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曦的复读备考逐步步入稳定节奏。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漫入房间时,她准时起身,周遭夜色沉凝,她便准时熄灯休憩。中间除了吃饭和康复训练,其余时段全部埋首课业。右手机能持续好转,如今已经独立完成书写——落笔速率偏缓,却无需左手辅助支撑。
沉寂许久的城东老居民楼画室,她终于再次踏足。
画室的陈设一如往昔,陈旧的木桌、斑驳的画架,连空气中的气息都未曾改变。守画室的老头看到她来,没说什么,从木屉抽出一张哑光素描纸,平推到画架台面。许知曦接住纸张落座,捏起铅笔,指骨依旧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震颤,对比从前已经稳了许多。
她伏案描摹许久,纸面落出一道少年侧影。画中人头颅微微低垂,耳廓描摹出一片浅浅绯红的轮廓,唇线收紧,带着一丝静默的执拗,像是长久伫立,等候一句迟迟未曾落地的答复。
是当日甜品店,陆屿伫立等候她时的模样。
落笔结束,她长久凝视整张素描。线条歪斜无序,明暗层次处理得粗糙,可她没有撕碎丢弃,小心翼翼地对折纸张,平整地夹进画册夹层,妥帖收好。
另一边,夏晚站在教室后面,盯着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座位,翻开数学卷子。她全程没有出声,身旁林泽岁却捕捉到她周身紧绷的状态——并非平日疲惫催生的寡言,是神经绷至极限、时刻不敢松懈的压抑。
他什么都没说,把桌上的水杯推至她手肘可触及的范围。夏晚抬手端起杯沿咽下几口,水温恰到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晚自习时段,夏晚演算一道函数大题,反复推演三轮,得出三组完全相悖的答案。她目光落满杂乱草稿,笔杆悬停纸面上方,长久没能落下一笔。
林泽岁侧转头颅,扫过铺满演算痕迹的纸张。
「第一步就错了。」
夏晚胸腔提气平复起伏,笔划重重划掉整行推导,重新起笔列式。可新的步骤刚铺开两行,脑海中的思路再次彻底卡死。她放下笔杆,后背重重贴合椅背,双眼紧闭,任由片刻的沉寂包裹自己。
「今日到此为止。」林泽岁率先打破安静。
「还没做完。」夏晚睁眼,嗓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明天再做。」
她执拗开口,不肯松懈:「明天还有明天的。」
「那就后天。」
夏晚掀开眼皮,侧脸转向他。他面部轮廓平铺一层平淡色泽,分辨不出内里起伏,手掌已然向前伸出,合上摊开的试卷。
「你干嘛?」她抬手抵住桌面,下意识追问。
「回去睡觉。」
「才七点半。」
「你从早上六点到现在,除了吃饭没停过。」林泽岁拿起笔袋,将她的文具尽数收纳:「够了。」
夏晚张了张嘴,酝酿出反驳的话语,又全数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累了,反复滋生的自我怀疑——不确定当下的付出是否足够、不确定剩余时日能否补齐缺口,这种内耗远比百套习题更磨人。
林泽岁站起来,收拢她散落桌面的书本,整理妥当递过书包。夏晚接过帆布包,脚步跟在他身后踏出教室。整条长廊人声消散,只剩两道脚步交替敲击地砖。楼梯装配声控照明,脚步落地便会引燃一层光亮,逐级铺展前路。
「你以前不会这么管我的节奏。」夏晚望着前方错落的光影,轻声开口。
「你需要休息。」
「现在不拼来不及了。」
林泽岁脚步顿住,回身正视她的眼眸,目光澄澈认真:「不是以耗尽自身为代价。」
夏晚没有再说话,林泽岁默默地牵起夏晚的手,两人并肩踏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席卷而来,裹挟草木蒸腾的温热。道旁梧桐新叶彻底舒展,气流穿梭枝桠,碰撞出连绵沙沙声响。沿街路灯拉长两道身形,两道阴影紧紧贴合,融在地面。
到家洗漱完毕,夏晚拿出手机,拨通了许知曦的电话。
「今天怎么样?」
「还行。看了两章数学知识点,完成一套文综试卷。」听筒那头的声音轻柔安稳。
「右手呢?」
「能写字了。就是落笔偏慢。」
「慢慢来,不急。」
「嗯。」
听筒两端陷入片刻温柔的静默,许知曦的声音缓缓传来:「我今天去画室动笔了,画了一个人。」
「那就继续画。总有一天会画好的。」夏晚漾开笑意。
两道笑声顺着线路交织,一同漫开。
「陆屿上次来信特意叮嘱你好好复健,你给人家回信了没。」
「你跟他说,好多了。」
「你自己跟他说吧,我要去刷题了。」
刚挂完电话,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陈瑶发来了消息。
【陈瑶:晚晚,你们最近怎么样?我暑假可能回来。】
夏晚盯着那行字微微一顿,眼底漾开清亮的笑意,快速回复。
【夏晚:真的?】
【陈瑶:机票还没定,但应该没问题。】
【夏晚:太好了。我们都想你了。】
【陈瑶:我也想你们。泽岁呢?他是不是天天陪着你刷题?】
【夏晚:嗯。天天在。】
【陈瑶:那就好。等我回来。】
【夏晚:我们等你。】
夏晚将手机扣在桌面,原本打算翻开书本背诵英语单词,脑海中却骤然浮现出林泽岁方才认真执拗的眉眼。她抬手关掉台灯,房间瞬间沉入温柔的夜色。
第二天,许知曦去邮局买了一沓信封和邮票。她坐在书桌前,捏起笔杆思虑许久,纸面最终只落下寥寥数行:
【我一切顺遂,右手恢复明显。你也稳住自身,坚持向前。】
她折叠信纸塞入信封,停顿片刻,又将那幅少年侧影素描一并收进袋中,填好部队地址,贴牢邮票。信封表层没有落款,可她笃定,陆屿能认出她独有的落笔痕迹。
投递信件时,她在绿色邮筒跟前伫立片刻。邮筒表层漆面多处剥落,露出底下暗沉铁皮,箱体印着褪色的「中国邮政」字样。
良久,她抬手将信封投入投递口,听见纸张滑落的轻响,而后转身,缓步离开邮局。
林泽岁说“那就后天”,不是“明天再做”,是“后天也行”。他不催她,他只是把她的卷子合上了。许知曦画陆屿的侧脸,画得不好,但想画。陈瑶说“等我回来”,夏晚说“等你”。
所有人都在等,都在熬。你有没有正在等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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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25章 倒计时声??纸载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