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门·遇险

惨白的月光像淬了冰的银箔,泼在仙王城的青石板上,凉得能渗进骨髓 —— 脚踩上去时,那寒意顺着布袜往上爬,竟比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还刺骨。

风卷着白日集市残留的糖渣味掠过,甜腻中裹着尘土的腥气,却吹不散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死寂。方才还挤着挑灯买糖人的孩童、讨价还价的商贩,此刻连狗吠都匿了声,只剩甲胄碰撞的 “哐当” 声,像钝斧劈着这座城的骨头,一下下,沉闷又狰狞。

“搜!都给我仔仔细细的搜!”

蓝玉侍卫的嘶吼撞在紧闭的朱门上,震得门环 “嗡嗡” 颤了又颤,连门楣上积着的灰都簌簌往下掉。第三家的木门没经住踹,“吱呀 ——” 一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中,妇人抱着孩子的哭声刚冒头,就被硬生生掐在喉咙里 —— 领头侍卫的佩刀正贴着孩子的脸颊,寒光蹭得孩童睫毛直抖,泪珠滚在刀刃上,瞬间凝成细碎的冰粒。

侍卫把通缉令甩在妇女的脸上,糙粝的指尖戳着画像:“有没有见过上面的人?” 他的靴尖碾过掉在地上的拨浪鼓,塑料珠子碎得 “咯吱” 响,像是谁的骨头被碾碎。

墙根下,许鸷舟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影子。

白色外袍早被巷弄里的污水泡得发沉,沾着泥的指尖死死抠着青砖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竖瞳里的杀意裹着屈辱翻涌,喉间溢出的低骂刚到舌尖,就被身后 “沙沙” 的脚步声钉了回去 —— 那是皮靴碾过枯叶的声响,轻得诡异,却精准地踩在他的心跳上。

“谁在那儿?”

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来时,许鸷舟甚至能看见那侍卫甲胄上的锈迹,还有护心镜边缘挂着的、半干的血迹。丹田处的妖力像被冻住的河,只剩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攥着这丝暖意,猛地暴起时竟带起了一阵风 —— 白色衣袍划破夜色,像一道决绝的闪电。

侍卫只觉眼前白影一闪,胸口就挨了记重锤,腥甜涌上喉头的瞬间,他才看清那狐妖眼底的狠:不是逃,是要同归于尽。那双竖瞳里翻涌的,是被囚禁五十年的怨毒,是连死都要拉个垫背的疯狂。

“追!别让他跑了!” 侍卫捂着胸口嘶吼,可许鸷舟早已扎进了窄巷。

那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过,墙皮剥落处露着里头的黄土,像极了仙界地牢的墙壁。五十年前,他被蔅慊所骗,被强行关进了那暗无天地的牢笼。地牢里永远弥漫着腐肉与霉味,铁链磨得他琵琶骨生疼,狱卒们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前少主?不过是只失了爪牙的狐狸!” 本以为一生难回故土,不曾想今日倒让他有了一线生机。

一炷香的奔逃让许鸷舟的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身后的脚步声黏得像鬼,他回头瞥去,那蓝玉侍追得眼睛发红,额角青筋暴起 —— 是蔅慊许了重赏?还是怕抓不到他,自己要被砍头?

正想着,后背突然传来风刃的锐响,那是仙力凝聚的气息,带着刺骨的寒意。许鸷舟几乎是凭着本能侧旋,刀锋擦着他的后颈掠过,斩落的黑发里还缠着几缕墨色狐毛,落在地上,被风卷着滚了几圈。

“找死!”

暴戾瞬间冲垮了理智。许鸷舟盯着墙角那截朽木,脚尖一勾就握在了手里 —— 他可是活了千年的狐妖,青丘少主,就算被仙界禁制锁了九成妖力,也轮不到一个底层侍卫来杀!

木杖抡圆的瞬间,他甚至看见了侍卫眼里的惊恐。“砰” 的闷响后,那人像袋破米似的撞在墙上,青砖裂开细纹,他嘴角溢出血来,手还在徒劳地抓着佩刀,指节泛白。

许鸷舟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就往更深的黑暗里钻。白色衣袍在月光下扫过一丛枯草,惊起几只蟋蟀 ——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青曦总在青丘的草地上教他辨蟋蟀的叫声,说 “听着虫鸣,就知道岁月安稳”。

可如今,安稳早成了碎在地上的拨浪鼓,连响都响不起来。

福仙街的阴影里,三个蓝玉侍卫正蹲在地上啃冷饼。饼渣掉在满是尘土的甲胄上,混着汗味,说不出的狼狈。

“他娘的,这狐妖比老鼠还滑!” 其中一个把饼渣往地上一摔,甲胄上的铜扣叮当作响,“通缉令画的那叫什么?三只眼的怪物!谁认得?” 另一个扯了扯腰间的钱袋,铜钱碰撞的声音透着委屈:“每月二两银子,不够我给老娘抓药的,还得熬夜卖命 —— 还说什么七日抓不到就处死?哼!上回李队头塞了五十两给管事,不照样没事?”

第三个侍卫嚼着饼,含糊不清地接话:“谁说不是呢?上面急着要抓,咱就是夹在中间的冤大头。听说这狐妖是前少主,当年多风光啊,现在还不是跟丧家之犬似的?”

许鸷舟躲在酒肆的廊柱后,胃里的饥饿感像爪子在挠。他盯着斜对面那户亮着窗纸的农家,窗缝里漏出的灯光暖得晃眼 —— 母亲以前总说凡人的吃食 “粗陋却暖”,如今他倒真想尝尝这 “暖”。

身形一晃,他像片叶子似的翻进了院墙。厨房的门没锁,冷硬的馒头刚抓在手里,就听见身后传来 “唔” 的一声轻响。

阴影里,四五岁的小男孩抱着布偶,眼睛睁得像核桃。那布偶的耳朵缺了一只,许是被老鼠咬的,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小孩的嘴唇抖了抖,突然扯开嗓子嚎:“娘!有妖怪!他要吃我!”

许鸷舟的头皮瞬间炸了。他下意识放出妖力威压,想让这孩子闭嘴,可那孩子哭得更凶了,哭声像针似的扎在夜里,连街对面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烦意乱。

“妈的!”

许鸷舟把馒头塞进怀里,转身就撞向窗户。木框裂开的瞬间,他已显出狐形 —— 墨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四条腿蹬着墙就翻了出去。风灌进耳朵里,还能听见那妇人冲出来的哭喊:“我的儿!你没事吧!”

奔出数百米后,他才变回人形,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喘气。怀里的馒头硌得胸口发疼,他咬了一口,干得刺嗓子,咽下去时像吞了砂纸 —— 法力被锁,连化出清水的本事都没了。蔅慊那毒妇,竟真的敢请仙界下禁制,断了他所有退路。

仙王城的城门就在眼前,守卫歪在门柱上打盹,呼噜声比远处的更夫敲梆还响。许鸷舟眯起眼,刚要挪步,就看见城门上贴着的通缉令 —— 画里的 “许鸷舟” 长着三只眼,嘴角还流着血,活像个吃人的恶鬼,连毛色都画成了赤红,简直离谱。

“哪个瞎眼的老东西画的?”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手指几乎要戳破那纸 —— 这不是丑化,是羞辱。青丘狐族最讲究皮毛与容貌,每只狐妖都以自己的毛色为荣,他们

这是要把他的尊严踩在泥里,让他成为三界的笑柄。

就在这时,甲叶摩擦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许鸷舟瞬间缩到摊贩的木车后,屏住呼吸 —— 那声音他太熟了,是许晖的贴身侍卫!

“废物!连只半残的狐狸都抓不到?” 许晖的声音带着焦躁,踹得石子滚到木车下,“他肯定还在城里!要是让他逃去人界,母后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许鸷舟的心脏沉了下去。蔅慊竟让许晖来?那草包连自己的影子都怕,夜里走个路都要带八个侍卫,怎么敢来抓他?这里头一定有诈 —— 是蔅慊要借仙界的手杀他,还是…… 人界也掺了进来?

他缓缓后退,脚却不小心碰到了木车的轮轴。“咔哒” 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声音都停了。许晖猛地转头,目光像箭似的钉在木车后:“谁在那儿?滚出来!”

许鸷舟转身就跑。风声里,他听见许晖的嘶吼:“是他!许鸷舟!死活不论!”

“死活不论?” 许鸷舟猛地回头,竖瞳里的寒芒几乎要结冰,“许晖!你娘是爬床上位的贱婢,你是野种,也配叫我的名字?”

这话像鞭子抽在许晖脸上。他气得脸色发紫,拔剑就追:“杀了他!剁碎了喂狗!”

侍卫们的刀光追着许鸷舟的脚后跟,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此起彼伏。他连忙显出狐形钻巷子,却发现这条街竟空得离谱 —— 白日里摆摊的商贩全没了踪影,连墙角的乞丐都不见了。刀风已到了后颈,许鸷舟闭了闭眼,等着那刺骨的疼 ——

“住手!”

清叱声像惊雷炸响。一道黑影从屋顶坠下,“轰” 的一声砸在他与侍卫之间,青石板裂开了细纹,尘土飞扬。烟尘里,黑衣女子直起身,腰间的短刃泛着冷光,刀柄上刻着的 “??” 字,在月光下晃了晃,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锐气。

许晖的脚步顿住了。他上下打量着女子,没感觉到半分仙力波动,顿时松了口气:“这位女侠,此乃我青丘家事,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

“我管定了。” 女子打断他,目光落在许鸷舟身上时,唇角勾出点玩味,“这小狐狸的毛,我瞧着顺眼。你们要动他,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你找死!” 许晖拔剑就刺。可他的剑刚递出去,就被女子的短刃架住 ——“叮” 的一声脆响,许晖只觉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他这才看清,女子的眼神里藏着杀气,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不是凡人该有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更密集的甲胄声。蓝玉侍卫的嘶吼划破夜空:“蓝玉卫在此!放下兵器!”

许鸷舟的心沉到了底。前有许晖的人,后有蓝玉卫,这下插翅难飞了。可那黑衣女子却比他快 —— 她突然俯身,一把将他抄进怀里,另一只手掏出几枚黑球,狠狠砸在地上。

浓烟瞬间漫开,呛得人直咳嗽,带着刺鼻的硫磺味。许鸷舟被女子箍在怀里,鼻尖蹭到她的衣领,一股极淡的龙涎香钻了进来 —— 是人界皇族才用的香料,名贵异常,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他猛地睁大眼睛,想起今日地牢里的异常:牢门的锁像是被人用特殊手法撬开的,狱卒们睡得死沉,连他用妖力戳都没醒。是人界的人救了他?可人界女帝于长风,为什么要管青丘的事?

女子抱着他跃上屋顶,夜风掀着她的黑衣,猎猎作响。许鸷舟瞥见下方乱成一团的侍卫,又看了看女子的侧脸 —— 她的下颌线很利落,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倒像是早就算好了这一切,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

“你是谁?” 许鸷舟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疲惫。

女子没回头,足尖在屋脊上一点,跃向另一处屋顶:“到了地方,你自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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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天阙
连载中八万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