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守夜

临岑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浅层睡眠中浮上来的清醒,而是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从左臂开始,沿着骨头一路往上刮,刮过肩膀,刮过肋骨,最后停在胸口,用力拧了一下。身体猛地一绷,眼睛还没睁开,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带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临岑睁开眼睛。塑料布顶棚,铁皮墙壁,干草铺的地面。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红光。棚屋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从顶棚的破洞里能看到一小片灰黄色的天空。

阿烬坐在棚屋的入口处,背对着她,面朝外面。肩膀很窄,那件用各种布片拼凑起来的衣服从肩上滑下来一截,露出瘦得能看到骨节轮廓的肩胛骨。手里拿着那根磨尖的铁管,横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随便雕出来的石像。

临岑躺在干草上,花了大概十秒钟确认身体状况。左臂——固定用的铁片和布条还在,断骨的位置没有移位,但肿得更厉害了,整条小臂比昨天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肋骨——呼吸的时候还是有摩擦感,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大概没有继续恶化。右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布条还缠着,但透过布条能看到下面那块灰黑色的斑块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可能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身体告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不是因为睡得好,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噩梦都懒得做。

临岑撑着右手慢慢坐起来。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阿烬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醒了。”他说。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临岑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阿烬说,“就是一直在说‘不行’、‘不行’。说了很多遍。”

临岑沉默了几秒。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或者说,不记得自己有做梦。但“不行”这个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被按住的瞬间,想说的词。想说“不行”,但针头已经刺进了脖子,肌肉松弛剂让舌头僵硬,嘴唇发麻,那个词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口型。

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去想它。

“你一直坐在那里?”临岑问。

“嗯。”

“没睡?”

“睡了。”阿烬说,“睡了一会儿。后半夜醒的。”

说得轻描淡写,但临岑听出了话里没说的东西——后半夜醒的,然后就再也没有睡着,因为要守着门口。不是因为信任她,而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夜晚是最危险的时候。畸变兽、流民劫掠者、高空下来的人……什么东西都可能在后半夜出现。有人守着门口,另一个人才能睡。

临岑在军旅生涯中学过野外生存的课程。教官说,在敌后环境里,两个人轮流守夜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但理论是一回事,真的被人守了一夜是另一回事。

“谢谢。”她说。

阿烬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坐在那里,面朝外面,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临岑没有再说话。开始检查自己的东西。作战服还在,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左胸口的军徽被刮掉后留下的破洞边缘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硬得像铁皮。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是破的,露出了小腿上几道深深的擦伤——大概是坠落的时候蹭的,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受的了。

靴子还剩一只。左脚的靴子在坠落的时候甩掉了,右脚的还在,但鞋带断了,鞋底磨穿了一半。试着站起来,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趾直接接触到了冰冷的地面,隔着那层磨穿的鞋底几乎没有任何缓冲。

走到棚屋的入口,在阿烬身边蹲下来,往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的世界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废墟、粉尘、灰黄色的天空。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比昨天淡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清晨的缘故,风还没有把地表的辐射尘吹起来。远处能看到几处冒烟的地方——不知道是有人在生火做饭,还是什么东西在燃烧。更远的地方,天穹主塔的基座像一座黑色的山,沉默地矗立在视野的边缘。

“你今天要去交易点?”临岑问。

“嗯。”

“带我去。”

阿烬转过头看着她。脸在晨光里比昨晚看得更清楚。很瘦,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地凹进去,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上面蒙着一层灰。头发是浅棕色的,结成一缕一缕的,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但眼睛——深褐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看着临岑,看了大概三秒钟。

“你不能去。”他说。

“为什么?”

“你没有身份。交易点有人查。”

“我可以躲在旁边。你进去换东西,我在外面等。”

阿烬又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不行。交易点周围有巡逻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地方躲。”他顿了顿,“这里不是上面。这里没有墙,没有门,什么都没有。你站在外面,三公里外的人都能看到你。”

临岑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立场。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不知道交易点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巡逻的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是什么。在地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而这个在这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少年,才是这里的主人。

“那你怎么换稳压剂?”临岑问,“你没有那么多废料。”

“我攒了一些。”阿烬说,“不够换整支的,但可以换半支。半支也能撑几天。”

“半支撑不了几天。”

“能撑几天是几天。”

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但临岑注意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在晃。太瘦了,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低血糖,猛然站起来的时候大脑供血不足。很快稳住了身体,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把那根铁管夹在胳肢窝下面,开始整理要带的东西。

临岑看着他。蹲下来,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破书包,把里面装的东西倒在干草上——几块碎铁皮,一小截铜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齿轮,几个空的罐头盒,还有一团揉得皱巴巴的塑料布。把这些一样一样捡起来,装回去,像是在清点全部家当。

临岑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值钱——它们加起来可能连一支稳压剂都换不到。而是因为这个少年在清点这些东西的时候,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东西,大概是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

“我跟你去。”临岑说。

阿烬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进去。”临岑说,“你告诉我方向,我自己过去。你在交易点换东西,我在外面找个地方躲着。换完了你出来找我。”

“你找不到。”

“你告诉我怎么走。”

阿烬把书包的拉链拉上——拉链也是坏的,拉到一半就卡住了,用手指把剩下的部分一点一点塞进去。然后把书包背在肩上,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临岑。

“往东走,翻过三堆废墟,会看到一个倒了的铁塔。铁塔旁边有一条干了的河沟,河沟下面是干的,但走的时候要小心,底下有碎玻璃。”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背书一样说出一串地名,“沿着河沟往北走,走到河沟分岔的地方,往左拐。再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棚子,很大,比这里的棚屋大十倍。那就是交易点。”

说完这段话,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加了一句:“但你走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认识路。翻过第一堆废墟你就会迷路。所有的废墟看起来都一样,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阿烬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天是灰的”一样自然。

临岑想说自己不会迷路。受过导航训练,能通过地形特征和方向感在陌生环境中定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训练场是人工建造的,所有障碍物都是按图纸设计的,每一个拐角、每一道墙都有它的位置和编号。而地表的废墟不是按图纸塌的。

确实不认识路。

“那你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临岑说,“隔一段距离。如果有人看到我,就说我是你……捡的。”

阿烬看着她。这次看了更久,大概五秒钟。然后把铁管从胳肢窝下面抽出来,握在手里,转身走出了棚屋。

“跟着。”他说。

临岑跟上去。

外面的空气比棚屋里冷。清晨的锈带气温大概只有几度,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铁锈和辐射尘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有人用砂纸在磨。临岑的作战服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下滑。左臂不能动,右手的畸变斑块在布条下面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它的存在。

阿烬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很稳。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偏头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然后继续走。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脚踩在碎玻璃上,碎玻璃没有响;踩在废钢筋上,废钢筋没有动。体重太轻了,轻到连废墟都不愿意在脚下发出声响。

临岑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二十米。这个距离足够远,如果有人从远处看,不会立刻把两个人联系起来;又足够近,近到能看到他走的每一条路线,记住每一个拐弯的地方。

穿过废墟。阿烬带的路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在废墟中蜿蜒曲折的线。从坍塌的楼板下面钻过去,翻过半堵半堵的墙,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往前走。临岑注意到他绕开了所有开阔地,每一次不得不经过空旷区域的时候,都会先停下来观察,然后快速通过,从不逗留。

这条路不是随便选的。是被踩出来的,被踩了不知道多少次,踩到连碎玻璃都被磨圆了棱角,踩到地面上的锈尘比其他地方薄了一层。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临岑的肋骨开始疼了,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胸腔里那细微的摩擦声。左臂在布条固定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疼,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减速。用右臂托着左臂,尽量不让它晃动,跟上阿烬的步伐。

阿烬走在前面的某个时刻突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临岑也停下来,蹲在一堵断墙后面,从墙缝里往前看。

阿烬侧着头,像在听什么。过了大概十秒钟,回头看了临岑一眼,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往下压,意思是蹲下别动。

临岑蹲在断墙后面,屏住呼吸。

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面传过来的,很轻,很有规律——咚、咚、咚。不是心跳,是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靴子,踩在废墟上的时候,靴底的钢板敲击碎玻璃,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沉闷的声响。

高空的清剿队。

临岑认得这个声音。靴子踩在废墟上就是这个声音——钢制靴底,军用复合材料鞋面,每只靴子重三斤二两,踩在碎玻璃上的时候,声音比其他任何靴子都清脆。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声音。现在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听着这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缩紧了。

阿烬蹲在二十米外的一堆瓦砾后面,一动不动。铁管握在手里,但握得很松——临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握得松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被发现,这根磨尖的铁管什么用都没有。只是习惯性地握着它,像握着一个安慰自己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临岑从墙缝里看到了他们。五个人,穿着标准清剿队作战服,全副武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的扫描仪,屏幕发出淡蓝色的光,在废墟上扫来扫去。在扫描什么?畸变因子?身份信号?临岑不知道。只知道那个扫描仪如果对准她的方向,大概率会检测到体内的畸变因子浓度。

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右手腕上的布条,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灰黑色斑块捂得更紧一些,让它不发出任何信号。

清剿队从藏身的废墟旁边经过。最近的时候,领队的那个人距离临岑藏身的断墙不到十五米。临岑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高空军人的表情:冷漠、无聊、例行公事。不是来战斗的,是来巡逻的。和队友把这条路线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威胁,所以松懈了。靴子踩得重,说话声音大,扫描仪举得随便。

临岑带队的那些年,手下如果敢这么巡逻,会把他们的军衔扒掉一层。但现在,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感谢他们的松懈。

清剿队走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那片废墟的后面。

阿烬没有立刻动。蹲在瓦砾后面,又等了大概两分钟,才慢慢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一样轻。好像刚才那支清剿队只是今天的天气预报,听到了,知道了,不需要多余的反应。

临岑站起来,跟上去。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阿烬翻过一堆废墟,站在最高处回头看了临岑一眼,然后消失在另一边。临岑加快脚步,忍着肋骨的疼痛翻过去,看到了那个倒了的铁塔。

铁塔横躺在废墟上,锈成了红褐色,塔身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电缆。塔的旁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床干裂,裂缝里长着一些灰绿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植物。阿烬已经下到了河沟里,正沿着河床往前走。背影很小,在那条干裂的河床里,像一个在巨大裂缝中移动的小点。

临岑跟着下了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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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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