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破败的县衙后宅却灯火未熄。
林琬莜将画好的图纸小心压平,吹干墨迹,长长舒了一口气。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抬头,发现赵昀洵不知何时立在门框处。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明灭不定,正静静地看着她。
“画完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差不多了。”
林琬莜将图纸推过去一点,目光在微弱的烛光显得格外熠熠生辉。
“明日便按着这份图纸来。虽然条件简陋些,但只要严格按照工序,加固后的坝体抵挡今年夏汛应该问题不大。”
夜间的春风尚且带着寒意,赵昀洵定定看着那份图纸,心中有道不明的情绪。
朝廷之上人影重重,有人所求荣华富贵,一腔初心化为灰烬;有人碌碌无为,苟且度日;有人溜街逗狗,不务正业;
在这盛世下,他站于高位,一眼能望尽京都繁华,春意绵延,却望不尽人心欲念。
而在这边陲小城,他却看清了,在这位纤弱温婉的女子身上藏着为民忧心的赤忱,在九州如此刻桌上的烛火摇曳。
明明不炽热,却灼烧了赵昀洵的眼。
“值得吗?”他如是问。
被贬这边陲,初到被羞辱,轻视,却仍任劳任怨。这里距离京都太远了,远到人一辈子都未曾见过繁华,功绩难传圣耳。
烛泪滑落至灯盏,林琬莜起初未曾察觉他话中的意思,随后反应过来后,笑道:“君子但求无愧于心。”
“为百姓父母官,我无悔。”
此觉无悔,终生无悔。
她从和平富足的世界走来,自然不愿见百姓穷困疾苦,食不果腹。这便是她入县便着手修坝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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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黑水洼处。
林琬莜站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指着河床上新挖出的引水渠,对身旁的工头道:“此处再深三尺,坡度不可过陡,否则水流太急,反倒冲刷两岸。”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起初对这位新来的女县令满腹怀疑。
可这三日下来,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画出他从未见过的图纸,用简单的木桩和绳索就测出了河道的深浅缓急,甚至能一眼看出他手下人砌的坝基是否偏移了一寸。
现在,他为林琬莜的学识折服,也真正相信了她想带领大伙变好的想法,心中只剩下“钦佩”二字。
面对她的嘱咐,工头点头称是。
远处,钱庸站在纵横交错的田埂上,表面看似监工,余光却不断往林琬莜身上瞄。
他身后,一位工人鬼鬼祟祟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咱们的人已经安插进去了,都是石匠里的老手,保准……”
“闭嘴。”钱庸心虚地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在这儿说什么混账话!”
工人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退后两步候在旁处。
钱庸扭头眯起眼望向草棚下那道纤瘦的身影。
三天了,他被任命监察动工,日日蹲在这河滩上,晒得褪了一层皮,却没等到对方一丝差错。
反倒是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石匠,这几日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再敬畏。
仿佛他才是那个吃闲饭的。
“钱县丞。”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钱庸差些从田埂滑下去。
回头一看,竟是林琬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正看着他。
“大、大人有何吩咐?”
林琬莜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钱大人连日驻守工地,实在辛苦。”
钱庸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为百姓分忧,应该的。”
“既如此,”林琬莜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他面前展开,“明日需开挖东侧导流渠,我拟调一百民夫,由钱大人亲自督工如何?”
钱庸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下官不谙河工之术,恐怕……”
“钱大人刚刚还说为百姓分忧。”林琬莜打断他,目光清凌凌的,“况且,大人身为县丞,亲自督工,也好让百姓看看,朝廷的官员是如何与他们同甘共苦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石匠听见:“还是说,钱大人只愿站在田埂上四处观望,不愿下去走走?”
周围的石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看过来。
钱庸的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大人说得是,下官……明日亲自督工。”
林琬莜满意地点头,收起图纸,转身离去。
身后,钱庸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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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林琬莜回到临时落脚的河畔小屋,刚点起油灯,便听见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谁?”
“大人,是我。”是白日里那个工头,他声音压得极低,“小的有事禀报。”
林琬莜拉开门,工头站在门口,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急色。
“大人,今日下午,钱大人监督的工人找了几个石匠私下说话。”工头咽了口唾沫,“小的偷听到一句,说什么‘坝基底下’……旁的没听清。”
林琬莜目光微凝,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坝基底下。
她今日刚刚确定了大坝基址的位置,明日便要动工开挖。
“……我知晓了,你且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工头犹豫了一下:“大人,那钱庸可不是什么善茬,您……”
“放心,”林琬莜微微一笑,杏眸也跟着染上些许笑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是动手,我也有应付的手段。”
工头一愣,心中疑惑这位年轻的女县令哪来的底气,但见她神色笃定,便只得点点头,离开了。
门关上后,林琬莜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灌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她望向河滩方向,月光下,白日里忙碌的工地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混着泥土的腥气哗哗流响。
“坝基底下……”
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想起前些日子钱庸被呛得哑口无言,面色铁青的模样,一丝寒意从心口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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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坝基开挖至预定深度。
林琬莜站在基坑边缘,手中捏着一块刚刚挖出的泥土,细细碾碎,放在鼻端轻嗅。
“大人,可有不妥?”工头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这五日他日夜守在工地上,生怕出半点差错。钱庸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他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林琬莜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基坑底部。
按照她的设计,坝基需挖至岩层,再以石灰、糯米浆浇筑地基。可此刻,基坑底部仍是黄土,距离岩层至少还有三尺。
而挖出的土方,却已经超过了预计的数量。
“昨日挖了多少土?”她问。
工头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负责记数的民夫。那民夫连忙翻出竹简:“回大人,昨日挖出四百零三车。”
“前日呢?”
民夫老实回答:“四百一十一车。”
听着报出来的数字,林琬莜心中一沉。
这两日的出土量,远高于前几日,可基坑的深度,却没有明显增加。
显然是有人往基坑里填了土。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中的泥土,对工头道:“今日暂停开挖,将基坑底部平整压实,明日再继续。”
工头一愣:“大人,这……”
“照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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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琬莜回到府中,刚坐下不久,便有人叩门。
来人正是钱庸。
几日不见,这位县丞大人黑瘦了一圈,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再无往日那副油头粉面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滴溜溜地转,瞧着有些贼眉鼠眼。
“下官给大人请安。”他进门便作揖,笑得一脸谄媚,“听闻大人今日暂停了开挖,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琬莜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钱大人来得正好。”她亲自斟了一盏茶递过去,“我正有事向你请教。”
钱庸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大人请讲。”
“大人这几日督工辛苦,可曾发现基坑有何异常?”
钱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旋即笑道:“异常?下官日日守在工地,尚未发觉什么异常。基坑挖得顺利,民夫们也卖力,一切都是托大人洪福。”
“是吗?”林琬莜笑意未达眼底,“可我却发现,这两日挖出的土方,比前几日多了许多。”
钱庸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打起了哈哈:“这……或许是挖到了松软处,土质疏松,所以出土量大了些?”
“钱大人果然通晓河工。”林琬莜点了点头,仿佛很认同他的说法,“那依大人之见,基坑底部为何至今未见岩层?”
钱庸的扯着脸皮露出笑意,心脏却被拧的发紧。
“大人有所不知,平昌土层深厚,还待多挖几日才行。”
林琬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在狭小的屋内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庸坐立难安,额头泌出冷汗:“大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先告退。明日还要继续督工,下官得回去歇息了。”
“钱大人且慢。”
林琬莜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推到钱庸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图形,是基坑的剖面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个位置,旁边写着几个字:钱府工人,夜半填土。
钱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堤坝工程事关百姓温饱,下官真心天地可鉴,又怎会做如此卑鄙之事?!”
林琬莜看着他,目光平静的近乎冷漠。
“我并未说是钱大人做的。”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那张纸,“只是昨日夜里有民夫起夜,看见有人在坝基坑边上鬼鬼祟祟,今早一查,便发现了这个。”
她从案几底下拿出一个物件,扔在地上。
钱庸盯着地上的官印,瞳孔猛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