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辰

府内正厅,摄政王扬笑扬笑招呼客人,玥兰京城众多贵府纷纷上赶鸭子上架一窝蜂挤进门槛,苏府门槛险些踏破。

摄政王苏华原是没请客人来的,缘由无非是小女体弱,至今未醒,奈何世家不知“天降神女”当日初醒后又再渡昏睡过去之事,拜帖各个在前几天写好提前送来,一道时间各个不缺席。

每每这日城中贵府放下阖家团圆机会,拉上自家夫人子女赶上节点疯涌府门,人称“新式团圆”。

及拉着官场关系,又算“团圆”,两方都有,岂不美哉。

每年承包贵府门吃食便算了,世家要为“神女”庆生,百姓自然也少不了,各种离谱的事每年八月十五都在重演。

少女穿着紫罗兰色镶金钱滚边素色褶裙,淡雅处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腰间系着一个绣花香囊,淡淡的茉莉香萦绕裙间,一头乌黑的秀发被人绾在头顶,银镀玲珑冠零零碎碎,坠珠在头顶晃悠,整个人身上散发贵气感。

世家子弟只觉眼前一亮,心中揣测日后“神女”会花落谁家。

片刻过后,贵女公子将苏落云团团围住,不为别的,只为在“神女”面前混个脸熟。

生辰礼必不可少,众人如洪水猛兽般纷纷命婢女纷呈上。

这种场合对她一位穿越者来说实在是招架不住,怕自己露出马脚,但恐惧震慑力盖不过财宝送前。

苏落云走了几步,看清生辰礼,兴致缺缺。呈上的并非她心心念念的珠宝,反而是名画、书法、藏书……

疯了,都疯了!我可爱的money们呢?

苏落云内心扶额长叹,原主喜欢风雅的东西,是因为原主有钱,但诗画她一窍不通,破绽怕是要早早露馅了。

果不其然,左肩那位尚书府小姐拿着幅画卷,谄媚地递给她,“郡主才学过人,不知小女是否有幸,亲眼目睹您临摹前朝大师的《春水图》?”

身旁少女闻言皆嚷嚷着。

苏落云暗自苦笑,临摹《春水图》,倒不如她现在就死。她个画画只会鸡腿树的人来画大师的画,怕是眼前随便抓个来画的都比她好。

她抬眼看了圈那些著名画卷,落到她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讪讪笑道:“今日手实在是使不上力,倒不如改日在画。”

众人听言,心知苏落云是不想画给他们看,屋子腹诽,但又没办法,谁让人家是郡主呢。

苏落云告了声自便,逃离似地离开人群,转眼就见她那“两座大山”站在眼前。

苏絮看到她自是欢喜,笑了笑,上前一步,纤手抬起,未落下,苏穆却是抢先一步道:“呈上来。”

身侧宦官得令朝前举了举,苏穆顺势拿过,一支珍珠金海棠步摇呈现在眼前,颗颗饱满的珍珠镶嵌在花瓣中央,暗香浮动。

苏落云指尖在步摇上寸寸摩挲过,心中叹口气,都是上称的料子,可惜东西太俗气,不适合她。

她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展颜欢笑,步摇是俗气了些,但要是当了可是能得好些钱两。

苏穆见她唇角微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落云你觉得如何,是否喜欢?”

“子衿阿兄所送之物,落云自然喜欢。”

苏穆听她说喜欢,嘴角不由咧到耳根。

苏絮白了他一眼,能找出这种东西,戴着多俗,真不愧是她皇兄。

苏絮挤开苏穆,讨人厌烦的身影不出现在眼前,苏絮心情连跟着变好,捧着个小木盒子,莞尔道:“落云你看看我的。”

苏絮翻转木盒子半圈,上面有着个九宫格,其中却只有八片方木,方木可以挪动,然而每片方木上都雕刻这不同花纹。

想来木盒子是苏絮自个做的,苏絮喜机关术,动手能力强,算是位不同寻常的奇女子。

苏絮捧着木盒子,两颗拇指上下左右滑动滑动,把奇怪的图案拼成朵茉莉,八片方木拼成的茉莉花并不完整,右下方少了快角。

苏落云抬头,花眸盯着苏絮,指着缺少的那块道:“沅芷阿姐这还少块呢。”

苏絮不慌不忙:“落云你看。”她再将木盒子转个方向,那面刻着朵小巧的茉莉,整面就那么一朵茉莉,她摁住茉莉,刚刚少的角就自己出现在九宫格中。

苏絮轻轻按住拼好得茉莉,咔嚓一声,浮雕木盖自行打开,里面上等绸缎铺底,上方躺着支茉莉银珠簪。

深色绸缎衬托淡雅珠簪,朴素而不失贵气,如青山是游荡的翠鸟。

苏絮亲自将簪子簪在苏落云发髻间,两支发簪出自不同之人所送,但终归是女子更懂浪漫,多说银比不过金,可此时此刻要她来选桂冠,苏絮赢得不虚。

“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生辰欢喜,落云。”

……

之后几人闲聊几句,众人皆入席。

饭后还有众多项目赶上时辰,人人欢喜,酌酒团圆。

原主身子骨虚弱,在床上昏迷了个几日,没好转,反到更弱。

生辰一日招待下来骨头都酥了,她缓步走出宴厅,头冠在脑门上叮叮当当响了半天着实吵闹。

她不理解府中人,明知她身体虚弱,为何非要在发髻上加那么多发饰。

——难道所谓的神女是不能生病,福大命大,不易死亡的吗?

那还是人嘛。

苏落云叹息,坐在石阶是,毫无形象可言。

她扒拉了几下银镀玲珑冠,没弄下来,胳膊反倒举酸了。

无奈轻捶两下脖颈,穿来那天她特意熟悉了下环境,离宴厅不远,走过两三条道,前面便是座假山,假山位于府中湖泊三四米处,周围种满月季,她称其为“小花园”。

特别是现在这个天气,说热不热,说冷不冷,夜间却格外烦闷。

她望着空中圆月,想起自己前几日站在府中后湖旁,那旁边常有徐徐凉风带来解闷的清爽,它旁边种满的月季尚且旺盛,秋季不比春夏两季适合植物生长开花,多显悲凉感。

但湖边月季格外旺盛,想来王府每寸大大小小的地方应该都会有专人打理、照料,也难怪在秋季尚能看到那么旺盛绝艳的月季。

苏府屋檐下处处挂着彩灯,平时静怡的府邸,此刻甚至能每走一段路遇见几名奴仆窃窃私语。

去往小花园的路有两条,现处于夜晚,一条道路没挂什么照路的灯火,再者她身侧暂无婢女跟从,走夜路终是不方便许多。

所以她毫不犹豫选了路过府门的那条道。

夜风瑟瑟,走起路来头重脚轻,昏昏沉沉。

她抿唇路过府门前,疏疏高矮不齐的黑色背影堵在门槛前。

苏落云警惕地乜向前方,几步上前,倏然手腕一沉,有人扯了她,身子一软险些跌倒。

苏落云不由蹙眉,“唔”了声话撂在嘴边,说不出口。

“落云?你何时在这的?——唉唉你别误会,没有不带你玩的意思。”

说话之人正是不知何时提前离开宴席的苏絮,不止苏絮。

她现在才知道提前离开的不止有她,还有苏穆、苏柳?!

苏落云定睛一看,真不是自己眼瞎,苏柳真的在!

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便是宫斗这种东西,她是真想逃,奈何苏絮不依不饶,拉着她说要带她偷偷出府逛逛。

“疯了?”她瞪大花眸盯着苏絮,心里话脱口而出。

苏絮不解,“什么?”

苏落云连忙摇头,“不是,我是说夜深,出府多不安全。”

“没关系,有大皇兄和奺妘在呢。”苏絮眼珠子转了转。

她顺着视线望去,黝黑的长影遮挡少女少年的脸庞,如月光澄澈白净的肌肤缓缓移动出黑夜。

两人眉宇间十分相似,同样给人一种“我武力值很高”的感觉。

但少女眼眸含笑,眉眼弯弯,却有七分酷似苏落云。

哪怕墨竹说过芙蓉公主苏奺妘与她长得十分相像,真正见到时惊讶之色丝毫不减。

可惜再像也只是某个瞬间,苏奺妘收敛笑容,黑曜石般的眼眸仿佛要吞没黑夜,全然没了刚才单纯的模样。

没等她回神,苏絮挽着她胳膊,一溜烟两人便穿梭于街道上。

今日中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穿梭,楼房挂上彩灯,皓月当空,华灯初上夜,满街灯火,酒肆花窗映着鲸筹人影,茶棚烟雾升腾,渲染浓浓烟火气。

一行人华衣着身,个个才貌不凡,不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而视。

路边粗布衣的中年男子啃了口饼子道:“哪家的公子小姐?身边也不带侍从,胆子真大。”

卖饼子的大叔干了张面皮,将馅料装进里头,微微抬首乜斜道:“什么公子小姐?颜欢郡主都不认识,你这、啧。”

男子幡然醒悟,正言道:“久仰郡主大名,久闻不如一见呐。”他盯着苏落云,须臾发觉不对,“欸?郡主出门怎的都不带护卫?”

“不是,你没瞧见另外几位吗?”卖饼人用钳子加起块烧饼,懒地看他,解释道:“就那位最为年长的,那可是大理寺官吏闻之色变的大理寺少卿。”大叔摇摇头,继续做饼子。

圆月高悬,烟雾缭绕。忽而孩童手拿糖人与彩灯横冲直撞,穿梭道路,嬉笑打闹。

苏絮携着苏落云立于一个摊边,单主将一只锦鲤样式的木鱼放在水中,木鱼内部机关术没了人力堵着,宛如松掉齿轮的玩具,鱼尾扑腾几下,自行潜游于清水中。

围观群众多是惊喜拍手叫好,唯有三四位观众摩挲下颚,静静思忖。

苏絮也不例外,蹙眉思着。

这种物件放在现代着实不是东西,然而放于封建社会却够古人思索些时日。

苏落云没兴致观看,依靠在货架侧杆是,歪头发呆。

“机关术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去别处瞧瞧?”苏穆立于苏落云身侧。

她淡淡点头,苏穆面上洋溢笑容,跟苏容简单说了声,健步如飞,脚下生风似的带人火速离开。

城楼顶端,一女子面具遮颜,头戴星冠,蹑朱履,衣素纱之衣,手执玉简,悬七星金剑,垂白玉环佩。

楼下百姓虔诚祷拜,苏落云抬首直视女子,苏穆却阻止她,双手合十,虔诚祷拜。

苏落云不解,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子衿阿兄这是在干什么?”没见苏穆有反应,她凑近了些:“嗯?”

城楼顶端女子分明戴着面具,瞧不见面具下神色,可抬眼看向那名女子时,仿佛能看到她面具之下俯瞰众生的面孔,而那女子似乎感知到她那道炙热,朝她这斜视了眼。

苏穆放下手掌,星眸掀开,压低嗓音道:“那是月神。今日中秋你忘了?”苏穆又耐着性子道:“虽然此乃初次见这月神,每年未出宫瞧过,可扮着月神的人我年年都与你提起过唉。”

苏落云一怔,中秋祭拜月神,传言能保家人平安健康,祈求美好姻缘、幸福、子嗣……

不仅百姓会祭拜月神,还会放…河灯。

她站在若有所思,扭头正巧有个摊位在卖河灯,她即刻过去,挑了个好看些的河灯,一摸腰间才发觉自己没带钱袋。

双手停在腰间,撞上店家笑眯眯的嘴脸,她正想放下河灯。河灯未碰到桌面,一只长臂从后穿过,货币摆在摊主手心。

“我付了。”

她扭头定睛看,发现苏穆不知何时找了过来。

刚在欲要放下的手缩紧,拿着那河灯拉上苏穆讪讪离开。

苏穆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低头浅笑。

听闻古人认为河灯放于水中,那条河流便会链接阴间,而对着河灯所言之事将会顺流入阴,落入亡者手中,算是对逝去之人的悼念。

两人来到河岸,那里的人不少,大多人放下河灯便会离开。

泱泱河灯随河流流过河桥,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像是一条亡者回家的路,铺满迎接家人的彩灯。

“落云你要河灯作甚?”

河灯缓缓入水,水流冰寒,“祭奠亡灵。”

苏穆皱眉,还是没想到亡灵该是谁:“哪位亡灵?你我认识的亡者之中…能有何人……”

她淡淡摇头:“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可怜人。”她推动水流冲荡河灯,低声祝福:“生辰快乐。”苏落云。

漂浮的河灯混入灯群,缓慢飘荡,火焰摇曳倒映水面,涟漪不减。

她蹲在岸边,目光跟随河灯跃过石桥底,那堆亮眼的河灯消失不见,渐渐起身。

“有人落水了!!”远处有人大喊。

那句话犹如召集群众的哨声,放灯的人听闻一窝蜂般涌了过去,苏落云身形不见稳当,苏穆站守在石阶上,见这架势,正要冲过去。

吃瓜的人群成了两人中间那条分界线,将二人分至扬镳。

原主的身体状况就从落湖后便特别惧怕水,眼看就要掉下去,不知是谁拉了她一把,苏落云再次安安稳稳站在地面。

手上没有余温,只有一瞬冰凉的触感,让人全身发毛。

人群未散,当她转头,眼前一黑。

苏落云再次醒来早已不是夜晚,四周墙壁破烂不堪,右肩对过去是一张发毛的木桌,木桌上灰尘铺满,还有被啃了的半个馒头。

木桌后是座面目狰狞的雕像,七彩漆蜡大多掉色,手中宝刀断了半边。

她这是死哪来了?

“戴星冠,蹑朱履,衣素纱之衣,手执玉简,悬七星金剑,垂白玉环佩。”《太上洞真五星秘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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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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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