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阿渊

602的饭桌是一张折叠桌,平时只摆得下一个人的碗筷。那天晚上,云知湫把它撑开到最大,又从楼下周奶奶家借来一只小板凳,三个人挤着坐下,膝盖碰着膝盖。

桌上摆着一大盘韭菜盒子,一锅小米粥,一碟拍黄瓜,还有一碗姥姥执意要做的红烧肉。

“吃。”姥姥用那只好眼睛看着他,往他碗里夹了一个韭菜盒子,“趁热。”

江临渊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韭菜盒子。焦黄的面皮,鼓鼓的肚子,边缘捏着一圈细细的褶。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停住了。

云知湫看着他。他咬着那一口,没有嚼,也没有咽,就那样停在那里。

他的睫毛垂着,看不见眼睛,只看得见他握着韭菜盒子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嚼了下去。

“好吃吗?”姥姥问。

“……好吃。”他的声音有点哑。

“好吃就多吃。”姥姥又给他夹了一个,“锅里还有一大盘,都是你的。”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吃一样很怕吃完的东西。

姥姥没有再给自己夹菜。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只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

云知湫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一幕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她只好低头喝粥,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后生,”姥姥开口了,“叫什么名字?”

“江临渊。”

“江。”姥姥重复了一遍,“哪个江?”

“江水的江。”

姥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多大了?”

“三十。”

“哪里人?”

“江城。”

“生日呢?”

他还没回答,云知湫已经抢着说了:“姥姥!他生日跟我是同一天!夏至!你说巧不巧?”

姥姥的手停在半空。

只是一瞬。很短,短得云知湫根本没看见。然后姥姥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收回来,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是巧。”她说。

她喝完了那口粥,把碗放下,看着他,忽然问:“你小名叫什么?”

江临渊愣了一下。

“没有小名。”

“人都有小名。”姥姥说,“我们家丫头,小名叫湫湫。她小时候,我天天这么叫她。你小时候,你娘叫你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低着头,筷子停在碗沿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很久没人叫了。”

“那以前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

云知湫在桌子底下拽了拽姥姥的衣角,小声说:“姥姥,您别问了……”

姥姥没理她。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低着头、握着筷子、一言不发的年轻人。然后她伸出手,去够桌子那一头的盐罐。

江临渊下意识地抬手,把盐罐推了过去。

他用的是左手。

那道疤,就那样露在了灯光底下。从指根,斜斜地劈到第二个关节,发白,凸起,愈合得很难看。

姥姥的手,停在了盐罐上。这一次,停了很久。久到云知湫也察觉到了不对。她抬起头,看见姥姥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底下,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那只没蒙纱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疤,眼珠一动不动,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又很熟悉的东西。

“姥姥?”

姥姥没有应。

“这疤,”她开口,声音在抖,“怎么来的?”

江临渊把手收了回去,垂在桌下。

“小时候弄的。”他说。

姥姥没有再问。她慢慢松开了那只盐罐,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云知湫看见,那只手在发抖。

“我累了。”姥姥说,“你们吃,我去躺一会儿。”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饭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锅里的韭菜盒子还冒着热气。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一个吃了一半的,很久没有动。

“对不起。”云知湫小声说,“我姥姥平时不这样……她可能是累了。”

“没事。”

他把碗里剩下的那半个韭菜盒子吃完了,又把锅里剩下的,一个一个地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吃得很干净,连盘子里掉下来的一点面皮渣,都用筷子拢起来,吃了下去。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天夜里,云知湫被一阵很轻的声音弄醒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沙发的地铺上,睁开眼,看见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

姥姥坐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像一团雾。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过去。

“姥姥,你怎么不睡?”

姥姥没有回头。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楼下五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云知湫凑近了,才听清楚。

“像……真像……”

“像谁?”

姥姥像是被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了她很久。那只好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泪。

“没什么。”姥姥抹了一把脸,“老了,眼花,看什么都像。”

“姥姥——”

“丫头。”姥姥打断了她,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那孩子的娘,你知道吗?”

“他说……他七岁那年,他妈走了。”

姥姥闭上了眼睛。

闭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走了。”姥姥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走了……”

“姥姥,你是不是认识……”

“丫头。”姥姥睁开眼,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有点疼,“你答应姥姥一件事。”

“您说。”

“对他好一点。”姥姥说,“别让他再饿着了。”

她怔怔地看着姥姥,点了点头。

姥姥松开了她的手,转过头去,又看向窗外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睡吧。”她说,“姥姥再坐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姥姥说要回老家。

原定还要住一个星期,复查的号都挂好了。

云知湫怎么劝都劝不住,姥姥只说家里的鸡没人喂,菜园子要荒了,在城里住不惯。

她只好去给姥姥买车票。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站在602门口,没有进屋,而是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楼下走去。她以为姥姥要去周奶奶家道别。可姥姥在四楼没有停,扶着扶手,又往上走了一层。走到了五楼。站在了502的门口。

云知湫躲在六楼的拐角,屏着呼吸,看着姥姥。

姥姥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她抬起手,像是要敲门。

那只手停在门板前面,离门板只有一寸,抖得厉害。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姥姥站在那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隔着半层楼梯,云知湫只听见了最后两个字。

两个很轻很轻的字,像是在叫一个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

“……阿渊。”

门里没有回答。他一早就去了公司,屋里没有人。

姥姥转过身,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慢慢地走了回来。

经过六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躲在那里的孙女,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那天下午,姥姥坐上了回皖北的长途汽车。车开动的时候,姥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用那只好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追着车跑了几步,没有听清。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姥姥这一辈子,最后一次来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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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既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