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临州神捕录·绣楼灯影》(系列第六篇)
篇前小引
嘉靖年间,冬。
古画幽毒一案落定,转眼北风骤起,临州城一夜入冬。街巷树木叶落殆尽,家家户户挂上厚帘抵御寒气。
市井繁华依旧,可高门深宅之内,院墙重重,闺阁绣楼隔绝俗世,看上去锦绣安稳,底下却也藏着难与人说的纠葛。
捕房之内依旧热闹。苏婉晴照旧是众人的活宝,性子鲜活爽朗,爱说爱笑,办差一腔热忱,只是经验尚浅,遇事容易先被表象牵着走。闲时捕快们总爱和她说笑打闹,遇上案子,她便紧紧跟在诸葛振翔身侧,一边历练,一边悄悄仰慕这位少年神捕。
这一日,一桩怪事,从城东的富户温家传了出来。
城东温家,是临州数一数二的绸缎富商。家主温启元膝下只有一女,名叫温玉茹,年方十九,养在深闺绣楼之中,容貌秀美,女工诗词样样出众。原定三日后便要出嫁,许配给城中秀才顾文彦,两家早已交换庚帖,嫁妆置办齐备,只待吉日成婚。
可就在婚前五日的深夜,绣楼之中出了大事。
夜半三更,丫鬟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器物坠地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女子一声短促惊呼。丫鬟急忙拍门,楼内却再无半点动静。
等到撞开绣楼房门,众人全都吓傻。
小姐温玉茹倒在梳妆台前,人事不省。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摔碎在地,妆盒散乱,一支锋利的银头雕花发簪断成两截,染着暗红血迹。
更诡异的是,绣楼门窗全部从内部闩死,又是一桩近乎密室的怪事。
温玉茹脖颈侧边被发簪刺伤,失血昏迷,气息微弱,尚有一丝残喘,被急忙救回调养。可当她悠悠转醒之后,神情恍惚,眼神惊惧,无论家人如何追问,只是浑身发抖,一言不发。
绣楼之中,除了小姐,本该只有贴身丫鬟绿萼。可事发之后,绿萼凭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温家又惊又怕,一边请大夫救治小姐,一边火速报官,请捕房前来查案。
捕房接到报案,几名老捕差凑在院中收拾刑具。
“又一桩内宅密室,这高门大院,怪事还真不少。”
苏婉晴正在一旁擦拭短刀,听闻案子,眼睛一亮。
“密室?这回我可不会再说什么山精鬼怪了!”
旁边一个老捕快打趣她:“苏姑娘可记牢咯,别到了深更绣楼,又被影子吓得跳起来。”
苏婉晴把布巾一甩,佯作生气:“义庄那是过去式!今日看我大展身手!”引得院内一阵哄笑。
诸葛振翔将一卷卷宗合上,淡淡一笑:“好了,出发。苏婉晴随我一同前往温家。”
一行人策马奔赴城东温府。路上寒风扑面,苏婉晴裹紧身上的捕服外袍。
“诸葛头儿,你说,会不会是那丫鬟绿萼,心怀怨恨刺伤小姐,做完恶事,翻窗逃走?”
诸葛振翔望着前路:“绣楼二楼,窗下是光滑青石高墙,没有落脚之处,常人难以攀爬逃走。况且门窗皆是从里面扣死,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苏婉晴思索片刻,又猜:“那难道是小姐自己心绪郁结,婚前忧惧,一时冲动自伤,丫鬟受了惊吓躲起来了?”
“先到现场看过再说,莫要早早下结论。”
抵达温府,深宅大院朱门巍峨。温家主仆满脸焦灼,将众人引向后院绣楼。
这一座两层绣楼,二楼便是温玉茹的闺房。房门木闩是方才家仆撞断的。屋内雕花木床、梳妆台、绣架一应俱全,处处都是闺阁女子的物件。地上散落一地铜镜碎片,断裂染血的银簪被布巾妥帖收好。窗扇的插销,确是自内扣死。
苏婉晴小心翼翼,绕着房间来回走了两圈,四处打量。
“门窗内锁,丫鬟失踪,小姐遇刺昏迷。难不成凶手会凭空消失?”
诸葛振翔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铜镜碎片,又翻看妆盒、绣架。他注意到绣架上还绷着一幅尚未绣完的鸳鸯喜帕,针脚错乱,好几处丝线被猛地扯断,看得出出事之前,女子情绪十分慌乱。
“先问话。把府内与此事相关之人,全部传唤过来。”
一共四人:温家家主温启元;准女婿秀才顾文彦;温玉茹的庶妹温玉婵;还有当夜值守绣楼外的粗使婆子刘妈。
几人各有说辞。
准女婿顾文彦,斯文儒雅,满脸忧心忡忡:“玉茹待嫁心切,我听闻她出事,心如刀绞。我昨夜在家读书,同窗可以作证,不曾来过温府。”
庶妹温玉婵,生得娇弱,眼眶红红的:“姐姐待我一向很好,我昨夜早早便已经安寝,什么都不知道。”
家主温启元满脸怒色:“必定是那个丫鬟绿萼!平日看着老实,说不定心怀歹念,刺伤小姐之后逃了!”
值守婆子刘妈颤巍巍回话:“昨夜绣楼安安静静,不曾看见任何人登上楼梯,楼上只听见那一声响,再之后便没动静了。”
就在问话之时,捕差来报,在后院后花园的枯井边上,寻到了绿萼的一只绣鞋。
苏婉晴精神一振:“线索来了!莫非绿萼行凶之后,投井自尽?!”
众人立刻赶往后花园枯井,找来绳索下井打捞。可井内空空,不见尸首,只有一堆丢弃的旧布料杂物。除了那一只绣鞋,再无别的痕迹。
回到绣楼,苏婉晴不肯罢休,带着两名捕差,挨个搜查下人们住处。没过多久,她兴冲冲跑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锦袋。
“诸葛头儿!找到了!这是在绿萼的铺盖底下搜出来的!锦袋里面装着少量砒霜!”
锦袋摊开,白色药粉赫然在目。
温启元见状勃然大怒:“果然是这个恶婢!不仅刺伤小姐,还藏有毒药,怕是还想毒杀我全家!行凶之后畏罪潜逃!”
就连一旁的捕差也纷纷点头,看上去人证物证俱全,案子似乎已经水落石出。
苏婉晴颇有些得意,抬下巴看向诸葛振翔:“你看,这回是我找到的物证,总不算白跑一趟吧。”
诸葛振翔接过锦袋,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却微微皱起。
“且慢。这毒药包装完整,封口完好。若是绿萼早已打算行凶,昨夜已经动手刺伤小姐,为何毒药分毫未动,还安安稳稳藏在被褥底下?再者,她若是要逃亡,为何不把毒药带在身上,反倒留在自己床铺,故意留给官差搜获?”
他转头传唤府中管药的仆妇。一番盘问之后,真相浮出水面。这包毒药,是庶妹温玉婵前些日子,借口除虫害,从药房讨要出来,偷偷塞进绿萼被褥之中的栽赃之物。
苏婉晴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垮下肩膀:“又……又是栽赃?我又被假象骗过去了。”
诸葛振翔淡淡安慰:“能找到线索,已经是功劳,只是要分清何为真迹,何为刻意布置的圈套。”
现在,疑点全部落在庶妹温玉婵身上。
面对质问,温玉婵身子发抖,眼泪簌簌落下:“我……我是嫉妒姐姐出嫁风光,一时糊涂,才藏药栽赃绿萼。可刺伤姐姐之事,绝非我所为!昨夜我根本没有上过绣楼!”
她哭的梨花带雨,周边丫鬟也作证,昨夜温玉婵确实一直在自己院落,没有外出。不在场证明属实。
接连两条线索全部是陷阱,案情又一次回到原点。
“绿萼到底去了何处?密室又是如何形成?”苏婉晴眉头紧锁。
诸葛振翔再次重回绣楼闺房。他不再盯着门锁、窗栓,目光仔细扫过房内每一处角落。绣楼的木墙,挂着厚厚一重落地锦缎壁幔,用来挡风装饰。
他走上前,伸手撩开大半边幔帐。
幔帐之后,墙面之上,有一道极不起眼的窄窄暗门!
这是早年修建绣楼之时,工匠留下的检修通道,通往侧边一处极窄的外置木梯。通道小门平日里被锦缎幔帐严严实实盖住,府中知道这道门的人寥寥无几。
“原来如此。真正进出绣楼的通路,根本就不是正门与窗户。”
苏婉晴大吃一惊,连忙凑上前细看:“居然还有一扇暗门!这么大的机关,方才我们全然没有留意!”
“寻常人查密室,只会盯着门窗闩锁,恰恰忽略这层遮挡的锦幔。凶手行凶之后,从这道暗门离开,再从外面拉动绳索,把屋内房门的木闩落下,伪造出从内部反锁的假象。”
诸葛振翔顿了顿:“但暗门只是通路。刺伤小姐、掳走丫鬟绿萼的人,究竟是谁?”
他思索片刻,又派人细细查验那一支断裂的银簪。簪子断裂的缺口,受力十分古怪,并非人与人打斗撞击折断。反倒像是,簪子预先卡在梳妆台的缝隙之间,外力拉扯才崩断。
与此同时,前去重新审问温玉茹的捕差回来禀报。经过慢慢安抚,受了惊吓的温玉茹,终于愿意开口说话。
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原来,真正制造昨夜混乱的,不是外人,正是失踪的贴身丫鬟绿萼。
绿萼和秀才顾文彦,私下早已暗生情愫,互许终身。可顾文彦家境清贫,为了前程,接受了温家的婚约,要迎娶富家小姐温玉茹。
婚期将近,绿萼心中又妒又痛。昨夜深夜,她借着自己熟悉绣楼暗门的便利,悄悄进入闺房。她本意并不想伤人,只想当面质问顾文彦,可顾文彦昨夜虽然谎称在家读书,实则借着夜色,偷偷走这条密道,前来绣楼私会。
夜半,温玉茹梳妆,无意间撞破二人相见。三方对峙,场面大乱。温玉茹又惊又怒,伸手要呼喊,绿萼情急之下,伸手去拦。混乱之间,梳妆台上的银簪被拉扯,意外弹起,划伤温玉茹脖颈。铜镜也随之摔落在地。
一声脆响传出,外面值守婆子已经闻声靠近。
绿萼吓得魂飞魄散。顾文彦害怕丑事败露,毁掉自己功名前程,急中生智,便想出一计:他把自己的一只绣鞋,故意丢在枯井边,制造绿萼投井自尽的假象。而后带着惊慌失措的绿萼,从绣楼密道逃出温府,将她暂时藏在城外一处荒废的破庙。
至于栽赃给绿萼的那包毒药,是庶妹温玉婵的单独小动作。她嫉妒姐姐婚事美满,想要借机嫁祸丫鬟,搅黄这门亲事,却并没有参与刺伤一事。
整套案子,层层搅在一起。伤人是意外,密室是为掩盖私会,枯井绣鞋是迷惑视线,毒药锦袋,又是另一人的妒恨栽赃。几件事搅作一团,才造就这桩扑朔迷离的绣楼谜案。
捕快立刻出城,奔赴城外破庙,顺利将顾文彦与躲藏在此的绿萼一并捉拿归案。
人被带回温府,二人再无从抵赖,双双俯首认罪。
一场看似凶险的闺阁密室伤人案,终于全部厘清。
温家又气又叹。顾文彦品行败坏,私通丫鬟,又遇祸刻意掩盖罪行,温家当即撕毁婚约。依照大明律,顾文彦革去秀才功名,杖责流放;丫鬟绿萼伤人虽属意外,但致人重伤昏迷,杖责之后,发配官媒处置。庶妹温玉婵蓄意栽赃下人,被温家严加看管,闭门思过。
风波尘埃落定,冬日的斜阳已经西垂。
走出温家朱漆大门,冷风迎面吹来。
苏婉晴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回想今日一波三折,不由得感慨:“先是怀疑绿萼畏罪潜逃,又被那包毒药误导,以为是温玉婵作案,万万没想到,真正的根由,是藏在锦幔背后的暗门,还有这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
她转头看向诸葛振翔,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我两次被假线索带偏,又闹笑话了吧。”
诸葛振翔看着她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至少你每一条线索都肯用心去查。案子本就真假线索纠缠,被误导乃是常事,懂得事后复盘,便是长进。”
苏婉晴眼睛一亮,正要回嘴打趣,身后追赶出来的捕差们已经大声呼喊二人,催他们回捕房。
回到捕房,一众同僚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打听绣楼奇案的始末。苏婉晴便绘声绘色,把暗门、栽赃、真假证据交错的经过讲给众人听,讲到自己两次猜错,引得一众捕快哄堂大笑。
院内笑语喧哗,寒风凛冽的冬日,捕房之内,依旧暖意融融。
(系列第六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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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绣灯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