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平心突然抬起手,把我推到一边。
他自己则是抱着识心剑,面色不悦地开口说道:“原来是你。怎么,要跟着卿九歌出来闹事情?”听着他的语气,好似与来人十分熟稔。
谁?
我下意识想要探头过去看,被贺平心挡了个严严实实。
“别看他,当心被盯上。”贺平心小声与我耳语。
“确实,”一道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好久不见。你的剑法倒是越来越差劲了。”
贺平心嫌恶地皱起眉:“我可没兴趣跟你叙旧。”他带着我就想离开,然而最终还是没有走。
因为那个人主动对我报上了姓名:“我是夜羽。”
“他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卿九歌身边的那个……”贺平心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卡壳。还是夜羽亲自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话。
“——那个半妖。”
我转头看去,只见夜羽脸色淡然,仿佛正在说的不是自己一般。
即使是我这样从未踏出过上明宗宗门的人也知道,半妖在整个修真界,无论在哪个种族,都是叫人排斥的。
妖族自然不必说,他们向来最看重血脉的纯净,半妖这种与异族生下来的东西是无法被容忍的。
人族亦然,多疑的天性叫他们无法接纳一个有着妖族血统的个体,因而也是驱逐打杀了事。
……魔族一直唯我独尊,谁也看不起。
因而卿九歌能够与夜羽玩到一起去,属实是一件令人觉得诧异的事情。天生魔族向来不驯,别说是与半妖同行,就是找一个同族作伴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暗暗打量着夜羽。
他的相貌很好,穿着一身白衣,锋利的眉眼已然有了蕴了几分少年锋芒。只是眉宇间含着郁气,有些下三白的眼睛看人时总给人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假如忽略掉他耳侧那几根鸟羽,应当是个很招同龄人喜欢的少年。
不过比起其他长得千奇百怪的半妖相比,夜羽已经算是很拟人的了。
许是看出我在想些什么,夜羽冷冷扫了我一眼,含着警告的意味。
“看什么看,又想跟燕为臣打一场是不是?”贺平心立马拦在我身前,像老母鸡护鸡崽一样对着夜羽横鼻子竖眼地挑刺说,“想要搞事情也先去把你自己的修为提到卿九歌的水平再说吧!”
夜羽没有搭理他。
夜羽:“聒噪。”
他淡漠地评价道,随后就收回看向我这边的目光,专心盯着场上卿九歌与燕为臣的对决。
“贺师兄,”我指着燕为臣问贺平心说,“大师兄的归尘是碎了吗?”我紧紧盯着燕为臣手里那把剑,看见它在空中骤然碎成数不清的碎片悬在空中,然后直直射向卿九歌的身体。
贺平心随口回答:“是啊。归尘归尘,自然是归于尘埃。燕为臣在剑招上不一定比过我,但在最大化利用自己能力这方面,我远远不及他。”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画出几道轨迹:“你看,这是归尘的轨迹。”
“燕为臣最擅长的就是对灵力的精巧控制,自然能指挥着那些缩小版的归尘按他的心意行动。”
我听得一知半解,但总归是说燕为臣很厉害的话,便附和着感叹了几句。
贺平心:“你没听懂是吧。”
我咳了两声,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盯住贺平心的眼睛,希望他能感觉揭过这个话题。
一旁夜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笑屁。”贺平心骂了一声。
夜羽也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保持沉默。我看出来两个人之间关系不佳,自然是战战兢兢地闭着嘴装哑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夜羽冷冷开口:“也就只有你们这群蠢货还当燕为臣是什么天才。”
“他不是的话,难道你是?”贺平心挑衅一样看过去,“天赋上佳的半妖可是能被妖族承认身份的。”
“那你呢,是不想吗?”
我缩了缩脖子。
平日里贺平心在我跟前骂一骂燕为臣就算了,燕为臣心性平和,哪怕真把他惹火了,我哄一哄事情也就算过去。但是贺平心怎么到了外面也是这么一副嘴欠的样子,万一真给自己招来什么麻烦怎么办?
但愿贺平心自己心里有数吧。
我一边在心里暗暗想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离夜羽远一些,生怕两个人一言不合打起来时被波及到。
场上燕为臣与卿九歌打得有来有回,我隔得远,没能看清楚卿九歌的长相,只依稀能分辨出那人穿着一身黑红的袍子,身上挂了不少饰品,以至于我满耳朵除了刀刃相接时发出的刺耳声音以外就是卿九歌身上叮叮当当的响声。
……很有个性。我不得不说卿九歌很恣意,也许是魔族天性吧,然而他同我在上明宗里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钦慕燕为臣,因为我相信他是上明宗里最有天赋的人,而他待我又最好。
我向往贺平心,因为我觉得他是整个上明宗里最自由的人,宗门里的规矩似乎根本束缚不住他的心。
然而卿九歌,卿九歌让我看见了完全不属于上明宗的色彩。
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好像连呼吸也要屏住,安静地看着那只上下翻飞的黑红蝴蝶。
——如果我能那样活就好了。那时候我是心底里这么想的。我一直知道自己心思不正,虽然燕为臣总说我是因为身体不好才情绪低落,但我怎么可能被他哄人的鬼话骗过去。
我林疏星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他燕为臣还能比我更清楚吗。
我嫉妒燕为臣嫉妒贺平心讨厌上明宗里每一个人,现在这个名单上还要加上一个卿九歌。
因为我是林疏星,我见不了谁过得比我快活。
因为我活得不高兴。
“看这样子,卿九歌估计又要灰溜溜地回去了。”
贺平心幸灾乐祸地看着场上渐渐落入下风的魔族,出声嘲讽道。然而令我奇怪的是,夜羽虽说是卿九歌的跟班,听了贺平心这番明显是挑衅的话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听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却是很纵容:“又不是第一次。他哪次不是输完就在魔界里大发雷霆。”
贺平心这时候就笑了,不过很显然,他并没有存着什么好心思:“哎呀,那你又要辛苦地给他收拾烂摊子了。就是不知道卿九歌会不会承你的情啊——”完完全全就是拱火的做派。
“本来就是分内之事,用不着你一个上明宗修士来管。”夜羽面不改色地说。
“傻鸟。”贺平心骂道。
我觉得贺平心可能也是在嘲讽夜羽是鸟类半妖吧。
场上燕为臣已经要赢了。
他的归尘已经复原,此刻他左手持剑,出剑时干脆利落,我几乎看不清两人交手的动作。
我看见燕为臣手里的剑直直朝着卿九歌斩去,被对方堪堪接下。不知道卿九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居然能空手接下归尘。
卿九歌一拳砸向燕为臣面门,被后者借势卡住胳膊,用力向下一拧。光是看着我就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幻痛了,只好闭了下眼睛,暂时不去看两个人。
“这就受不了了?”
耳边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是夜羽。我不安地睁开眸子,怯怯地朝着他脸上扫了一眼,很快低垂着眼睛敛下窥探的视线。
贺平心下意识就帮我说话:“滚滚滚,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看过那么多瞎眼睛的东西。”
我搞不清楚这个半妖到底想要做什么,又为什么对我抱着这么大的偏见。甚至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关注到我的。
难道就是因为我与贺平心同路吗?
贺平心警告道:“你最好还是少对我这个师弟动歪心思。”
他揽住我的肩,却很有礼貌地保持了一个不会令我感觉到不适的限度:“这可是燕为臣的心头宝,你可当心点自己的两只鸟爪子。我可不觉得你有几条命给燕为臣拿来当菜砍了。要不然,我劝劝燕为臣拿你炖个鸡汤?”
“哼。”夜羽笑了一声。
他说:“除了上明宗,谁会在意这样一个人。”
他说的是上明宗,不是燕为臣。
我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难道说夜羽知道上明宗的事情?可是他一个半妖,谁能告诉他这些事情。
……不过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告诉他,那对方也八成是骗他的。
我很想告诉夜羽,他被人骗了,上明宗根本没人在意林疏星。
也许是看见我怜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夜羽的脾气被点燃了。他沉着脸,右手缠着一层不祥的黑气,恶狠狠地瞪着我。
“管好你的眼睛。”他恐吓道。
我收回目光。
也是,再怎么说他还是个身份难看的半妖。
从这一点来讲,夜羽的处境比我还是惨得多。好歹我还是个血统百分百纯净的活人呢。
——没有说夜羽死了的意思。
我不想再多跟他说话,一是想着自己也招惹不起,二是我总觉得这世上能过得比我还惨的人实在不多了,我应该对这样的人良善一些,多一些包容。
于是我收回目光,不再听他和贺平心两个人夹枪带棒的闲聊。
只是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一道带着极大威势的魔气竟朝着我们三人的方向射来。
——被这东西打中可就没命了,灰飞烟灭,连根头发丝也留不下来。那时候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可是哪怕我满脑子想要逃开,身体却在强大的威压下动弹不得。
——但是夜羽不是也在这里吗?!难道卿九歌对着自己的跟班也是不管不顾他的死活吗?
我错了,原来真有人比我还要惨,身世惨完跟了个错的人更是惨上加惨。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夜羽无奈叹气的声音,挣扎着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看见他在吐血,还有气无力地对着我扯了一个有些阴冷的笑。虽然我感觉他估计是没力气了。
我听见贺平心拔剑的声音,不知道他能不能挡下来这一击,要是能就最好了,我还不想死。希望贺平心的剑法真的有他平时跟我讲的那么厉害吧。
——然后一道白色身影拦在我眼前。
我被死死揽进那个满身古朴香气的怀里,后脑被一只手扣着按在他胸前,鼻尖嗅到那人一身熏香气息。
是燕为臣。
他挡在我身前,把我严丝合缝护在身后,没让一丝暴乱的魔气碰到我。
那个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顺着燕为臣了,陪着他玩那些莫名其妙的过家家也好,被他哄着面对自己根本不想多看一眼的修炼也好,喝那些难喝的汤药也好,都可以顺着他来了。
他真的是整个上明宗里最在意我的人了。
真的。
“疏星,没事了。”
在一阵巨大的爆炸声过后,我听见燕为臣笑着对我说。他慢慢松开手,我扶着他护住我的那只胳膊站稳,回过头看见贺平心和夜羽两个人五味杂陈的表情。
“啊,打中你们了吗?不好意思——”一个轻快的声音伴着铃铛响声渐近,我拉着燕为臣,鼓起勇气去看那人的脸。
只见卿九歌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可是半分歉意也没有,反而笑嘻嘻地朝着我眨了眨眼睛。他的脸漂亮得不像话,眉心因为使用了魔气而显出来的一道魔印叫人一眼能看出来他是个魔族。
卿九歌:“夜羽,给这位……燕为臣的心头宝,好好道个歉。你吓唬到人家了。”他揶揄的语气让我一阵恶寒。
我瞪大了眼睛,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讲歪理的人,不对,魔。我下意识对着夜羽摇头,生怕他听了卿九歌的话对着我说那些道歉的话,不然我怕自己接下来几天都要吐得天昏地暗吃不下饭。
……不对,他什么时候听见贺平心说的那句话了?
那时候他不是还在场上和燕为臣打得难分胜负吗?!
见我呆愣愣缓不过神来,燕为臣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比我要高出一截,叫我觉得很是不爽。
他的归尘已经收回剑鞘里,剑柄上那截金红流苏在阳光下很是吸睛。
“别管他们两个。”我听见燕为臣对我说,“是我赢了,我们回去吧。”他的语气很热切,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要快一些。
“你说来看的,我赢了,你现在高兴吗?”燕为臣问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点头说是,迟疑着垂下眼,避开燕为臣直直望向我的视线。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燕为臣的右手。
——被炸得血肉模糊,几乎连骨头也露出来,我多看一眼都受不了。
“别看,疏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燕为臣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捂住我的眼睛,我感受到自己的睫毛扫过他温热的掌心。
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燕为臣是徒手接下那道来自卿九歌的魔气的,于是留下了这样触目惊心的伤痕。
我被吓得怔在原地:“师、师兄,我们回去上药好不好?”
“好,师兄跟你回去。”燕为臣温和地笑了一下,用左手牵住我的手,扯了贺平心的飞行法器就带着我离开,不顾后面贺平心慢半拍的破口大骂。
我似乎还听见了卿九歌不屑的嗤笑,然而都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听不分明了。
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紧贴着我后背的燕为臣的心跳,清晰可闻。
“——停。我不想听你跟燕为臣有多好。”
卿九歌打断了我,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他的眼睛生得细长,眯起看人的时候好像狐狸一样,看着就心眼多。
破城墙上尽是碎砖块,我拣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看向卿九歌。夜羽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偏开脸。
“不是说他对你很好吗,怎么不跟着他?”
我咽了口唾沫。
“——他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