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陈晰的锅铲掉了。他的惊讶来源于一个沉睡到无存在感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王平惊讶过后忍不住走过去抬起他的手臂看来看去:“有什么不舒服吗?”
里语摇头,说话含混不清:“没有。你、谁?”
陈晰看向王平:“他说什么?”
“他问我是谁。”王平把目光移到里语身上,“王平,算是你的主治医生。”王平想,里语几年没有说话,现在说不清楚很正常。
里语说话仍然不太清楚:“谢、谢。我没有不舒服。”
王平一松手里语就要倒,他赶紧又扶起来。他看了一眼陈晰,把里语扶到沙发上。
“先坐。”王平顺顺他的背,“有没有不舒服?”
里语小声嗫嚅着:“疼。”
王平坐在他旁边:“哪里?”
里语捂着头,眉头紧皱,哪里疼不言而喻。王平一手拨开他的长发,一手按住他的脖子。
里语“啊”的一声,突然浑身战栗。
王平轻轻拍了他两下当做安慰,找准他后脑两条筋脉中间的风池穴按了下去,力道不轻不重。
里语眼睛闭上,享受着一阵缓解中带来的轻微的痛。王平找准头部风池风府印堂等几个穴位,给他揉了好一会儿。
里语睁开眼,慢慢说:“不痛、了。谢谢你王、平。”
陈晰端饭过来:“他是不是不会断句?”
里语刚才安静地像只小猫,现在露出锋利的眼神对着陈晰。王平看他反应,忙道:“这是陈晰,另一位医生。你不要怕。”
里语好像是累了,眼神又变得柔和,问他们:“我、是谁?”
王平瞳孔骤然缩小,猛地转头对上陈晰,也是一双不解的眼。
不可能啊,王平细想前几天的细节,每晚叫他里语都有反应的!难不成……难不成…………
陈晰看王平神色不对,宽慰他:“王平,你怎么了?不就是失忆吗?反正他现在醒着,好治,肯定会越来越好!”
王平喉咙滚过一圈,与里语对视:“张潜书是你的父亲,对不对?”
“你干什么啊!张潜书不是……”陈晰还没吼完,看到里语轻轻点头了,震惊地看着。
王平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又问:“那你的姐姐是不是叫里宁宁?”
里语点头,又摇头,反反复复,最后道:“好、像是。我记不、清。”他只觉得好像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好像这个名字时常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王平看他盯着饭,让陈晰拿热牛奶和软面包片过来,拿给里语:“饿了就吃。”
里语肢体僵硬地缓慢移动:“……好。”
陈晰拉着王平,小声问:“他这是记忆扭曲?曼德拉效应?”
王平轻摇头:“不。他昨晚……今早对他的名字还有反应,那时候他与以往视频里的他一致,非常暴躁。”
陈晰看着他现在低着头心情似乎不好:“躁郁症?”
王平摇头:“双相情感障碍是会引起记忆力的下降和记忆缺失,但并不会在一天内就………我也不清楚。”
“喂,他能吃饭吗?”
“能吃的时候让他多吃点,营养满足身体机能会增强,不是坏事。”
“那我明天买点有营养的,我看这孩子好像还没发育。”
王平也没纠结他什么时候看那么仔细的:“长期昏迷导致长得慢发育不良,他现在四肢可能因为长期卧床酸痛,会因为记忆扭曲或者突然断片感到害怕,这些身心的不适都可能刺激到他,你留下陪着他,不要留他一个人。我晚上会带点有营养的食物。”王平还要去上班,只能叮嘱他。
陈晰拍胸脯保证道:“好。不就是照顾一天活孩子吗?我陈晰有啥做不到的!”
“回来。”王平有意无意地露出穿在驼色风衣里的白大褂。
陈晰愣住。他确实很想回去,可是他没有那个脸。当初他前程一片大好,甚至很可能升职,可为了挽回双诗诗的心,辞职了。
王平见他定定地站着,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我不准备恋爱。”
陈晰回神:“为什么?”
“我的父母,我的患者,我见过的一切人,在经历婚姻后都感觉……”王平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是我一个人惯了,付不起责任。”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这么多,他以前明明在家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你没有一个人,你的患者还坐在这里,你的借住客,站在你面前呢。”
王平定神,他居然……
陈晰打断他:“要迟到了。”不会说话就闭嘴,说出来肉麻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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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内的一切物品王平都了如指掌,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这里摸透,现在做什么都是如鱼得水。
王平出去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对着一个老人叫。王平路过被拉过去,发现老人是中风,对他的家人说:“不要拍他。”
他一边把老人摆成平躺姿势抬起脑袋,一边问:“药呢?”
家人面面相觑:“什么药?”
王平拉着老人的手:“以前没中风过?”
“没。没有。”
“去精神科。”王平一边拍打后脑一边掐着老人人中,“去叫个护士。”
老人突然张开嘴呓语了什么,王平眼看有效,继续按压着几个穴位。
“医生,您给治一下啊。”
王平看到护士过来:“我治不了,麻烦你,送抢救室。”
护士:“您帮一下,我已经□□来了。”王平和几个人把老人抬上去,剩下的就不去添乱了。
午饭时李敏坐在他对面:“听说你救了人。”
王平一段时间没跟她正常说过话了,语气柔和:“或许是。”
李敏笑靥如花:“你不生气啦?”
王平:“没有生气。”
李敏快乐地吃着香气四溢的盒饭:“死倔脾气,不跟你说了。周日去干嘛?”
王平哪壶不开提哪壶:“去找爷爷问清楚林嘉禾的事。”从小到大,无论他怎么问,王铭涛都不会告诉他,现在他不说也得说。关于林嘉禾,他想亲自去,亲耳听一听,当年发生了什么。二十六年的孑然一身,他想问一问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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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语正坐在布绒沙发上,一口一口小口地咬着面包片,看起来十分乖巧。陈晰拉上纱帘:“可以吗?”
里语点点头:“谢、谢。”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我看会儿电视。”
“我、也想。”
陈晰坐他旁边,按遥控器:“一起看。”按照王平的意思,今天先按兵不动,等到明天可以维持这个状态再仔细问问,把里宁宁叫过来见一面。
“叔…”
“叫哥哥。”陈晰还没到三十呢,叫嘛叔叔。
“王、医生是不是很凶?”
陈晰看他无辜又认真的样子,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该让王平听听。
半晌,陈晰认真地告诉他:“你的王医生是板着脸,不过人还可以。要不然我就不会住这里了。”
陈晰拍拍他的肩膀,从一边拿出电脑打开求职网站:“你好好看电视,我要找工作。”
“好。”
“真乖。”陈晰按照王平教的,里语的记忆应该还停留在几岁,那时候他只是孩子,所以应该多夸一夸。
一边的里语拿着面包边,定坐在沙发上,眼眶里滚落亮晶晶又湿润的事物。
陈晰抬眼看到的时候急忙拿袖子给他擦:“小祖宗,怎么了?”他没说什么吧?
里语没有说话。
陈晰絮絮叨叨一天,终于等到王平回来,没想到还是道别。陈晰:“你不管他?我后天还要面试。”
王平心里算了算时间,觉得没问题:“不耽误你。”
里语在陈晰身边,看到这个人没有看他一眼,莫名其妙地委屈。为什么王平不跟他说话?看到自己醒来就要走,不喜欢他吗?
王平:“我走了你睡卧室。”
陈晰明白,不能让孩子一个人住,保不齐又要发生什么他担待不起的事。
里语在一边泫然欲泣,为什么啊!王平这么嫌弃他?!
王平:“谢谢。我今天必须出发。”
里语崩溃了:他的主治医生,那么不想看到自己醒来?
王平看到里语的样子,以为他没休息好:“少看电视,保护视力。”他是对陈晰说的,总是带着孩子看电视不好。
里语看着他:你也要管?你也要以这种名义管我?
王平觉得再交代就成老婆子唠叨,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当晚,王平连夜坐火车去爷爷家,一刻不曾耽搁。凌晨的时候,王平从一群小院里找到王铭涛的土屋子,进门后却黑压压的,一个人都没有。
王平喊了两声,打开手机手电筒才发现桌上有一张字体狂放的纸:龟孙!等你好久了,回山上了!
王平:……………
王铭涛这几年在荒山上盖了个木屋,方便采草药。爷爷这些年总抱怨现代社会物欲横流的,想起四十年代的朴素真实,越来越喜欢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王平曾经想把王铭涛接过来被拒了两次,知道了老爷子心意,不去过问,不去干预,时不时给爷爷寄钱和一些补品,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他好好活着。
老人总是爱逞强,王平也不瞎。他一天天长大,能看见王铭涛一天天变老,半截身子入土。上次回来的时候老爷子的腿已经不听话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王铭涛是王平唯一的亲人,王平不希望他离开。他看惯生离死别,知道王铭涛离开不过是几年或十几年的事,更明白生死有命。
王平很希望让王铭涛成为百岁老人,可惜医不自医,他自己的手都没有办法痊愈,更没有可能延长老爷子的寿命。
一路心情复杂,不知不觉已经翻过一座小山头。王平席地而坐看着星空,发现这里比城市里的清澈许多,看到的星辰都是一连片的,汇成一条星河,如破碎的琉璃玛瑙铺满黑夜,熠熠生辉。
翌日,王平翻过无数山包后终于在一座快耸入云层的无人荒山腰望到了一处木屋,看样子是又扩建了,有好几间房间。
王平爬上去,还没进屋就闻到数味清香扑鼻的草药,他沉醉地一一辨认着,一路看着屋子里桌面上一个一个竹筐,一萝一萝草药,还有几只小猫,这样子真像世外高人隐居在此。
王平看了良久,想起爷爷小时候一笔一划教他写各种草药的名字和功效,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窸窸窣窣,苍劲有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孙,你来闻闻这个。”
里.不懂事.吃醋.破小孩.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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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王平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