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遇·怀明

林溪小镇,蜷缩在仙王城巨大阴影下的弹丸之地,人烟稀薄,房屋多是土坯砌成,屋顶盖着茅草,远远望去,像一群趴在地上的土拨鼠。唯有不远处的仙王城,如一头吞吐霓虹的巨兽,昼夜喧嚣,与这里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

??驭影拽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草草问明溪流方向,便背着沉重的竹筐疾行而去。竹筐缝隙间,隐隐透出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 —— 那是许鸷舟身上的猪血和泥土味,混着一路颠簸沾上的尘土,难闻得紧。

穿过一片幽暗的树林,溪流的潺潺声终于清晰。此地静谧得近乎诡异,唯有水声低语,间或几声孤鸟的啼鸣,与仙王城鼎沸的人声形成刺耳的反差。??驭影卸下竹筐,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强压下胃里的翻腾,猛地掀开盖子。

一股浓烈得如有实质的恶臭如毒蛇般窜出,瞬间攫住她的呼吸。她眉头拧成死结,强忍着呕吐的**,伸手探入筐中,将一滩烂泥般、被熏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许鸷舟拎了出来 —— 那是一只皮毛纠结、眼神涣散的黑色狐狸,原本油亮的毛发此刻沾满了污泥和血污,狼狈不堪。

她几乎是拖着他来到溪边,冰冷的溪水漫过脚踝,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驭影咬紧牙关,将许鸷舟沉重的兽躯半浸入刺骨的溪水中。水流温柔地包裹、冲刷,带走部分污秽,也带来一丝清明。

她一手死死扣住许鸷舟颈后湿滑的皮毛,防止他被水流卷走,另一手掬起一捧清水,狠狠浇在他肮脏的皮毛上。浑浊的黑水混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从毛发间蜿蜒流下,砸在清澈的溪石上,溅开一朵朵污浊的水花,迅速被奔流的溪水稀释。

清凉的溪水如同一柄无形的刮刀,一层层剥去那蚀骨的恶臭。许鸷舟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意识如同被投入冰水般骤然回笼。他猛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颅,水珠四溅,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瞬间迸射出淬毒般的寒光,死死钉在??驭影脸上。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充满暴戾的嘶吼,却因喉咙被臭气灼伤,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撕碎 —— 他活了千年,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一炷香后,许鸷舟终于洗去了身上的污秽,变回人形。他**着上身,水珠顺着流畅的肩线滑落,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捡起岸边的白色衣袍,胡乱套在身上,语气里满是怨毒:“??驭影!你最好祈祷别落在我手里!”

面对这裹挟着腥风的质问,??驭影只是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讥诮的弧度:“至于气成这样?这不都是为了省点麻烦,求个稳妥。” 她从行囊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衫,扔给他,“换上,你这身行头太扎眼。”

“所以,在把我丢进那个’粪坑‘之前,你就已经有了完备的计划。” 许鸷舟接过衣衫,语气里的怨毒丝毫不减。他清楚是她带他脱困,但这绝不代表他会原谅那份浸透骨髓的屈辱。

??驭影捕捉到他眼底翻腾的怨毒,却无意抚慰,只漠然道:“洗干净之后赶紧换衣服。你这样子,还嫌不够招摇?”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小镇,“前面有间客栈,先落脚再说。”

许鸷舟盯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拿起粗布衣衫换上。那衣衫质地粗糙,磨得皮肤有些疼,与他以前穿的锦缎华服天差地别,可他也知道,如今不是讲究的时候。

两人走进林溪小镇,找了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布满皱纹,见他们衣衫简陋,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却也没多问,只是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两间上房。” ??驭影扔出一锭银子,声音平淡。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接过银子,掂量了掂量,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好嘞!客官稍等,小的这就去收拾!”

两间上房相邻,门扉紧闭,隔开了两个各怀鬼胎的人。

??驭影独坐房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茶杯。清茶氤氲的热气,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她很清楚自己只派了三个人去仙王城散布消息,目的是制造混乱,方便他们脱身,即便仙界当真动荡不安,也不会在一晚上的时间将事情发酵成全城搜捕的地步 ——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隔壁房中,许鸷舟慵懒地斜倚在床榻上,几口热茶入喉,洗去了溪边的狼狈,神思清明。他本欲借机撬开??驭影的嘴,探听些紧要关节,岂料所得皆是些浮光掠影、无关痛痒的碎片。人界对他的提防,昭然若揭 —— 怕他这 “千年老狐” 在尘埃落定前,便带着机密反噬其主。

他合上眼,意识在警惕与疲惫间沉浮。五十年的牢狱生涯,让他学会了在任何环境下都保持警惕,可连日的奔逃与惊魂,还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死寂的夜,被猝然撕裂!

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林溪小镇映照得如同炼狱熔炉!浓烟翻滚,裹挟着木料爆裂的噼啪声、惊恐的哭喊、粗暴的呵斥,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狠狠撞碎了客栈的宁静!

??驭影与许鸷舟几乎同时从床上弹起,闪电般扑至窗边,猛地掀开一道缝隙。

景象令人心胆俱裂!

狭窄的街道上,火把如林!身着冰冷甲胄的蓝玉侍卫如潮水般涌动,更有数名气息沉凝、腰悬醒目黄玉的侍卫头目,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角落!小镇的出口,已被铁桶般围死,侍卫们手持长刀,刀尖映着火光,泛着森冷的寒意!

“砰!” 两人同时拉开房门,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眼中都只剩下惊骇!

“这,” 许鸷舟的声音因紧绷而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又是你的‘万全之策’?!”

??驭影猛地甩给他一个凌厉如刀的白眼,语速又快又急:“引狼入室?我图什么?!等着被瓮中捉鳖吗?!”

许鸷舟双拳紧握,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死死盯着楼下,一个黄玉侍卫正带着小队,目标明确地朝客栈大门踏来!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两人的心上!

“走!” ??驭影低喝一声,猛地拽住许鸷舟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拖着他便向狭窄陡峭的阁楼木梯冲去!

许鸷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急道:“阁楼?!你疯了!黄玉之上,仙力在身!我们两个,一个法力微末,一个**凡胎,拿什么硬撼?!”

??驭影头也不回,脚下更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那你是想现在下去,跟那群‘天兵天将’讲讲道理?!” 话音未落,楼下已传来沉重的破门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

两人如同受惊的狸猫,手脚并用地爬上阁楼,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木窗,狼狈地翻了出去。冰冷的夜风裹挟着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他们直咳嗽。他们伏在倾斜的瓦顶上,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向下望去,整个小镇已化作囚笼!火光勾勒出侍卫们冰冷甲胄的轮廓,封锁线密不透风,如同一条条燃烧的锁链!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两人。

??驭影猛地扯了一下许鸷舟的衣袖。许鸷舟回头,只见她眼神急迫地示意自己的腰间。

“啧!” ??驭影恨铁不成钢地低斥,“你那脑子时灵时不灵!陛下给的‘蜃影玉’呢?!想被捉妖盘照出原形当靶子吗?!”

许鸷舟下意识按住怀里一块温润硬物,梗着脖子反驳:“到底是谁脑子不好使,保命的东西我能忘?!一直贴身放着呢!” 他从怀中摸出隐息玉,那玉通体洁白,触手生温,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正是这玉,让他的妖气彻底隐匿。

话音未落 ——

“咻!”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屋顶另一端的飞檐之上!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 黑衣劲装,腰悬醒目的黄玉,手中一柄长剑寒光流转,剑尖直指二人!无形的仙力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压下,瞬间让??驭影和许鸷舟如陷泥沼,呼吸都为之一窒!

??驭影瞳孔骤缩,腰间佩刀 “铮” 然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指来敌!她知道,今日这一战,避无可避!

那黄玉侍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腕一抖,长剑裹挟着沛然仙力,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直刺??驭影面门!那剑势之快,之猛,仿佛要将她连人带魂一并刺穿!

“铛 ——!!!”

刀剑相交,爆发出刺耳欲聋的金铁轰鸣!狂暴的气流以交击点为中心炸开,吹得瓦片簌簌作响,纷纷坠落!??驭影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那柄陪伴她多年的佩刀脱手飞出,如同离弦之箭,“咚” 地一声,深深插入许鸷舟脚前寸许的瓦片中!碎裂的瓦砾溅了他一脸!

许鸷舟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僵硬地抬头,对上??驭影因剧痛和惊骇而瞪大的双眼。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不甘与决绝。

黄玉侍卫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仙力威压更盛,如同无形的山丘,将两人死死按在瓦顶,动弹不得。“许少主,” 他的声音毫无温度,如同寒铁摩擦,“仙主有令,请你回去一趟。” 他手腕一翻,一道泛着金光的绳索法器如灵蛇般射出,瞬间将??驭影捆缚得结结实实。她身体一轻,如同被无形之手提起,漂浮在侍卫身后,眼中只剩下焦急的示意 —— 快走!

许鸷舟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跳。他挣扎着,一寸寸挪动身体,向后蹭去。冰冷的触感从手边传来 —— 是那把插入瓦中的刀柄!他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双臂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知道,自己的妖力被禁制压制,根本不是这黄玉侍卫的对手,可他不能丢下??驭影 —— 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夺回国主之位的希望。

黄玉侍卫踏着碎裂的瓦片,一步步逼近。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 “咔嚓” 碎裂声,如同踩在许鸷舟紧绷的神经上!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迫近!许鸷舟的大脑疯狂运转,寻找着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侍卫的阴影即将完全笼罩许鸷舟的刹那 ——

“哗啦!”

许鸷舟脚下的瓦片骤然塌陷!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直向下坠去!

黄玉侍卫眼神一厉,疾步前冲欲抓!然而,他探身下望的瞬间,底下竟是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 ——

一道炽烈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轰然爆发!如同一轮微型的太阳在屋顶炸开!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一张闪烁着繁复符文的金色符箓凭空显现,化作无数道金色锁链,闪电般缠绕上黄玉侍卫的身体!他惊怒交加的吼声被符咒的力量死死封住,周身澎湃的仙力瞬间被压制、冻结!??驭影身上的束缚也同时消失,她踉跄落地,惊愕地望向白光源头。

月光下,一个身影悄然立于飞檐之上。淡蓝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他怀中,正抱着刚刚消失的许鸷舟 —— 仿佛只是顺手从虚空中捞起。

男子将惊魂未定的许鸷舟轻轻放下,动作从容优雅。他踱步至被金色符链捆成粽子、兀自挣扎的黄玉侍卫身旁,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然后 —— 毫无预兆地抬脚!

“砰 —— 咔嚓!”

蕴含着某种巧劲的一脚狠狠踹在侍卫腰间!那侍卫如同断线的风筝,翻滚着惨叫着,从高高的屋顶直坠而下,“轰隆” 一声砸在下方堆积的杂物上,扬起漫天灰尘,再无声息。

男子这才转向许鸷舟,脸上挂着温煦如春风的笑容,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许鸷舟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稳住身形,抱拳行礼,声音仍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男子随意地摆摆手,笑意加深:“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下陆怀明,忝为道凌大师门下首徒。” 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道凌大师…… 首徒……” 许鸷舟心头剧震,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道凌大师是仙界赫赫有名的捉妖师,法力高深,捉过的妖不计其数,死在他手下的大妖更是不在少数!陆怀明是他的首徒,自然也是个捉妖师!他救自己,究竟是何用意?

??驭影脸色也瞬间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许鸷舟身前,语气急促:“多谢陆兄援手!大恩不言谢,他日有缘再报!告辞!” 说罢,不由分说拽住许鸷舟的胳膊,转身就要逃离这是非之地。她实在不敢相信,一个捉妖师,会救一只狐妖。

然而,两人刚迈出一步,陆怀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无声无息地拦在了前方。

许鸷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盯着他,如同面对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他能感觉到,陆怀明的法力深不可测,比刚才那黄玉侍卫还要厉害得多。

陆怀明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困扰:“二位说有缘再见,却连个名号都不肯留下,这…… 让陆某如何结缘呢?”

??驭影眼神闪烁,迅速换上歉意的笑容,微微颔首:“失礼了。在下阮笛,幸会陆兄。”

“许屹。” 许鸷舟紧随其后,报出假名,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他实在不想与一个捉妖师扯上任何关系。

两人再次试图绕开。

“哦,对了,两位少侠放心,在你们和那个侍卫动手之前我就已经布好了结界,不会有人发现的。” 陆怀明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言毕,他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略显仓惶的背影融入黑暗的街巷。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深邃的阴影。他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在阴影中缓缓凝固、加深,最终化作一丝难以捉摸的、带着冰冷算计的弧度。

他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深处,一抹幽蓝的光芒,如深潭底部的磷火,倏忽一闪而逝。无声的戏谑,在寂静的燃烧小镇上空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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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天阙
连载中八万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