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零碎城池

今年的暑假,段烨芊和邱瑶报了同一个暑期补习班,便想着相伴去上课。

当邱瑶在公交车站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段烨芊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还有十分钟,我们不用跑。”

邱瑶笑笑:“你还是老样子。对了,补完课后,要不要一起去玩?”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了。

路过石拱桥,段烨芊才发现,时光给予了这里很多改变。

曾经,对这个少女来说,天空、草坪、小桥、教室、桂花树,就是她的整座城池。

如今,视野辽阔,却又不知到底该怎么走。

她想先好好地看看这一切。

“我们会送你去更好的学校,不过还要准备一会儿。”暑假的时候,王丽华就告知了她,说他们准备搬家了。

“会是什么时候?”

“最迟年底吧,妈妈在这边还有很多事情得去办。”

公园里有一棵橘子树,她记得。

林晨雾和她曾一起路过,她记得。

她摘了树上的橘子吃,她记得。

林晨雾说,她最后一次吃野外的东西,还是在四五岁的时候。

“是一种红的果子,味道好酸。”

“不酸。”

“酸的。”

“我说的是这个橘子不酸。”

林晨雾无语,她倒笑得很开心,她记得。

轻车熟路地来到小卖部前,段烨芊买了一包两块钱的糖。

还是两块钱。

一包里面有三四十颗用透明塑料锡纸包装的五彩缤纷的糖,是六中门口很受欢迎的零食。

林晨雾以前经常买的,她记得。

她会分给(7)班的每一个同学,她记得。

有人开玩笑说,她的糖里是下了毒的,她记得。

吃着糖,在拐角处,段烨芊又碰见了一只狗。

它身体两侧的毛呈很奇怪的形状,像一对翅膀。

她记得它,是一家理发店店主养的小狗。

林晨雾小时候也有过小狗,它的全身黑不溜秋的。

当时,林晨雾有个同学的外号叫旺财,她记得。

“我听到别人叫他旺财时,就有点生气,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因为我的狗叫旺财。”

她说这话时,眼底已没有藏任何悲伤,她记得。

段烨芊又推开了一扇门,是一家卖麻辣烫的店。

以前不常去,隔壁那家卖粥和饺子的店才是她和林晨雾总去的。

不过现在倒闭了。

林晨雾吃饺子时,喜欢加很多醋,她记得。

饭后,天色暗下来,挂在树上的遗留下的小灯亮起。

但这并不能营造什么氛围感,反而衬得热闹更为冷清。

段烨芊站在“又冷又热”的风中。

以前疫情第二次突如其来的时候,六中的学生们被关到晚上九点多,做完核酸后才能走。

她记得那夜,所有人都感觉天塌了一样,都以为要困在这里好长时间。

在窗前,她望见林晨雾在和她的损友玩石头剪刀布,输了要实话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她记得。

六七点钟,陆陆续续地有家长来送饭。但段烨芊没有发现父母的身影。

老师怕学生们无聊,就用多媒体给大家放电影看,放的是《心灵奇旅》。

她就躲在初二(7)班偷偷地看,和林晨雾共吃一个汉堡,她记得。

没人因为她是串班得而去告发她,他们相处得很不错。

林晨雾的那个损友后来还和她玩了那种游戏,她记得。

那晚忽明忽暗的光线,那晚拉着的窗帘。

那晚大屏幕的光,映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抬头看天,天也不黑,甚至比起她自己的影子来,还是要黯然些许。

林晨雾踏着小碎步跟上她,问她,怕不怕黑,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真正怕黑真的是你吧?她当时反问道。

林晨雾被拆穿了也不恼,还转了半个圈,说,那你送我回家吧。

疫情过后,已入六月。

从湖那边吹过来的风,很是凉快,她记得。

那时的太阳还会和她们“作对”,一开始骄阳似火,后来撑伞时,又躲到云层之后去了。

夏天湖边的蚊子很多,她记得。

她们还躲进过公园的厕所里吹空调,她记得。

“这是我见过的最奢侈的厕所了。”林晨雾说。

段烨芊找了个长椅坐下,抖了抖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也没去理会。

有一年的12月8号,初二(7)班刚好学完了英语书上那个有关食物的单元。班主任娜姐就让他们带好器材和食材,用两节英语课的时间,领着大家做美食。

有人带来榨汁机,大家一同共用。

林晨雾买的那两个红心火龙果,全被榨成了果汁。

她那组还有人做三明治和香蕉奶昔……

虽然很令其他班级羡慕嫉妒恨,但(7)班的美食课结束后,还要进行一场英语考试才能回家。

“我的英语真是又爱又恨。”有人说。

哈哈哈……

当天的值日生也惨,有比平常两倍多的垃圾等着他们去清理。

林晨雾自愿留下来扫地,段烨芊则吃着她特地给她的三明治,喝着奶昔,坐在她位置上看她劳动,她记得。

“你为什么要用一把坏的扫把扫呀?”

“因为是我把它弄坏的。”

段烨芊笑笑:“也是无敌。”

圆株笔在纸上划动着,娴熟又轻快,像是一滴在叶片上滚动的水珠。

由点到线,继而连成了面。

城池的一个角落在段烨芊的面前浮现,远处是错落有致的各式各样的建筑,和似一汪秋水的夜空。近处的一堵墙,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广为人知,一个幽隐未彰。

短发女孩穿着校服,手执一本灰色的书,神情投入。

另一个少女坐于墙头,偷偷但又显眼地去瞄书里的内容。

除此之外,还有几只麻雀栖息在电线杆上,冒着被电死的风险。

段烨芊有点忘乎所以,又从书包里拿出彩铅来,这次是一百多色的,开始涂鸦。

吴佳曾说过,林晨雾的眼眸,像是秋夜里的星空,段烨芊的碧瞳,仿若夏日种了荷叶的江水。

林哈哈当时笑了:“以前我同桌老说,我的眼睛和硫酸铜溶液的颜色一样。”

“那我的就像二价铁离子……”

“那是浅绿色,”林晨雾反驳:“应该是铜的焰色试验中火焰的颜色。”

吴佳被她们俩整无语了,不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段烨芊还是想笑。

这幅画,她打算送予林晨雾。

六中没有晚自习,通常是五点半或六点就放学。

但每天都有九节课。

不过其中有两节是自习课。现在看来,还是分外轻松的。

初一的下学期,当(7)班在上音乐课时,(10)班就在上休育课。

段烨芊有时不想打排球,就遛到二楼,倚在林晨雾班级的门口偷听。这对那时的她来说,无疑是平常的一天里最大的乐趣。

有次在课上,林晨雾发现了她,欣喜顿时溢于那张总波澜不惊的脸上。

背包塞满清涩的回忆

就要踏上成长的旅程

就到这个路口

段烨芊也没料到,几分钟后,林晨雾居然出现在了讲台上,用跑调又稚嫩的声音,唱了这么一首歌。她为她唱的,但没人知道。

世界这么大还是遇见你

多少次疯狂多少天真

台下有人跟着她一起啍歌,但段烨芊不敢,她只静静地听。

世界这么大还是遇见你

一起走过许多个四季

……

或许是因为紧张吧,林晨雾还把“四季”唱成了“世纪”,她记得。

但她总感觉,她是故意的。

段烨芊把画用皮筋邦好,放入背包内,又起身,打算原路返回。

我还是有些怕黑的,不不不,只是不喜欢孑然一身罢了。

路灯似乎坏了,闪烁个不停,比天上的星星还会闪。

段烨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继而正视那盏略微显得四周有点诡异的灯。

“当你戴了眼镜和口罩时,再看灯光,就能看见彩虹了。”

“你怎么发现的,你又没戴眼镜。”

“我同桌告诉我的。”

是会有朦胧的“彩虹”的,在灯的周围晕开一圈,她后来用没有度数的眼镜试过。

那现在是,闪烁的彩虹?

段烨芊笑了,好一个奇思妙想。

至于那块手表,就叫雾矞久锳吧,雾遇久因,因之悸动,因之难平。

但我不会那么快离开,我不会脚步轻盈,只是偷偷而又悄悄地。

穿越这座城池时,恰逢雨落,雨落也无声。

萧瑟之景重焕生机时,或雨或雾,或雨也倾盆。

她就是那个在墙上,带着满目冮水,跃入秋夜的星空的少女。

自以为揽尽的整座城池,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桂花是种不了满城的,稀稀疏疏却能渗透尘埃的,唯有这雨。

她忘了糖、橘子、汉堡和三明治的味道,忘了这里的春夏秋冬带来的感觉。

她不曾见过那只叫旺财的狗,再也不去光顾那家店了。

但至少,她尝过了,自己亲手做的布丁。

城池訇然倒塌,回忆支撑着其支离破碎的一隅。

该说回忆是细碎,还是零碎呢?

在她看来,美好的可称作细碎,忧愁的则唤为零碎。

段烨芊比别人更多地有了一个,比高考更近的,倒计时。

零碎的城池,而细碎,也已成池。

时间到。

她碾过一片枯叶,以此为迹。

抬头,天空是灰蒙蒙的;

而面前,雨雾蒙蒙。

补充:

我们年少,但不无知。

我们自己所下的定义,所感知的世界,目之所及,耳之所闻,便构成了一座城池。

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不会叫它为城池。

因为听上去,又幼稚又中二。

那为什么我会在此把其称之为城池呢?

因为我即将从一座城池飞往另一座城池。

——月落桂也落(不知写于何时)

差点写哭了

此章所显示的,这不仅是她的城池,也是我的城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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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零碎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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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雨雾
连载中昰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