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平昌县用凋零破败来形容都不为过。
就连矗立于门旁两侧的石狮都爬满了湿冷的青苔,如同生了恶疮。
更令人震惊的是拥堵在城中央的民众,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眼里却燃烧着愤怒。
其中不知是谁开了口,一片裹着泥土的烂菜叶子劈头盖脸地朝着林琬莜砸了过来。
“滚出去!平昌县不要女官!”
“朝廷派个娘们来当父母官,是看不起我们平昌县没人了吗。”
“你们这些从京城过来的哪里是地方父母官,分明是草菅人命的恶兽!”
“你们这群畜牲拿了银子不办事,还勾连商户欺压百姓。给我滚出平昌!”
“对!滚出平昌!”
百姓们齐心呐喊,声势浩大的镇住了在场的几位人员。
其中最为触动的是林琬莜,她目光落到马车外义愤填膺的面容,手指无意识攥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为水,君为舟,劳力可得,赋税可得,而人心却最难得。
林琬莜知道民众言语讥讽的深处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她也明白自己势单力薄,定然不能服众。
但路无论艰难险阻,踏上就没有退缩的道理。而第一步,便是稳住人心。
“各位乡亲们请稍安勿躁。”
林琬莜拿下粘黏在衣袖上的烂菜叶,面色并没有民众以为的羞耻与愤怒,而是面色如常,杏眼温温。
“平昌县内情况我在赴任途中略有耳闻。今日我站在这里,并非与各位争一日之长,而是想倾听民意,协助众位度过难关。”
此话落,百姓停下手中抛掷动作,街道上变得落针可闻。林琬莜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虑或愤怒的脸。
她负手而立,一改闺阁女子温柔情态,声音郑重有声道:“国以民为本,仁当生不伤。为官者应为民生奔波,我入朝为官五年都践于此行,此次前来也决不虚妄行事。”
我林琬莜在此立誓,新岁定然能让大家饱食暖衣,壮有所用,老有所终。若新岁之时未能达成,不需大家驱赶,我自会向上呈书,自请辞官。”
一番话软硬兼施,掷地有声。
百姓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虽面上仍有不忿,但那股子几乎要冲天的怨气,到底是消散了不少。
见此情形,林琬莜心中松一口气。
稳住人心算是完成了一半,而另外一半……
“我不信!”
人群中一位青年走了出来,“话说的倒是好听,最后还不是糊弄我们。”
“去岁修的清水坝根本就是个样子货,今年春汛一来,水直接漫过来,把俺们黑水洼那几百亩春苗全给淹了!眼瞅着就要颗粒无收,我们拼命一年血汗都没了……”
民众那悲怆的绝望腾升雾困在了平昌的上空,压在林琬莜心中成了一座大石。
而解决民生才是稳住民心的关键一招。
她望着百姓道:“你们所说的清水坝在何处?可否带我一同前去看看?”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阵细微的骚动。不过片刻人群立即疏散开来,那青年带路领着林琬莜等人往清水坝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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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清水坝。
所谓的“坝”,与其说是一项水利工程,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林琬莜站在坝顶,神色沉凝如霜。
脚下的坝体,夯土松软,石块间隙巨大,所谓的灰浆,用手一捻就成了粉末,分明是用劣质的河沙混了点黏土。
坝基不稳,多处可见沉降裂缝,泄洪道又窄又浅,里面塞满了淤泥和杂草,形同虚设。
她甚至无需动用专业的岩土工程知识,仅凭肉眼就能判断,这全然是偷工减料到令人发指的豆腐渣工程。
只要再来一场大点的汛情,这道坝随时可能彻底溃决。
再看远处,地势低洼的黑水洼已经成了一片泽国,浑黄的积水下,隐约能看到被淹没的青色秧苗。
乡民们站在田埂上,面容透着如出一辙的苦涩。
林琬莜的心沉入谷底。
难怪平昌被喻难城,难怪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
这前任县令人等贪墨的何止是工程款,更是数百户百姓的活路。
一同回到县衙后,林琬莜一言不发,直接在公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绘制起来。
流经平昌县的江水系黄河分支,其特点春夏汛急,携带泥沙量大。
单单只是修建堤坝并不能解决问题,一劳永逸的办法是另外辟江。
但依据目前春汛,辟江并非权宜之举,且需地形地势综合考察,不是一蹴而就能完成的。
当务之急,是加固坝体,清淤泄洪,疏浚排涝。抢在夏汛之前加固清水坝,同时挖开排涝渠,或许还能抢种一季晚稻。
一个个方案在她脑海中悄然成形,又在纸张上妙笔生花。
堂下的民众的一呼一吸间与笔在纸张游走形成同步,现下府中寂静异常,只剩下纸笔摩擦声响。
过了良久,林琬莜将最终的方案放在书案上,供大家查看。
“这……”
众人看着设计精妙的图纸面面相觑,而站在一旁的赵昀洵只是看了一眼,眸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县丞在何处?” 林琬莜目光扫视人群。
一位中年男子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来,“下官钱庸,忝为本县县丞。”
他拱了拱手,姿态敷衍。
林琬莜略过对方傲慢的态度,把初步的加固方案图纸放置在钱庸面前,“钱县丞,这是抢修方案。尽快组织人手,调用物料,即刻开工。”
钱庸拿起图纸,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一脸为难道:“大人,您的方案是好,可……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将目前所遇困境摆了出来。
“无人,”他皱眉,“府内库房空虚,百姓食不果腹,衙门的人走得走,散的散,现下根本凑不够人手啊。”
“无料,”他叹气,“这加固得用上好的石料和木料。官办的采石场和林场的账目一塌糊涂,都由着下面的人把持着,要去调用,这关节……怕是不好打通。”
“无术,”他装傻,“下官愚钝,从未见过这等精妙的图纸,实在是不懂,不敢妄言。”
钱庸表面忧心忡忡,实则处处设卡,步步下套。
“钱县丞所说的困境,本官倒是听明白了。”
女子站于高台上遥遥望着县丞,一身素衣着身,眸色映丽得像眉慈目善的小菩萨。
她声音清冽,宛若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堂下一众心都跟着一荡。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
“无人之困,此为不难,”她唇角微微勾起,面对台下的百姓道,“这黑水洼被淹的田地,可都是你们的?”
百姓们愣了一下,老实巴交地回答:“回大人,自然是俺们自己的血汗田。”
林琬莜点点头,“田是你们的,活路是你们的。我可以给你们一道手令,凡是参与修坝清淤的,每户按出工人数,减免今年相应的赋税徭役,以工抵税,如何?”
“以工抵税?”
这四个字一出,满堂皆惊。
钱庸脸色一变,立即出声反对:“大人,万万不可!朝廷律法,赋税乃国之根本,岂能说免就免?这不合规矩!”
“这不合规矩,那什么合规矩?”林琬莜指尖敲着书案道,“国所立,民为根。是看着几百户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合规矩,还是抢修水利,保境安民合规矩?钱县丞,你告诉我,到底哪个规矩更大?”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问得钱庸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汗,最后只是嗫嚅着唇吐露不出一字来。
但一波平一波起,“无人”之困瓦解的下一刻,钱庸咬牙用“无料”试图逼劝林琬莜就此作罢。
却没料到女子话锋一转:“清水坝根基不稳,结构松散,久留必造成大害,倒不如拆了把里面尚可一用的石块都分拣出来,用作新坝的基石。”
“至于黏合用的灰浆,这实在简单不过,”林琬莜目光绕过人群,再次落到钱庸身上,“钱县丞,我记得县志上提过,城西的乱石岗盛产青石,那种石头烧出来,就是上好的石灰。你明日便带人去,多拉一些回来。”
“我会亲自教与你如何配比三合土,让砌出来的坝墙,任凭江河如何冲刷都屹立不倒。”
拆旧用新,就地取材。
这番操作,完全超出了钱庸的认知。
他只知道修东西得去库里领料,去官办场子调用,何曾想过,废料也能变成宝?
钱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门路,在林琬莜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他的最后一道防线,只剩下那句“下官愚钝,看不懂图纸”。
“无妨,”林琬筱拿起公案上的一支木炭,转身走到堂中一面还算干净的墙壁前,“这个比图纸上的浅显易懂些。”
说罢,她手腕翻飞,木炭在白墙上迅速勾勒起来。
没有复杂的尺寸标注,没有精密的结构剖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简单直观的示意图。
“第一步,清淤。把泄洪道里的烂泥、杂草全给我挖干净,挖到露出硬土层为止。”
墙上出现了一条沟渠,旁边画了几个小人拿着铲子。
“第二步,拆坝。把那些松动的石头都撬下来,好的放一边,碎的也别扔,后面有用。”
墙上画了一座正在被拆解的土坝。
“第三步,筑基。泄洪道两边,像这样,用大石头垒出地基,石头要犬牙交错,不能对齐。”
墙上出现了交错的石块图案。
一幅幅图画下来,从奠基到砌墙,从配料到夯土,整个修坝流程被她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别说钱庸,就连不识一字老农都看懂了大半。
这哪里是什么县令审案,分明是工匠师傅在现场开课。
而钱庸站在一旁,愕然地望向台上纤瘦的人影。
他没想到他用来推诿扯皮的借口,被对方用无缝的言语,板为高效的方式,逐一击碎。
林琬莜画完最后一笔,放下木炭,目光又重新落回到钱庸身上。
堂上所有人的视线,也一同汇集到了这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县丞大人身上。
“钱县丞,”林琬莜眸光清滢,眼角的红痣倒映着带寒的春意,撕裂了这最后一丝无言的恶意,“你贵为县丞,体恤百姓又担忧工程质量。我决定请你亲自监察修坝事宜,与我一同驻守工地,可有意见?”
她把“监察”二字,说得极重,以强有力的手段将先前的下马威尽数还了回去!
钱庸被堵得还不了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都化为死寂的灰,只能无奈点头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