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是七月中旬到江城的。
白内障,拖了三年。镇上的医生说要去省城做手术,云父云母说家里没钱,等耀祖买了房再说。
姥姥也说不急,看得见,就是雾蒙蒙的,跟下雨天似的,不碍事。
云知湫拿到奖学金的第二天,就给省城的医院挂了号。
手术很顺利。出院那天,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姥姥接回柳荫里。
车停在巷口,她扶着姥姥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没有电梯的红砖老楼,心里一沉。
六楼。姥姥七十三了,刚做完手术,一只眼睛还蒙着纱布,腿脚本来就不好。
“没事。”姥姥拍拍她的手,“慢慢爬,姥姥年轻时候一天挑两担水上山,六楼算什么。”
爬到二楼,姥姥就喘了。扶着那段缠着晾衣绳的扶手,站了很久,喘得像一架漏了风的风箱。
云知湫急得眼眶都红了。正要蹲下去背她,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临渊拎着电脑包,刚从公司回来。他转过一楼的拐角,看见了她们,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扶着扶手喘气的老人,看了一眼她蒙着纱布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云知湫发红的眼眶。
什么都没问,把电脑包往她手里一塞,在姥姥面前蹲了下来。
“奶奶,上来。”
姥姥愣了一下,眯着那只没蒙纱布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
“楼下的邻居。”他说,“您上来,我背您。”
姥姥没有推辞。她慢慢俯下身,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站起来,一级一级往上走。背上的老人像一捆轻轻的柴禾,一动不动地伏着。
云知湫抱着他的电脑包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姥姥枯瘦的手臂环在他的脖子上,看着姥姥花白的头发,贴着他的后颈。
三楼,四楼。周奶奶的门开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悄悄关上了。
五楼,六楼。
他在602门口蹲下来,把姥姥轻轻放下,扶着她站稳。
姥姥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屋。她转过身,用那只好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眼睛,看到他瘦削的下颌,看到他被汗打湿的衬衫底下,那两道突出的肩胛骨。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捏了捏。
“孩子,”姥姥说,“你多重?”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把骨头。”姥姥摇着头,叹了口气,“背着我,硌得我心口疼。”
他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云知湫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像一个被大人当面戳破了心事的孩子,耳朵慢慢红了,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奶奶,您好好休息。”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
姥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乡下老太太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劲儿。
“晚上上来吃饭。”
“不用……”
“我说上来吃饭。”姥姥打断了他,“我一个瞎老婆子,你背我爬了六楼,我连顿饭都不让你吃,传出去,我们云家的脸往哪搁?”
他站在那里,看看姥姥,又看看云知湫。云知湫抱着他的电脑包,憋着笑,冲他眨了眨眼睛。
“……好。”他说。
姥姥在602住了下来。
小小的一室一厅,多了一个人,忽然就满了。姥姥睡床,云知湫在沙发上打地铺。
姥姥一只眼睛蒙着纱布,看东西不方便,可就是闲不住,第二天一早就摸进了厨房,把她那些锅碗瓢盆重新摆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这丫头,一个人过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云知湫在客厅里笑:“姥姥,我那叫有序的混乱。”
“混乱就是混乱,还有序。”姥姥在厨房里哼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丫头,你过来。”
她走过去。姥姥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手里择着一把小葱,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摸。
“楼下那个后生,”姥姥没有回头,“是不是你心上人?”
云知湫的脸腾地红了:“姥姥!你说什么呢!就是邻居……”
“邻居。”姥姥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邻居天天给你背姥姥?邻居天天吃你做的饭?”
“您怎么知道我给他做饭……”
“你周奶奶说的。”姥姥把择好的小葱放进盆里,“说你天天晚上八点,拎个布袋子往楼下跑,风雨无阻。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云知湫捂着脸,蹲在厨房门口,说不出话。
姥姥转过身来,用那只好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丫头,”她说,“那孩子饿了很多年了。”
云知湫抬起头。
“你看他吃饭,看过没有?”姥姥问。
她想起他护着碗沿的那只手。想起他第一次吃她做的葱油拌面,头埋得那样低,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人把碗夺走。
她点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闹过饥荒。”姥姥说,“饿过的人,吃饭是那个样子的。饿得越久,越是那个样子。”
她顿了顿,“那孩子,不是饿了一天两天。是饿了很多年。”
厨房里很安静。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丫头,”姥姥说,“你要是真心对他好,就让他吃饱。”
“嗯。”
“不光是肚子。”
她蹲在那里,眼眶慢慢热了。
“嗯。”她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那天下午,姥姥说要包韭菜盒子。
云知湫拦不住。姥姥一只眼睛蒙着纱布,另一只眼睛看东西还是雾蒙蒙的,可她就那样站在灶台前,和面,擀皮,调馅,一样一样,全凭手上的感觉。
韭菜切得细细的,鸡蛋炒得嫩嫩的,粉丝泡软了剁碎,最后撒上一把虾皮。
“虾皮要多放。”姥姥一边拌馅一边说,“多放虾皮,鲜。”
云知湫站在旁边给她递东西,看着姥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面团里揉着,捏着,一个一个的韭菜盒子在案板上排开,像一排胖乎乎的小月亮。
“姥姥,你这韭菜盒子,跟谁学的?”她随口问。
姥姥的手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云知湫几乎没有察觉。然后姥姥继续捏着手里那只韭菜盒子,慢慢地说:
“很多年前,一个人教的。”
“谁呀?”
姥姥没有回答。她把那只捏好的韭菜盒子放在案板上,摆正,又摆了摆,像是在摆一样很要紧的东西。
“油热了,”她说,“下锅吧。”
傍晚六点,韭菜盒子出锅了。
焦黄的面皮,鼓鼓的肚子,咬一口能流出汤汁来。
香味从锅里漫出来,漫出厨房,漫出602的门缝,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淌。
云知湫下楼去叫他。
502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动。他大概是闻见了那股香味,从楼上漫下来的,韭菜,鸡蛋,粉丝,很多很多的虾皮。
他站在那里,脸色有一点白。
“江临渊?”她叫他,“姥姥让你上去吃饭。”
他像是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远,像是透过她,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地方。
“……来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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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姥姥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