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围在那吃瓜的百姓听到“大理寺少卿”这个称呼全都不由一颤，心里发疑，怎么是大理寺，不是京兆府？
人群突然如沸腾的海水般翻涌起来，清一色的藏青色官服的差役各站好，腰间长剑泛着冷芒。
倏然从中走出名玄衣青年，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微微抬眼，一双眼眸透着几分寒意，如冬日结霜的湖面。
在众人都只注意到那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时，无人注意的角落，乔装过的侍卫来到苏落云身侧。
“小姐。”侍卫轻声道。
苏落云微微点头，转眼看向苏容。
苏容路过苏落云时淡淡看了她一眼，将视线落在那几名家仆和胡夫人，又转移视线，落在宋秋娘身上。
宋秋娘嗓音发哑，心中虽有疑惑为什么是大理寺，可还是俯身行礼道：“民女见过大人。”
宋秋娘抬眼看了眼苏容，青年俊秀，眉眼间有股子凌厉之气，她按耐着疑惑如实回答：“月前民女在扬州还跟家弟有书信往来，后给家弟写信却是久久不见回信，夜中常常梦见家弟呼喊，民女心中不踏实，便匆匆赶到京都，到了舍弟屋舍果真不在。”
说着她眼眶又被泪水打湿，说话中夹杂抽噎声：“民女问了家弟铺子旁的人家，那人家说家弟月前去胡府送衣裳，后便再未……”说到后面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此时，有个人抱着名幼童冲出人群，却被官差拦住，“秋娘！秋娘！”
他口中呼喊着，宋秋娘闻声突然转头欣喜万分，“子常！”
苏容闭了闭眼，示意官差放开男子，男子冲过来，放下孩子拉着宋秋娘就是一顿上下看，发现她受伤心中开始自责起来。
“既然如此，”苏容道：“就请几位和胡府上下，配合官府调查。”
“京兆府那边人已经通知过了，”他顿了顿，看向胡夫人那边，对身侧下属道：“将胡夫人送回胡府，全府上下让人日夜看守起来，等京兆府的人马到了在撤离。”
苏容纵身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马蹄在地上发出“哒哒”声，他回眸对苏落云道：“麻烦郡主将宋夫人和其家人安然送到京兆府。”
话音未落，宋秋娘都没反应过来苏容口中的“郡主”是谁，苏容便已经消失，官差也陆陆续续离开，百姓们瞧完热闹散得也大差不差了，唯有两三人还站着看他们。
贺呇早已放开宋秋娘，苏落云扶着她，柔声道：“宋夫人请吧。”
宋秋娘抬眼看向她，怔愣之际苏落云已经扶着她就要走。
宋秋娘反应快，抽出自己的手臂，“使不得，使不得。郡主千金之躯怎能说扶就扶。”
她招呼自己丈夫过来，男子笑着对苏落云道：“郡主您歇着就好。”男子抱着孩子，只能浅浅扶住宋秋娘，苏落云看不下去了，“不如我来抱孩子吧。”
夫妻俩还想拒绝，苏落云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把抱过孩子，小孩子不算重，她手臂稳稳托住小孩，对燕锦他们道：“我要去趟京兆府，你们是……”
贺呇抢话道：“我们也去京兆府。”他看向白千屹，白千屹点头示意，贺呇又道：“郡主不必担心，我与千屹用轻功过去。”
她转头问燕锦：“那殿……”她收回话，改称呼道：“那师兄是与我们一道还是……”
“我用轻功。”燕锦漠然道。
她点点头，托着孩子进到马车里。
马车京兆府前，府门下站了人。
苏落云抱着小孩下来马车，宋秋娘被丈夫扶着，瞧着苏落云抱着自己孩子，突然开口：“郡主您这么抱着胳膊容易酸，幼子早已学会走路，郡主让幼子自己走走也好歇息。”
苏落云闻言也明白宋秋娘心中顾虑，淡笑回了声“好”，放下小孩子，只是小心翼翼拉着他胖乎乎的小手往前走。
府门前除了燕锦三人还站了位中年男人，男子瞧见她过来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整理了一下绯色官服，庄重威严。
因着苏落云带着帷幕，男子看不到帷幕下面容，只能时不时在帷幕晃动之际瞧清她一只眼睛。
等苏落云走到他面前，他立即含笑上前拱手道：“郡主。”
苏落云微微点头，回道：“程府尹。”
程府尹带笑迎几位进去，宋秋娘一家被带走了问话。程府尹则是带他们几位简单逛了遍京兆府，就带他们去了宋秋娘那。
在去青石斋时，她甫一上马车，就见位置上有张纸条。
纸条是离歌写下给她，上面只有五个字“大理寺旧案”。她在车内没发现离歌的身影，而“大理寺旧案”五字她能确定不是苏容给她的，从苏容那张帖子上的字一对比，马车上这几字明显潦草。
离歌不会随便给自己一张纸条，除非是跟叶兰当年那事有关，看到“旧案”二字她就知道这是在让她买下这个情报。
果不其然，在她与苏容对峙之时，离歌出现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人要干的事和她想得一样。
“堂兄想问得都问完了，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她直视苏容。
苏容摩挲白玉扳指，挑眉看她，开门见山道：“那你能许我什么好处？”
苏落云圆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转，示意离歌还站在这，苏容摆手让离歌出去，苏落云也让燕锦他们离开。
“说吧。”苏容看向她。
“我之前一直在想苏穆失踪这事是不是燕锦干的，后来回京，想通了。”她道：“李毅混入岚葶作细作被我们当场拆穿，而我中毒被燕锦带走这事苏穆不知其中原委。我猜以苏穆对燕锦的了解，他一定会认为燕锦也在其中搞鬼，担心我安危，会想方设法去找我。”
苏容讥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落云莞尔一笑，“李毅是暝乐国余孽和我被燕锦带走的事你肯定告诉了皇叔。苏穆是皇叔亲儿子，皇叔不可能不了解苏穆是个什么性格，到时候他定会严加看管苏穆。在这种情况下苏穆根本没有离开东宫的可能。但…还有一种机会。”
她话锋一转，微笑着看向苏容，“苏穆少年心切，文武之道皆不出众，玩心重，比起当未来的皇帝，似乎更适合当位闲散王爷。而作为嫡长子的堂兄无论是气度、能力还是资质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为什么偏偏太子是苏穆呢？”
苏容不为所动，淡淡尝了口茶，泰然自若。
苏落云目光落在他握杯的指节上，“皇叔登基也有几十年了，可摄政王这位置却一直在，想来怕是许多政权都还落在父亲手中吧。贺容帝选苏穆当太子是权和利弊之举。”
“对堂兄来说当太子轻而易举，可你不满自己是个傀儡？所以你买通了东宫侍卫，故意放走了苏穆。”
她看向苏容，红唇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你说是么，堂兄？”
苏容摇头淡笑，“我可真是小瞧你了，但可惜了……”苏容没有说完，独留苏落云独自品析。
苏落云自然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嘲讽苏华唯一的女儿都没了，她一个冒牌货却来投靠他。
苏落云深吸口气：“苏穆不适合皇位，苏华也不该一直操控全局，百姓需要一位不是傀儡的皇帝。”
苏容讽刺地笑道：“你是觉得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苏落云摇摇头：“堂兄哪怕没有我，你照样可以完成你的计划。”她放低自己，“可我需要有人保住我的地位。”
“‘地位’？”他像是听到什么很好好笑的话，“堂妹似乎忘了，没扳倒摄政王这位置前你仍是郡主。”
“但我现有一事需要查明，此事会涉及到全府上下，或许……”她眼底闪过一□□惑，“可以助堂兄一臂之力。”
苏容突然展颜欢笑，眼底波澜不惊，喝了口水，启唇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与我兜弯子了，你要什么？”
“大理寺出入查案权。”她认真道。
“胃口不小啊。”他双手交叉，“我只能帮你如京兆府，大理寺……”他卖关子，“得看你在京兆府的表现，再一步步行事。”
“好！成交！！”
程府尹引苏落云他们到宋秋娘一家所在处，“郡主放心，少卿已经交代过了。”
她往一间屋子里走，宋秋娘一家子都在里面。他们面前坐着位司理参军，旁边是负责记录口录的官吏。
司理参军瞧见人来，冲两人行礼，命人将口录递给程府尹。
程府尹一眼扫过上面，转头交给苏落云。
就在此时外面多出了一人，来人是名青年，穿着官袍拱手行礼道：“府尹大人。”
程府尹见人摆摆手，苏落云接过口录，抬眼看向青年。
“郡主这是段县尉，”程府尹给两位介绍道：“段县尉这位是颜欢郡主，是大理寺少卿介绍过来的。”
青年明显一愣，转眼恭恭敬敬行礼道：“卑职段宿，见过郡主。”
苏落云莞尔笑道：“有劳段大人照顾了。”
段宿不明所以地看向程府尹，程府尹叹口气，对苏落云道了别，匆匆离开。
苏落云看过口录后转交给段宿，“段大人这是口录。”
段宿伸手接过，就见苏落云转身走到宋秋娘身旁，道：“劳烦二位了，官府的人会将三位送回府去，这几日就不要随便出门了。”
宋秋娘点点头。
白千屹凑近几人，压低声音嘟囔：“这宋秋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梦见弟弟宋远文被人害了，埋在听雪寺的茶花底下。说得那么真切，我倒觉得蹊跷得很。”
“能梦见这般具体的情节，确实非同寻常。”贺呇沉吟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过梦境终究是虚幻之物，难辨真假。”
白千屹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燕锦，语气笃定：“要我说，这根本就是她胡编乱造！”
燕锦却是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袖中玉扇，挑眉看向苏落云，“师妹与人周旋这么久，总不会只是为了进京兆府这么简单吧？”他语带讥诮，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苏落云闻言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赞许：“恭喜师兄猜对了。”她毫不避讳地迎上燕锦的目光，“我的目标从来都是大理寺。”说到此处，她轻耸肩，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可惜某人防我防得紧，非要我自己想法子往上爬。”
燕锦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冷嗤一声：“就靠这些案子？怕是等到人老珠黄也进不去大理寺的门。”
“谁说我要按部就班地往上爬了？”苏落云轻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方才与铃兰楼的探子周旋许久，已然得到一条重要线索。只要顺着这条案子查下去，到时候就算苏容不想让我进大理寺，也得想方设法'请'我进去。”
“那眼下这条案子？”燕锦挑眉。
“总要先积累些经验不是？”苏落云嫣然一笑，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况且，这条案子背后，说不定还藏着什么有趣的秘密呢。”
白千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所以咱们到底信不信宋秋娘的话？”
贺呇兀自长叹，耐心解释道：“宋秋娘与宋远文皆是扬州人士。宋秋娘嫁在扬州，宋远文则上京经商。梁家不过是扬州普通人家，扬州距京城千里之遥，姐弟情深，宋秋娘断无加害亲弟之理。”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如今宋远文生死未卜，我们即便心存疑虑，也不得不从这条线索查起。”
燕锦斜睨苏落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听雪寺远在郊外，你这被看得紧的郡主，去得了吗？”
苏落云正要答话，忽见一名白直匆匆来报：“段大人，昭华公主前来寻找颜欢郡主，此刻正在——”
话音未落，过道上已传来苏絮清脆的声音。下一秒，一个灵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笑吟吟地探进头来：“落云，没想到你真在这儿。”
那白直吓得连连后退，段宿手指发颤，暗自叫苦。
这京兆府今日是怎么了，先是郡主，现在又是公主，莫非待会太子也要驾到不成？
探案小分队集齐了啦
玹灯：来欢迎小沅芷加入！
众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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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