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画幽毒

5.《第五篇·古画幽毒》(系列第五篇)

篇前小引

嘉靖年间,深秋。

义庄闹鬼一案尘埃落定,临州城外的流言渐渐平息。城内风雅之地,书画古玩的雅集盛极一时。文人墨客、藏家富商,流连于笔墨卷轴之间,争相追逐名家古画。

可风雅皮囊之下,未必皆是坦荡心肠。

翰墨丹青之内,亦可能藏着淬毒的杀机。

捕房里的苏婉晴,是队里一道鲜活亮色。性子活泼跳脱,爱笑爱闹,嘴巴伶俐,闲下来总爱和一众捕差插科打诨。虽然办案经验尚浅,胆子时大时小,却待人热忱爽利,捕房上下无论老少,都乐意同她说笑打趣。经历义庄那一夜之后,她心底格外仰慕诸葛振翔,办差总盼着能跟着大伙儿一同出外历练。

临州城南,有一处“墨香山房”,是本地古画大藏家周墨卿的私宅书斋。周墨卿年近半百,一生痴迷古字画,收藏颇丰,在江南藏画圈子里颇有声望。

这一日,周墨卿邀约数位友人,在自家山房举办小型雅集,赏画论字。来客一共五人:亲传弟子沈砚、生意合伙人陆敬之、远房表弟周绍安、古画贩子贾玉章,还有贴身侍女春桃。

午后雅集散去,宾客各自告辞。周墨卿说要独自留下来,细细品鉴刚到手的一幅宋代山水旧卷,便把众人遣走,亲手合上书斋房门。

待到傍晚,侍女春桃前来敲门送汤水,连唤数声,屋内毫无回应。门由里边木闩死死扣住,推也推不开。

众人心中不安,弟子沈砚带人撞开房门。

房门轰然破开,一股淡淡的苦异气味缓缓飘出。周墨卿伏倒在宽大画案之上,早已气绝。案头,那幅珍贵的宋山水古卷完整摊开,半盏清茶尚有余温。门窗全部从内部闭合,竟成了一间严丝合缝的密室。

家中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报官。

诸葛振翔接到报案,带上两名捕差,又点了苏婉晴一同前往墨香山房。

出发之前捕房院内,几个老捕差正收拾器械,看见苏婉晴整装待发,纷纷笑着逗她。

“苏姑娘,又跟着头儿出外查案,这回可别再被什么动静吓得大叫咯。”

苏婉晴回头一撇嘴,眉眼弯弯,半分不恼:“义庄那是事出猝然!下次真遇上歹人,看我腰间短刀的厉害!”说罢晃了晃腰间佩刀,引得周遭捕差一阵哄笑。

一路策马赶路,秋风卷起路边枯叶。苏婉晴跟在马侧,依旧不忘拿旧事打趣诸葛振翔。

“诸葛头儿,这回是文人雅士的案子,总不会再撞鬼了吧?义庄那一夜,我到现在偶尔做梦,还能听见自己的叫声。”

诸葛振翔坐在马上,侧头瞥她一眼,淡淡调侃回去:“若是又闹鬼,我可不会再伸手护你,任由你抱着鬼哭。”

苏婉晴脸颊一热,哼了一声:“我那是毫无防备!真要对峙凶徒,我腰间短刀可不是摆设!”说着拍了拍腰间那把装饰远大于实战的短刀。

诸葛振翔扫了一眼那把做工精致却薄脆的小刀,似笑非笑:“但愿那刀别还没伤到凶犯,自己先折了。”

苏婉晴被怼得说不出话,鼓着腮帮子催马往前跑了两步。

一行人抵达墨香山房。

书斋院落清幽,满院桂树已经凋零。出事的书斋位于院落西侧,木门的木闩是被外力撞断的。屋内陈设雅致,满墙悬挂字画,书架层层叠叠堆满卷轴。

周墨卿伏在画案,面色灰青,身上没有刀剑伤痕,脖颈也无勒痕。案上一盏青瓷茶碗,剩下半碗凉茶。那幅宋《秋江叠嶂图》平铺案头,笔墨苍古,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苏婉晴踏进密室,小心翼翼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门窗全都从里面闩死,没有暗道,没有天窗……难道真是自尽?”

诸葛振翔蹲下身,仔细查验尸身,摇头:“不对。下人说,周墨卿前日还在商议要变卖几幅藏品,收拾行装打算回乡养老,钱财都已经打点妥当,全无赴死之念。”

他拿起那盏茶碗,凑近鼻尖轻嗅,又递给一旁仵作。仵作细细查验,摇头回禀:“回头儿,茶水之中并无毒物。死者身上不见伤口,一时看不出确切死因。”

苏婉晴皱起眉头,围着屋子转了一圈,伸手扒拉桌上笔墨纸砚:“茶里无毒,身上没伤,门窗又锁死。难不成这幅古画有妖,画里山精鬼魅出来索命?”

诸葛振翔听得哭笑不得:“方才还说不信鬼神,转眼又扯上山精鬼魅。你这脑子,跳得比孩童放风筝还远。”

“我就是随口猜一猜嘛!”苏婉晴吐吐舌头。

诸葛振翔不再说笑,目光缓缓扫过整间书斋。屋内一切井然,没有打斗痕迹。他的视线,最先落在桌角一只小小的银质药囊。药囊被压在书卷之下,不仔细看极难发现。

“把药囊取来。”

仵作打开药囊,里面装着几包药粉,其中一包药粉气味,和死者口鼻残留的苦异气息高度相近。

苏婉晴眼睛一亮:“找到了!毒药就在这里!”

立刻传唤第一个嫌疑人——生意合伙人陆敬之。

陆敬之被带到书斋,神色慌乱。捕差从他随身的褡裢之中,搜出一张周墨卿亲笔字据,上面写明二人因为古画交易,发生巨额银钱纠纷,周墨卿欠下陆敬之一大笔银两,二人几日之前还当众爆发争吵,几乎大打出手。

人证物证摆在面前,陆敬之额头冒汗,言辞慌乱:“是,我确与他有银钱纠葛,心中也有怨气,可我万万不敢杀人!这药囊不是我的!雅集散场我便直接归家,家中仆从皆可为我作证!”

家中仆从传来口供,雅集散场之后,陆敬之确实立刻回到宅院,有多人轮番作证,拥有牢固不在场证明。

药囊是周墨卿自己常备的调理肺疾的药材,那包气味相近的粉末,只是一味寻常苦药,并非杀人毒物。

苏婉晴顿时垮下脸:“白欢喜一场,空欢喜。”

诸葛振翔神色不变:“凶犯刻意留下迷惑我们的假象,还在后头。仔细搜查所有人离开时换下的外衫、随身物件。”

捕差依言搜查,很快又有新发现。

在远房表弟周绍安的外袍袖口,检出了一丝和死者身上一致的苦异残味。同时,在周绍安居住的客房木箱夹层,搜出一把锋利的薄刃小刀。

周绍安素来觊觎表哥的收藏,多次讨要名画都被周墨卿厉声呵斥,二人积怨已久。

苏婉晴精神再度振作:“这回错不了!袖口沾毒,还私藏利刃,动机物证两全!”

周绍安见到证物,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首喊冤:“大人饶命!那味道,是雅集之上,我替家师擦拭发霉旧卷轴,沾染的防虫药料!这把小刀,只是用来裁割画纸!那日雅集结束,我根本没有再踏足这间书斋半步!”

诸葛振翔命人取来房内存放的防虫药料比对气味,果然和周绍安袖口残留气味一模一样。薄刃小刀,刀刃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渍、毒渍痕迹。

接连两次判断出错,苏婉晴眉头紧锁,有些泄气:“两样看上去板上钉钉的线索,全都只是虚晃一枪。难道凶手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诸葛振翔缓缓摇头:“越是刻意摆出来的证据,越有可能是凶手故意布下,用来嫁祸旁人的烟雾弹。凶手十分熟悉府中人与物件,清楚陆敬之有债务仇怨,清楚周绍安觊觎藏品,便预先想好,事成之后把嫌疑引向这二人。我们不能被现成的线索牵着鼻子走。”

他重新回到画案之前,避开之前那些人为制造的伪证,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摊开的宋画,还有旁边立着的木质画轴。

画轴的木柄色泽温润,只是手握摩挲的位置,隐隐沾着一层极淡异样白霜,不似尘土。这一处痕迹藏在画轴握持内侧,不翻卷开来,根本不会显露,外人很难刻意伪造。

“把画轴取下来,小心不要直接用手掌触碰。”诸葛振翔吩咐。

捕差取来布巾,裹住木轴拿过来。仵作凑近闻嗅,神色一变:“大人!这木轴上头,才有那股真正致命的苦异之气!和死者口鼻、肌肤之上的毒息完全吻合!绝非寻常防虫药材!”

苏婉晴凑过来,睁大眼睛:“毒涂在画轴上?那怎么害人?总不能摸一摸就死人吧。”

“世间有一种肌肤之毒,不入口,可经皮肉毛孔慢慢渗入血脉。”诸葛振翔指尖点了点木轴握柄处,“古画展卷收卷,必须双手握住这根木轴,反复摩挲。毒沾在手上,慢慢侵入肌理,并不会立刻发作,要隔数个时辰,毒性才会骤然爆发。”

苏婉晴恍然,随即又生出疑问:“那密室又是怎么回事?凶手下毒之后,人总要离开,门闩可是从里面扣死的。”

诸葛振翔走到窗边。书斋窗户是老式木格花窗,窗扇可以合上,但窗棂之间留有窄窄的格缝,成年人无法钻过,却容得细绳索穿行。

“凶手算准毒发时辰。他借雅集宾客的身份,提前把毒抹在画轴握柄之上。雅集散去,众人离开,周墨卿独自留在屋内,一遍遍展卷、收卷赏画,手掌反复沾到毒物。等到毒性慢慢起效,周墨卿头晕昏沉。此时凶手并未走远,寻借口重新返回书斋。”

“待周墨卿毒发瘫倒,凶手落好屋内门闩,关上窗扇,取细麻绳穿过窗格缝隙,勾住窗内的插销,从外面拉扯,扣死窗栓,再收回绳索,便可造出一间看似毫无破绽的密室。并且他还特意留下药囊、沾染药味的袖口,把祸水引向另外两人。”

一番拆解,密室的假象与连环嫁祸的诡计,双双被戳破。

如今五人之中:陆敬之有不在场证明;周绍安的毒味来自防虫药料;古玩贩子贾玉章,全程有仆从相随,散席之后直接出城,无折返机会;侍女春桃出入皆有旁人看见,无法独自布置密室。

嫌疑,层层收拢,最后只剩下——亲传弟子沈砚。

沈砚神色哀伤,眼眶泛红,依旧一副悲痛不已的模样:“家师一生爱画,没想到竟遭此横祸。那幅《秋江叠嶂图》,乃是家师费尽心思才得到的至宝。诸位莫不是要怀疑于我?”

诸葛振翔盯住他:“雅集散场,你对外说归家,可街口摊贩看见,你并未离开宅院附近,在院墙外侧徘徊许久。你为何逗留不去?”

沈砚面色微微一变,强作镇定:“我惦记家师身体,放心不下,故而在墙外停留片刻。”

“仅仅只是放心不下?”诸葛振翔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加重,“这画轴木柄,常年握拿之处,有一处浅浅旧凹痕,乃是你少年学画之时,失手磕碰留下的印记。此物,你比谁都熟悉。这幅画,你又认得几分?”

沈砚身子微微一颤,长久伪装的平静终于裂开缝隙。

沈砚叹了口气:“何止认得。此画原是先父毕生珍藏。多年前,家师登门求画,巧设圈套,以极低的价钱,哄骗病重的先父,将这幅古画夺走。父亲郁郁而终。我改换名姓,拜入周墨卿门下,隐忍多年,只为取回家父遗物。”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苏婉晴瞪大双眼,万万想不到这般斯文温雅的弟子,背后藏着如此往事。

沈砚缓缓垂下手,神色归于平静,终于全盘坦白:“我本只想寻时机取回古画,并不想要取他性命。可这些年,看着他拿着我家传的藏品沽名钓誉,心中恨意一日胜过一日。那日雅集,我便寻机会,将毒细细涂在画轴木柄之上。”

“我深知陆敬之与他有银钱大仇,周绍安觊觎藏品。事成之后,便故意把周墨卿旧药囊丢在案角,又故意拿防虫药料蹭在周绍安的袍袖,就是想把官府的目光,引到他们二人身上。雅集散后,我假意走远,又悄悄折返,等他毒发倒地,布置好密室,从窗缝脱身。我自以为层层布置,环环遮掩,此案会成为一桩无头悬案。”

苏婉晴忍不住开口:“你隐忍十余年,只为夺回家传古画,为何非要痛下杀手?直接寻机会把画带走,岂不是更好?还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多迷惑人的圈套。”

沈砚苦笑一声:“周墨卿防卫极严,古画平日锁在柜中,旁人难以靠近。不除此人,我永远拿不回家父遗物。那些伪造线索,便是我给自己留的生路。只可惜,百密终有一疏。”

诸葛振翔道:“你千算万算,算计好了嫁祸旁人,却漏算了一件事。真正致命的痕迹,不在药囊,不在袖口,就在那人人都会忽略的画轴握柄。再精巧的烟雾,也终究遮不住真实的罪迹。”

人证物证俱在,沈砚再无辩驳,俯首认罪。

案子审完,天色已经向晚。走出墨香山房,残阳斜照街巷。

苏婉晴长长吐出一口气,回想方才几番反转,心有余悸:“一开始看见药囊,以为是陆敬之,之后看见周绍安袖口气味,又以为是他,两处证据全是凶手故意布下的陷阱,差一点就被带偏了方向。”

转头看向诸葛振翔,她又想起方才被调侃的事,故意找茬:“今天我可是跑前跑后打探消息,虽说两次猜错,好歹也帮着排查了嫌疑人,你可不能笑话我。”

诸葛振翔望着天边晚霞,唇角微微扬起:“能够看清线索有真有假,不被表象裹挟,便是长进。下回再遇密室凶案,可别又说出画里山精索命这种话,传出去,全临州捕房都要笑你。”

苏婉晴脸颊一红,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还提!”

晚风漫过长街。一桩古画密室毒杀案尘埃落定。回到捕房,等候的一众捕差见二人归来,纷纷围上来打趣,追问案情经过。苏婉晴便眉飞色舞,把今日几番反转、真假证据交错的经过讲给众人听,院里阵阵说笑声此起彼伏。

(系列第五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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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古画幽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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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神捕录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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