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倒计时数字逐日递减，整片生活被习题、推导公式填满。集训室内人数持续锐减，半数人或是扛不住重压主动放弃，或是考核不足遭到淘汰，能留到最终阶段的仅有零星数人，都是敲定上场参赛的选手。
林泽岁整日课余时段都耗在集训室。午休铃音响起，教室后排他的位置常年空置；放学声响落定，其他学生三两结伴走出教学楼，他径直奔赴集训室；连晚自习固定自习时段，他也极少返回本班教室。
夏晚上下课途经走廊，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抬眼望向集训室那扇玻璃窗。透光的玻璃上落着浅淡光影，她总能精准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泽岁垂着眼，长睫敛去眼底情绪，笔尖匀速又飞快地落在草稿纸上，一刻不停推演解题步骤。夏欣稳稳坐在他身侧，大半时间低头钻研自己的习题，思路卡顿之时，便会自然侧首，看向他桌面完整的演算逻辑，看懂后从容收回目光。
两人偶尔低声交流题干解法，语速平缓默契，话音落下，便再度回归安静刷题。
陆屿也留守在长桌另一侧。少年三人围坐一桌，桌面堆满厚重题集、褶皱模拟卷、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界限分明，互不打扰，像三座独处深海、彼此隔绝的孤岛。
夏晚再也没有伸手推开那扇门。
她只是站在门外，安安静静看上几秒，看清他眼底洗褪不掉的倦意，看清他与夏欣毫无滞涩的解题配合，指节向内收拢攥紧掌心，旋身顺着走廊走远。
穿堂风扫过走廊栏杆绿植，她在心底反复宽慰自己。不值得放在心上。赛事束缚着他，很多事身不由己。夏欣只是组队同伴，只是思维节奏更契合的搭档。
道理谁都懂，可胸腔内侧柔软的位置却不受控地收紧，找不到出口纾解。
正午午休，日光铺洒整条走廊，往来学生说笑追逐。夏晚斜倚栏杆缓步挪动，迎面撞见步履仓促的陆屿。他双臂环抱着一摞厚重竞赛复盘卷，眉眼浸着连日集训积攒的疲惫，看见夏晚，双脚顿在原地。
「夏晚，你这阵子怎么总独来独往？」陆屿随口发问，语调坦荡没有半点遮掩。
「你们全都扎在集训室备赛，抽不出空闲结伴。」夏晚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浅淡平稳，寻不出半点起伏。
「确实，这段日子熬得人身心俱疲。」陆屿手掌蹭过后脑勺，眼底漾开无力。
夏晚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光洁的额角，轻声开口：「你额头的旧伤，这段时间还好吗？没再复发疼过吧？」
陆屿明显愣了一瞬，下意识抬手覆上额角那处浅浅疤痕，随即大大咧咧笑起来，冲淡一瞬怔忪：「早没事了，我皮糙肉厚扛得住，不用总记挂这件事。」
夏晚轻轻点头，克制住心底疑虑，没有继续追问过往。
「说实在的，」陆屿压低声音，视线不自觉飘向集训室，语气满是感慨，「泽岁就卡在和宋泽那两分差距上，拼了命刷题死磕短板。我们三个一组备赛，遇上绕不开的难题，我跟夏欣就留下来陪着他一同拆解复盘，经常熬到深夜整理题型。说实话我都有点扛不住这强度，天天熬到后半夜，脑袋整日昏沉发胀。」
夏晚面上笑意浅浅维持，顺势转开话题，目光落在他泛着倦色的眉眼上：「集训强度这么大，你自己也要多顾着身体。」
「谢谢你还想着我。」陆屿未曾察觉她神态细微变化，应声回谢，又反过来叮嘱，「我会抽空歇一歇的。你自己功课也多，别总熬夜，多注意身体。」
话音收尾，陆屿抬手轻拍她肩头，仓促道别：「资料还要送去老师办公室，我先走了啊。」
少年步履轻快跑远，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人声此起彼伏，穿堂风掠过栏杆盆栽枝叶，夏晚钉在原地，刻意撑出来的笑意缓缓褪去，唇角肌肉绷得发酸，胸腔起伏也放得微弱。
她脚步迟缓走回空旷教室，落回自身座位。手掌铺开桌面数学试卷，白纸黑字排布整齐，视线却涣散游离，整行题干都无法落入思绪。目光不受控飘向窗外远处教学楼，集训室窗帘半掩，完全遮蔽室内一切画面，视线无从穿透。
视线收回落于试卷密集数字之上，她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拢四散的念头，握笔落在卷面演算。
下午最后一节专业课结束，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书本结伴离开，夏晚独自留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一直待到整间教室只剩自己，后排那处位置始终空荡荡的，林泽岁自始至终没有回来。
这一次，夏晚没有下意识回头张望。
下课铃消散过后，教学楼的喧闹一点点归于沉寂，走廊与操场再看不见结伴说笑的人影，整座校园空荡荡的。
夏晚独自背上书包缓步走出校门，巷口深秋晚风裹挟凉意迎面扑来，掀起连帽卫衣的兜帽盖过大半张脸。手臂垂在身侧，她任由两根细长帽绳顺着风来回飘荡，指尖始终没有抬起来按住晃动的布料。
卫衣口袋内设备短促震颤一次。
【林泽岁：今晚加练。你先回去。】
夏晚视线定格屏幕短短一行文字，静立数秒，指腹轻点输入框发送回复。
【夏晚：好。】
消息发送完成，她锁定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她没有习惯性追问加练结束时间，没有问他食堂饭菜合不合胃口，没有柔声叮嘱他别太累、记得休息。她太清楚了，连日以来，但凡开口细碎关心，换来的也只是敷衍简短的应答，多余问话，只会徒增自己难堪。
夜幕笼罩，密闭房间静得无声。夏晚躺卧床榻辗转反侧，睡意全无，胸腔滞闷的感受久久无法消散。她解锁手机，点开置顶许知曦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好几日前，许知曦发来闲聊短句，她彼时回复自己备考忙碌，许知曦贴心回了一句好。从那之后，两人再无闲聊。
指尖悬在输入框，她打下一行字。
【夏晚：曦曦，你睡了吗？】
页面静置许久，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简讯。
【夏晚：很想你。】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想来好友早已入眠。
夏晚翻转手机屏幕朝下贴在胸口，睁眼平视纯白吊顶。窗外夜色沉落，街道车流声响慢慢消弭。一墙之隔的邻屋透出透亮暖光，灯光长久不曾熄灭。
他依旧埋首习题，也依旧，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她翻身将大半张脸埋进柔软枕头里，合上眼睑。陆屿白日说过的话语不受控反复在脑中盘旋、回荡——
他们俩经常一起研究到很晚。
配合得跟老搭档一样。
她在心底反复规劝自身，不该生出偏执心绪，不该凭空揣测。
夏晚重新睁开双眼，眼底毫无睡意。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指腹反复敲击、清空文字。
打下：你今天加练到几点？——删掉。
打下：你晚饭好好吃了吗？——删掉。
反复拉扯数轮，输入框最终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发送出去。
最终，她将手机搁置枕边，抬手关闭床头台灯。
同一时间。
林泽岁结束整日高强度加练，冲去一身疲惫的热水澡过后，发丝挂着微凉水汽，落座书桌前。台灯暖光平铺习题册，他抬手取过手机，点开与夏晚的对话框。
对话末尾两行，定格在他告知加练的讯息，与她温顺却疏远的单字回复：好。
页面空旷冷清，再无后续对话。
林泽岁指尖摩挲屏幕，盯着那个平淡的“好”字看了很久。
以往会接踵而至的细碎报备、温柔叮嘱，今晚全部消失。她没有问他归期，没有问他疲惫与否，半点多余关心都没有。
他指节骤然收紧，指尖用力按压在冰凉的屏幕上。
抬手打字【睡了？】——光标闪烁，删除清空。
重新编辑【今天校内做题顺利吗？】——停顿片刻，再度删除。
白日集训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满是无休止的题型推演、紧绷的竞争压力，周遭所有人都只和他谈论分数与排名。
他不由想起从前课间，单独给夏晚梳理题型的时刻。同一类解题思路，他耐下心拆分多层步骤，她才能逐步理顺逻辑。可每一次理清题意，她都会眉眼舒展，抬首望向他展露笑意，眼底澄澈透亮，直白盛满信赖与雀跃。
只有面对她时，题海之外才会有松弛、鲜活的暖意。
林泽岁垂下眼，扣下手机放回桌面，重新拿起笔面对题海。笔尖落纸，沙沙声响贯穿安静房间，一行行公式密密麻麻排布，可他心神涣散，做题全然不走心。
他迟迟没有点开聊天框，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说。
既不愿放手近在眼前的赛场胜负，又舍不得任由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隔墙那束惯常陪伴的光，今夜熄灭了。
“夏欣一直陪着他复盘刷题，他俩经常留校，一起研究题型到深夜。”陆屿随口一句话，她听进去了。明知道不该在意，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你有过那种“明明很想问，但害怕答案所以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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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12章 妄念丛生??方寸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