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藏尸

段宿抬起袖子,不住擦拭额角渗出的虚汗,眼睁睁看着两位金枝玉叶的姑娘热络地寒暄,自己却半句话也插不上,只得局促地站在原地。

苏絮一进门便直奔苏落云而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连声询问。忽然她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始终沉默不语的燕锦身上,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双手叉腰,盯着燕锦惊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苏落云,见她神色如常,到底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多问,只得撇撇嘴道:“你可叫我好找!若不是在路上碰见大皇兄指点,我怕是真要扑个空了。”

她叹了口气,委屈地扯着苏落云的衣袖,“自打苏穆失踪后,父皇母后对我看管得越发严了,这些日子被锁在宫中,简直闷死个人。”

苏落云瞧她这副模样,只是浅浅一笑:“堂姐今日特地来找我,想来不只是为了解闷吧?”

苏絮被她一点,猛地一拍脑袋,“险些忘了正事!”她故作愁苦地皱起脸,“昨日母后召见我,说皇兄失踪多日,她不便亲自出宫祈福。正好你回京了,说我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该去听雪寺为皇兄祈福才是,这才特准我出宫。”

一旁的白千屹听得这话,惊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拽了拽贺呇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么巧?”

苏落云唇畔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心中暗忖苏絮来得正是时候。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那我得回府收拾些行李。”

“何必这么麻烦?”苏絮嫣然一笑,“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我的就是你的。”

苏落云转眸看向段宿,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段大人,可要一同去听雪寺看看?”

段宿闻言连忙拱手施礼,正要退下安排,苏落云又指着燕锦三人补充道:“麻烦再给他们备三匹马。”

苏絮一脸茫然,正要开口询问,苏落云却抢先拉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马车上再细说。”

燕锦抱臂立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贺呇与白千屹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三人随着段宿的安排缓步而出。

日光透过窗棂,在苏落云微微上扬的唇角投下一道意味深长的光影。

苏落云摘下帷幕,转身踮脚扣在燕锦头顶,才和苏絮一同离开。

两人走出京兆府,苏絮急着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走得不平时快了好些。

两人才走出京兆府,苏絮急着知道原委,脚步快了许多。

一上马车便忙不迭地问:“燕太子怎么在你身边?你们什么关系?还有……”

苏落云赶忙捂住她,“堂姐我现在在查一件案件,当日我在铃兰楼中了毒,是燕锦带我解了毒。”

听到“中毒”二字,苏絮顿时坐不住了,“中毒!你现在没事了吧?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早就好了。”苏落云解释道,“燕锦带我去解了体内毒素,我期间拜了一人为师,好巧不巧,那人也他的恩师,现在我们算是师兄妹。”

苏絮口中反复念着“师兄妹”三字,许是因为信息量过度她愣了好久,待人清醒过来转了个话题,道:“查案?什么案件也许我能帮上忙!”

说到这她激动起来,抓着苏落云手,忙不迭道:“我们会不会像画本子上面那样查到那种丈夫失踪,妻子与人私通,奸夫发狂把丈夫杀了的戏码?”

苏落云听到她这番回答,脸上显露出人意料的表情,问道:“你不觉得我查案不符合规矩吗?”

苏絮诧异地看着她:“大理寺不还有女评事吗?有什么好不符合规矩的?我还是个女巧匠呢。”苏絮蓦然蹙眉看向他,“我总觉得你自落水后怪怪的,你都不叫我阿姐了,莫不是把脑袋磕着摔坏了?”

苏落云没有回答她,只道:“也对,大家都是人,男人可以做的,我们女人怎么就不行!”

她看着苏絮,回握住她,目光灼灼,没想到这个时代比她所想的要开放许多,当即道:“天下女子不是生来就该困在宅院。我们的双手能穿针引线,更能执笔安天下,握剑定乾坤,巧手造天地,落笔洗冤归。哪怕珠钗翠钿,绣衫罗裙,金步摇冠,照样能巧手改乾坤,慧眼辨魍魉!”

“我们小落云说得可太对了!”苏絮为她鼓掌喝彩。

两人一路叽里呱啦聊了一大堆,苏落云心情都明朗不少。

到听雪寺时天色已经渐渐变黑,京兆府的人马和燕锦他们早就到了,此刻正在找宋秋娘口录上的地方,不少这几日前来祈福的香客被迫换了厢房。

苏絮和苏落云两人已在听雪寺为贵客准备的院子内,宫女原是要为两人铺两间厢房,因着苏絮许久没未见她这个堂妹。两人一拍即合,打算今夜一同睡,就命宫女将被褥都铺在她的厢房内。

等安顿妥当,苏落云便打算去瞧瞧段宿那头进展如何。苏絮闻言执意跟着去,她拗不过她,左右算也没坏处,便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没让宫女跟着,自个提了盏灯便过去了。

因为燕锦和段宿他们在一起,苏落云特意提醒苏絮不要说出燕锦是岚葶太子,否则到时候谁也不好看。

苏絮自然也不傻,横竖燕锦现在是自己妹妹的师兄,届时她就用这身份来相称便是。

段宿他们仍在搜寻,姐妹俩提灯一路走过来,若不是有熟悉路径的僧人带路,饶是两人胆子不小,这一路幽深冷寂,也早该吓破胆,不敢过来了。

领路的僧人将人引到便匆匆离开,苏落云和苏絮站在廊道上,大老远就见白千屹在那冲她们招手。

两姐妹相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贺呇嘴上挂着笑,温润儒雅的声音传来,“郡主,公主。”

苏絮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点头。

苏落云裹着月白色滚边大氅,大氅一圈都加了白毛,领口围着圈雪白绒毛,衬得她明眸皓齿,玉颜琼颈,雪肤凝脂,在灯下愈发动人。

“怎么样了?”

贺呇摇头叹息:“过去好些时日了,这几日多常下雨,翻土痕迹不好找。再者寺庙里又太多茶花树,段大人方才命人巡视一圈,只有这里僻静,最为适合藏人。”

苏落云桃花眼在他身后扫了圈,视线停留在院子东角栽着几棵茶花树上。

她提灯,朝东角走,眉头微蹙。

几人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想也没想也跟了过去。

燕锦走到她身侧,见她提灯对着那处茶花树端详,他拧眉,从白千屹手中拿过提灯,走过去。

这一看,果真发现了端倪。

身后三人还不明白他们看到了什么,白千屹最先开口,问燕锦:“燕兄,你发现什么了?”

燕锦却不回答他,蹙眉望向苏落云。

苏落云同样凝视着他,两人倏地同时伸手,拔开了肆意生长的茶花树枝条。

只见茶花树后面并非寺院围墙,而是一片黑影,几人定睛一看,才发觉这是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小道!

站在后面的三人顿时明白,苏絮最为惊诧,“寺中僧人知道吗?若是这寺真不对,他这香火恐是休想要了。”

苏落云定下心绪,“现在还不能下定义,还是得看看这路是做什么的。”

恰在此事,段宿走过来。

苏落云连忙对他道:“段大人,这几棵茶树后面有条小道,烦请你明日差遣人前去探探。”

段宿淡淡扫了眼小道,点头应下,“今日天色已晚,眼下宋远文尸身仍未找着。无论这梦境是真是假,但总归还是要试试的。明日个儿一早我便让人去接宋秋娘上山,让她亲自指出,或许会好些。”

苏落云点点头,五人各自回了厢房歇息。

夜间苏絮苏落云洗漱完,躺在榻上。

苏絮好奇到底是什么案件,一直追问。苏落云想到那小路便觉蹊跷,左思右想,横竖自己也睡不着,便细细给她讲了这事。

一不留神两人险些聊到深夜,直至侍女进来提醒,两人还能继续聊,聊到天明为止。

……

翌日清晨,两人起床吃早斋。京兆府的人还未将宋秋娘带到寺庙里,二人毕竟是前来为苏穆祈福,不好耽搁时间,草草用完斋饭便虽寺中僧人去了大殿前。

立冬将至的清晨,古寺枯叶早已落尽。晨钟浑厚的声音撞破山间氤氲的薄雾,惊起檐角几只寒鸦。飞檐上覆着新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寸许,小沙弥裹紧单薄的袈裟,缩着脖子快步穿过回廊。

一阵凛冽的风骤然扫过,苏落云不禁打了个寒颤。

刺骨的冷风从她大氅的缝隙钻入,如毒蛇般贴着她肌肤游走。冷意深深刺入骨髓。

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襟,指节微微泛白。

引路的僧人很快将二人带入大殿。踏入殿门的刹那,暖意便如春水般漫上来,两人微僵的身体一松。

暖意从青砖地方渗出来,混淆着香烛的微热,把人在外头冻透的骨头都烘软了。

几名宫女轻手轻脚地将漆盒中的鲜果、精巧素点和清冽醇酒在供台上摆好。

苏落云与苏絮各自接过宫女奉上的三炷檀香。

香柱上缭绕的青烟在佛前盘旋,二人合十低眉,虔诚祷祝。裙裾在蒲团上铺展如莲,一跪三叩首。

"咚——"一声钟磬在殿内回荡,余音震得香炉中的灰烬微微颤动。

"咚——"二声引磬响起,供台上清酒泛起了涟漪。

"咚——"三声磬音落下,二人起身,宫女已捧着银票静候多时。

苏絮接过那叠银票,指尖在功德箱的投缝处略作停顿,随即银票悄无声息地滑入箱中。

"有劳大师了。"苏絮向僧人欠身,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殿内的烛光下划出一道流金的弧线。

僧人双手合十还礼,袈裟的袖口在空气中带起一缕沉檀的暗香。

祈福这块完全结束,苏落云也好放心查案子了。

甫出佛殿,便见下方松针树下燕锦三人直挺挺站着。

苏落云三不并作两步,“怎么样了?找到宋远文尸首没有?”

贺呇道:“宋秋娘方才指认了尸身方位,此刻段大人正在命人挖掘,就不知是真……”

他话未说完,京兆府的捕役跑过来通报:“郡主,宋远文尸身挖到了,县尉大人请您移步。”

苏落云抬眼望向燕锦,“好,我这就过去。”

待几人赶到现场,小院已被差役团团围住,被惊动的香客围在外面,各个脸色难看。

段宿站立于中央,脚边担架覆盖了层白布。

宋秋娘瘫跪在地,她双手撑在地上,指间全是淤泥,眼中泪水滚落,一滴一滴打湿了衣裙。

“我的弟弟那……我的弟弟……”她一句话比一句弱,口中却依然嚷嚷着“我的弟弟”四个字。

段宿见苏落云一行人过来上前见礼。

苏落云抿唇,垂眸瞥过宋秋娘,心下是说不出的滋味,但她知嘴上说不出安慰人的话,只好将精力放在案件上。

“昨夜那条小道,段大人差人可去看过了?”

“探查过了。”段宿回道:“那条小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条通往山下的小径,满地杂草泥泞,路没被修整过。打探一圈,都说这是……”

“宋秋娘!”段宿话未说完,白千屹大喊出声。

众人被他这一喊齐齐看过去,就见宋秋娘突然直直倒下。

段宿招手叫了捕役,扶着宋秋娘,吩咐道:“将宋秋娘带下山去。”

他命人安顿好宋秋娘,又叫人把宋远文尸首送到京兆府验尸。

忙活好半晌,才对几人解释:“那小径我差人打探一圈,说是以前战乱时期僧人逃跑的小路,没什么特别的,如今时局安定,小径就此荒废。”

“眼下最为关键的是查明宋远文的死因。”他瞧差不多时间了,道:“如若无事,卑职就先回去了。”

话落,他拱手,带人告退。

苏落云杵在原地,眉心隆起一块。她盯着地上土坑,若有所思。

段宿言辞间的敷衍与轻蔑,她感受分明。

苏絮轻挽她手臂,“走吧。”

祈福既完毕,自当返京。

几人沿路走至庙宇门前,苏落云抬脚跨过门槛,一戴斗笠的男子走过她身旁,男子模样疏朗隽秀,他视线停留在一行人上一瞬,转眼快步离开。

燕锦见她神色有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当即轻哂,“昨夜瞧你找着那条小道还以为师妹脑子里装着《洗冤集录》,原来也有一页空白呐。”

苏落云罕见地没反唇相讥,正色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宋秋娘明言宋远文是去了胡府才失踪的,但为什么他的尸首会在听雪寺?这也太蹊跷了吧。”

“或许他就如昨日街上胡夫人所说,他自出了胡府便赶到了听雪寺。”

“这话牵强。”她沉吟道:“听雪寺里都是佛,他一名商人好端端来听雪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再者宋秋娘这梦也来的怪异。”

燕锦抱臂睨她,“我又不是死者,怎么会知道他好端端在听雪寺做什么?”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柄玉扇,在苏落云头上轻轻敲了敲,“莫不是师妹想要我去地府把他捞出来,让他即刻起来给你写口供?”

苏落云轻哼一声,道:“殿下独自潜伏在我们玥兰京都,也不知道遮遮面容,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叫人认出来就知道怕了。”

燕锦摊手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师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用‘潜伏’二字就不太对了吧,现在我的身份是你师兄,师兄千里迢迢来京都见自已师妹还有错了?”

“而且……”他眯了眯眼,笑道:“谁说我是‘独自’的了?”

苏落云淡淡地“哦”了声,面无表情道:“我忘了还有沈师侄。”

“师侄。”燕锦回味着这二字,忽然一笑:“叫得还挺顺口。”

“自然。”她道:“既然沈师侄也在,那就要劳烦师侄替我打听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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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沄缘
连载中千玹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