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初醒,眼眼帘轻启,朦胧的纱幔在微风中如烟浮动。
“是梦……”洛清轻抚平眼角,半睁着迷蒙的眼睛,抬手撩开帐子。
不对!她床上没弄帐子。
她揪紧纱幔,以为是自己睡久了眼花,用力眨了眨眼,垂眼却见一身质地柔软丝滑的衣袍穿在自己身上。
“梦?”指尖触碰绸衣的凉滑触感,真实得让她心惊!
抬眼望去,栩栩如生的山茶花印在一面屏风上,茉莉香和药味在空气中交织,古香古色的陈设无一不在提醒她,这里绝不是她的世界!
“金丝楠木脚踏?!”
她双脚着地,赤脚笨拙地跨过脚踏,绕过山茶花屏风,来到屋子正中央,干净油亮的木质地板,映入眼帘,指尖抚过冰凉的紫檀木家具,心一寸寸沉下去。
完了,不是梦!!
洛清轻大脑一片空白,未想好应对方案,木雕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身着淡蓝色罗裙,头戴几朵浅色系花簪的女子闯入屋子。
女子瞧见她,惊呼出声:“小姐您可算醒了!”连忙上前搀扶。
“我睡了很久?”洛清轻惊诧。
女子摇摇头,语气哽咽,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小姐您哪还是睡?您都险些丧命了呐!”
很好,真穿了。还是无系统、原主记忆版的地狱开局。
洛清轻坐在软榻上,看女子随手执起起搁置在矮桌上的蒲扇,蹲在药罐壶旁,扇风控制火候。
不久她煎好的汤药,端至到她面前,瓷勺在里边荡了荡,碰壁发出阵阵清脆响声。
洛清轻见那汤药黑不溜秋,顿时扶额苦笑——中药,史上最可怕的东西。
女子见她迟迟不接,舀起一勺,递到洛清轻唇边。
洛清轻兀自沉思出神,没有要吃药的动作。
女子摆下瓷碗,以为她身子不舒服,关切询问:“小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奴婢这就去叫人请医官来,您撑住。”未待洛清轻张口答话,她径自起身。
洛清轻却及时一把拽回她,“无碍,”她目光落在那碗漆黑汤药上,欲言又止,“只是……”
“小姐有何吩咐?”
“我……”她张了张口,思忖如何委婉说出失忆二字,不让人起疑,“那个……在此之前…我都经历了什么?”
女子闻言就差两眼一黑,倒地晕过去了。
她眼中已然蓄满泪水,泪珠滚滚:“就知道那大夫不是好东西!说好的小姐醒来会无碍,这下到好。全忘了个干净!”
洛清轻无措地绞紧衣角,她最不会安慰人了,这下该怎么办!
她尝试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手伸到一半,女子握住她的手,“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禀告王爷王妃……王爷王妃定不会弃小姐于不顾!”
她这莫名的安慰,洛清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穿越给她穿的,是想要她凭自己拼凑完原主过去吗?
“且慢。”洛清轻再次拽回她,“我既然是你主子,你便该听我的。现下我失忆之事暂且不要声张。”
她眼下搞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如若叫有心人知道她失忆这事,对她是利是弊,尚且不得而知。
反正现在屋中就她们两人,比起让更多人告诉她过去,倒还是听一人讲好。
洛清轻视线停留在身前女子那双眼睛上,况且这婢子长相单纯的很,眼神澄澈,实在看不出有哪点向奸恶之人。
“小姐为何不要叫人知道?”女子睁着双大眼问她。
洛清轻耐着性子,解释:“你想想,这事要是叫有心之人知道了,你说说你家小姐我该怎么防?”
婢子垂眸,一双眼睛亮闪闪看着她,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恍然郑重点头。
“那么……”洛清轻直视对方,当即开门见山道:“你告诉我,我先前是遭遇了何事?你叫什么?我又为何许人?”
提到往事,女子眼中闪过恨意,“前几日小姐被那府中丫鬟推入后湖,若非太子殿下和昭华公主赶到及时,救下小姐,只怕小姐已经……”她眼眶再次蓄满泪水,颗颗泪珠滚落下来。
女子抽噎,拭泪继续回答她所问问题:“奴婢墨竹,为小姐贴身丫鬟。小姐名唤……”墨竹讲到原主名字时忽然顿住,泪水未干的眸子试探地望向她。
“但说无妨。”
墨竹应下,磕磕绊绊道:“小姐名为……苏、落、云。”
她抬眼看了看洛清轻,没发现异样,再次低头叙述道:“小姐是圣上亲封的颜欢郡主,王爷与圣上是一母同胞,王妃为叶相府嫡长女。”
洛清轻恍然,蓦地猝然摇头:“颜欢郡主”?那不是梦中主控嘛?难不成她还再做梦?
记忆碎片纷纷涌来,她整理清思路。
梦中,翠衣罗裙丫鬟大概就是墨竹口中那位丫鬟,她在原主的吃食中下药,掐定原主会去后湖静心,人早在那等候原主多时。后趁原主体内药物发作,推原主落湖。而原主命大,落水后不久就有人来到现场,救了主控。原主当初那番话,大概是知晓了那丫鬟身份。而敢对郡主下药之人,那丫鬟背后之人,不容小觑。
到这洛清轻却蹙起眉头。
以她所知来看,原主当初明明已经下沉湖中,显然是半个身子都进入了鬼门关。
原主绝对是没有活命的机会,而她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才会说出那句“去陪母亲”的心声……
洛清轻突然间又觉得不对,墨竹说要去找“王爷王妃”,那原主母亲是没死才对!那梦中原主为什么要说去陪她的母亲呢?难道原主母亲不是当下的王妃,而是先王妃?
“墨竹,府上是一直只有一个王妃嘛?”
墨竹眉头皱了皱,道:“王府上不应该只有一位王妃嘛?”她埋头细细品了品洛清轻话中之意,蓦地抬眼,恍然大悟道:“小姐是说王爷后院是不是只有王妃一位吧。”
墨竹站直身体,拍拍胸脯保证道:“小姐放心,王爷一生只娶了王妃一位,府中也只有小姐一个孩儿。”
原主她爹一生只娶了一人?她神色凝重,怀疑是不是当初听岔了。
未解之谜太多,眼下她最应该关心的是要怎么存活下去。
原主这身份尊贵,按照以往惯例,原主要经历的是传说中的贵女争斗。
而今,直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的对手便是梦中罗裙女子口中的“公主”苏柳。
洛清轻自认为是公主嫉妒原主而下杀手,有一个敢动原主,那么剩下的也不会按耐住心思。
她这么一想,丝丝寒意爬上脊背,原主的四周简直就是一群虎视眈眈的“狼”。
王府中能混进来一位间谍,鬼知道还有多少。在没认清府中人心之前,绝不可随意轻信他人。
洛清轻给自己落下规矩,刻在脑海中。
等她回神,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跟着墨竹换好了衣裙,线下坐在梳妆台前,仍有几个侍女打扮。
洛清轻晃了晃脑袋,身体的肌肉记忆似乎没完全清除。
洛清轻静静等候,无聊时空虚的手便悄咪咪探向梳妆台,拿取个发簪或步摇细细打量,心中则吐槽头发太长打理的慢。
她正把玩发簪,门外传来环佩叮当声。
“云儿。”
她踟蹰片刻,倏然回头。
只见一对仪态非凡的夫妇。男子身着绣龙凤纹绛紫色锦袍,女子端庄雍容,正是原主父母。
摄政王苏华仔细端详她,见人没事,注意到替她梳妆的侍女,突然不悦,“小姐刚醒,身子孱弱,何必如此着急穿戴?”
话音落下,重重地砸在脚边,满屋侍女惶恐跪地。
“无事,无事,各位都起来吧。”王妃叶兰和善笑笑,柔声解围,抬手遣退众侍女,“语气放轻些,那都是些小姑娘,何须为难。”
男子放缓语调,语气软了几分,“是是是,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他眼波柔和,二人目光相映,他拂袖牢握女子纤手,一步步走向屋外。
距离门槛一步之遥时,想起自己是来看女儿的,朝闺房里道:“换身轻轻的行头,如何舒服如何来。”
言罢,两人亲昵离开。
苏落云怔愣在原地,原主家庭和睦,父母情深,多么令人羡慕的家庭环境,原主既然就轻描淡写的一走了之,走前那句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痛疼地拍拍脑子,左思右想仍未明白原主那句话中的意思,以及原主为什么离开。
换上浅色绸裙,珠花绒花编作花冠,柔和的布料在阳光下宛如玄幻小说中,用东海鲛人鳞片织成的衣裙,泛着幽蓝色光泽。
“墨竹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墨竹颔首道:“小姐尽管吩咐。”
苏落云确保只有她们两人后,神情凝重,再次提醒:“失忆之事,迄今为止只有你一人知道。我不希望你将这事传出去,使这事成为有些人饭后闲谈。”
墨竹了然,三指合并举过颔下,义正言辞道:“小姐放心,奴婢至死不言。”
两人达成协议,苏落云开门见山:“以免泄露,你先与我讲讲府中事,还有‘我’曾常接触的人吧。”她挑好座位,一副“你讲我听”的模样,酌茶润了润嗓子。
好半天没见墨竹坐下,正想开口询问,却突然想起什么,废了一阵功夫勉强让她坐下讲。
半个多时辰过去,墨竹长吸空气,斟酌片刻接过苏落云递来的茶水,猛猛几口灌下。
苏落云撑着下巴,沾取杯中清茶,在桌上开始梳理人物关系图。
清茶终会干,她来回描了几次,烦躁的一把糊掉,“墨竹你先出去吧,我休息会儿。”
“是。”墨竹行礼告退。
苏落云趴了片刻,起身走到书案前,各式毛笔垂直挂着,书案上干净,文房四宝一样不少。
她扫过,一眼相中了笔堆中最为亮眼的那支白玉紫毫笔。
她目光掠过玉笔笔尖下方,书案面上出现个凹面,镂空雕花。
苏落云指腹抚摸过那块凹陷面,在侧面摸到个凸起的东西,像是刻了什么字。
她细细琢磨,但无论是联系简体字还是繁体字,她都不太像,看久了甚至认为它不是字,是符号。
她叹息一声,可惜她眼下没时间摸索,她抽出张纸,铺纸研墨,抬手取笔沾墨书写。
执笔时竟有熟悉感涌上。
童年学书法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许久没用生疏不少,她笔锋提落间,慢慢找回了那熟悉的感觉。
墨竹按照她的要求将原主常见的人物,简要说明介绍了个遍,从中穿插了原主与相对人物的故事。讲一遍的故事要是不速速记下,难恐忘记。
当她放笔后,细细观摩遍关系图,主打能记多少是多少。瞬间仿佛回到了学生时期考试前的模样,果然多年过去,还是没变。
墨水干得快,发呆的时间过去,墨水已经干透。苏落云将纸张对着两次,翻开本书,将纸张塞了进去。
“咔。”
苏落云闻声慢吞吞地动作即刻麻溜起来,她将书籍藏于身后,面对闺房门,却没看到人影,攥着书的手松了几分,以为是幻听没当回事。
待找好藏书位置,回到书案旁正想整理桌面,却不知书案旁何时多出了个小抽屉,小抽屉明显是被拉开了,苏落云搬出抽屉内的匣子,一卷画裱和两封压在下面的信件。
她伸手想拿起翻看,脑袋瓜移转,“这样不太好吧,毕竟可能是原主的东西,随便翻看显得我很没家教唉。”
她转念一想,“但万一是对我有利的东西呢?”
她在书案前来回踱步,踌躇不决。
倏而她停下脚步,望着小抽屉:那小抽屉压根不是我打开的,这叫什么?这叫冥冥之中暗助定,天赐缘分!不接,也得接着。
她拆开画裱,画卷平铺在案,画中只有一名身着蓝衣,是位抱着盆兰花的女子。
苏落云桃花眸眯了眯,确认上面画的不是原主母亲后顿感疑惑。
难不成这幅画中人是皇后?
——据墨竹所言,当今皇后姓安名婉,为人温婉贤淑,算是位良后。
安皇后与贺容帝少年夫妻,恩爱两不疑,迄今贺容帝依然守约,后宫未在纳妃。
安皇后出自安国公府,而安国公府与叶府世代相交,原主母亲叶兰摄政王妃自小和安皇后一同长大,亲如姐妹。
此等重要关系背景,对她最大的好处无非就是多一个靠山。
她盯着画像摇头,原主藏皇后画像做什么?这明显不对。
她叹气,一幅画而已证明不了什么,苏落云抱着这样的思想继续看下一个。
画像不算重要东西,书信那就不一定了。
苏落云舒展信纸,书信上,密密麻麻的几行优美大气的字,笔力尖锐,仿佛要戳穿纸张。她一行行看下去。
纸上写:
安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
巳时,玥兰皇城。天降祥瑞,祥云当空,百花齐发。
女婴啼哭,京都全民狂喜,举国同庆,人言:“苍天赐福,赐小郡主为天降神女,赐福人间。”
次日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帝王大喜,及日亲抱神女立于神坛,昭告天下,欣然曰:“神女降临,孤大喜,特赐王女名‘落云’,封号‘颜欢’。”
安和二十三年夜,万簌俱寂,月光如水。
藏于书阁,翻阅书籍,巧碰家母年少书信,坦然失色。
家母与外男勾结,忘于古籍,幸亏吾发现及时,未酿成大祸。
吾将书信压于卷下,愿父末见。
归宿前夕,府中正厅,走水严重,吾奔赴至时无法挽回,家仆提水灭火,反倒引火烧身。
吾上前救人,家仆则毅然而然赶吾出,烈火延至正门,吾此安然退出。
忽而有仆言:“王爷王妃未出。”
以为家父家母将葬身火海,须臾家父家母裹湿衣出。
后,搬府换地。
家母犹如变样,时而不记吾,忽寒忽暖。
安和二十七年,吾初醒,衣湿半身,连夜梦魇缠身,无法摆脱。
次日,吾出户游玩,发觉前日梦中之事出现于前,后几日,出现同样事。
吾顿感不妙,却无法改变。后写下书信,愿真如梦般,汝可夺舍吾身,替吾而活。
她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接着身体也跟着颤抖,坦然失色,指节发白,手指捻着的那截纸张发皱。
所以她此刻的穿越,在原主眼中只是自己的一个不确信的预言?
她收敛眼底情绪,将拿出来的东西塞回去。最后那封信件她没看,那封信对她来说看不看都无所谓,反正原主留下的信中写了是她母亲和外男勾结的信。
她拍拍粉嫩的脸蛋,“洛清轻啊洛清轻,别去想什么原不原主,穿不穿越的,现在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简单巡视了一圈王府,有感而发,“真,大。”
根据《我在古代生存法》第一步:熟悉环境,熟悉人物,为将来做准备。
宅斗宫斗贵女斗这种文她看到不太多,对她来说这类文所以然没踩在她雷区,但总归有些千篇一律,看着趣味不足。
线下她在怎么不喜欢,也必须逼着自己回顾从前看过的全文。
“墨竹!”她坐在台阶上,啃了口苹果,大喊道。
墨竹小跑过来,“小姐有何吩咐。”
苏落云朝着院中靠墙那侧斜长的大树下指,朗声道:“在那,放个躺椅,顺便再加个小桌子吧,用来放吃的。”
墨竹领命,立刻下去办事。
啃个苹果的时间,她所言的事,下人一样不落的干完。
虽已如秋,可夏日的热气依旧不肯走。她站在树荫底下,看着物件,颇为满意,今日天气算不得很热,无非是见那太阳当头,想到盛夏,心感炎热罢了。
对于忖想她不喜欢的小说剧情而言,那简直就是要人命呐,苦思冥想自然想不出,那只会浪费美好光阴,想要想起事来,当然得伺候好大脑,大脑满意了,保能回忆起往事。
苏落云“伺候”大脑不过半刻功夫,墨竹急匆匆赶来,拿着张拜帖。
“小姐今日宫中花宴,皇后娘娘亲自下帖邀您出席。”
苏落云摇团扇的手一顿:“来的这么快?”
墨竹小声开口:“小姐是……早已知晓?”
苏落云抛下团扇,叹息一声:“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