杀了。抢他的人是他邻居,两个人之前还说好一起去找东西。说好的事情,不顶用。”

说完这段话,把那捆铁皮拿起来,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手指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去。

“所以你不相信任何人。”临岑说。

阿烬没有回答。把书包放在墙边,把铁管靠在书包上,然后坐下来,靠着墙。头微微仰着,眼睛看着棚屋顶上的那个破洞。洞口一小片天空,灰黄色的,没有云。

“你昨天给我取名。”阿烬说。

“嗯。”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临岑想了一下。她当时说——“你眼睛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烧,灰底下埋着一点红,希望它别灭。”

把这个话说了一遍。

阿烬听完,没有说话。眼睛还是看着棚屋顶上的那个破洞,但是手放在了胸口的位置——不是捂着,就是放着,像在感受自己的心跳。

“你觉得它还没灭?”他问。

“没有。”临岑说,“如果灭了,你不会救我。”

阿烬没有回答。但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类似于松动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冰面上看不出裂痕,但是冰的下面,水在流。

棚屋外面,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铁锈和辐射尘的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是畸变兽,大概是饿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空气中震动,然后慢慢消失。

临岑靠在墙上,把右手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半支稳压剂的效果还在,斑块没有扩大,但是也没有缩小。用拇指按了按斑块的边缘,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硬,像长了一层薄薄的茧。

把布条重新缠上。

“阿烬。”

“嗯。”

“明天开始,你教我找废料。”

阿烬看着她。

“你先把路走好。”他说。

“走好路要多久?”

“不知道。”阿烬说,“每个人不一样。有人走三天就走好了,有人走一个月还是响。”

“那你呢?你走了多久?”

阿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磨穿了底的鞋子,那双长满了茧的脚。

“不记得了。”他说。

临岑没有再问。

靠着墙,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在心里默念——脚掌先着地,力量分散,声音小。脚掌先着地,力量分散,声音小。要把这句话刻进肌肉里,刻进骨头的记忆里。要学会在锈带走路,不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她想变成锈带的人。

是因为她要活着离开这里。

棚屋外面,风停了。锈带的午后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自己血管里的血在流。临岑闭着眼睛,听着阿烬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很有规律。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样,在听。

两个人,一个从三万米的高空掉下来,一个在废墟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一个身上有畸变的斑块,一个手腕上有烙上去的编号。一个失去了身份,一个从来没有过身份。

但是还活着。

都还活着。

明天,要学走路。要学怎么不发出声音地踩在碎玻璃上。要学怎么看畸变兽的脚印,怎么躲清剿队的巡逻,怎么在废墟里找到能吃的东西、能换的东西、能活下去的东西。

要把阿烬教会的一切,变成自己的骨头和肌肉。

然后要回去。

回到高空,找到邢烈。

问他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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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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