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三天后,封校解除,可景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初,新冠疫情进入白热化阶段。班上陆续有人出现发烧头疼浑身酸痛等症状,人数也由最初的五十多个人逐渐减少到三十几个人。秉承着停课不停学的理念,老师们顽强地开直播给在家的同学上课。

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老陈十分嫌弃地说大家就是因为平时不增强锻炼,所以身体素质才这么不好。

林思礼眉头拧成一团,身后的赵亮说出了她的心声:“你倒是每天给我腾出一节课来锻炼啊。”

老陈白他一眼,半握拳的手背敲了敲桌面:“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老子都不想说你,每次跑操溜得最快就是你!”

赵亮撇撇嘴,周围人都低声笑着。

语文课代表生病回家了,老陈站了起来,轻微摇晃着身子,一边转动他钢带手表,一边让大家开始早读。

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传入耳朵,林深目不转睛地看着白板上方的大表盘,秒针一点点转动……58……59……

七点了。

很多人都会想回到学生时代,或是想认真学习,考一个更好的大学,或是弥补一些遗憾。

景和从来没想到,毕业之后,但凡梦到重回高中,她都会被吓醒。早起对她来说简直要命,以至于后来被问到高考结束后最想干什么的时,她说她要睡三天三夜。

大概是遗传吧,景和从小觉就多,干什么事也比一般人慢。

以至于一周七天,六天都踩点进,剩下的一天则是迟到。

林思礼叫住一直往窗外看的林深:“看什么呢?”

“嗯?”林深一下回过神,他摇摇头,收回目光。

踩点没成功?

直到老陈在黑板上写下实到的人数比昨天少了两人时,林深才反应过来,景和多半病了。

其实是陈明华先开始有症状的,这个时期的病毒已经温和许多了,虽然难受,但至少不会再要人命。陈明华察觉自己的异样时,就让景和去她爸爸那边住一段时间。

景和不去,她说反正都要得这个病,早得早好。

“而且我过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陈明华一开始还嘴硬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二天就卧床不起了。高烧四十度,浑身酸痛,景和看着心惊胆战,忙出门到处找药店。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每家药店门口的长队都排到了十米开外。

退烧药供不应求,她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景和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爸爸。

景德才带景和去了一个熟人介绍的大药房,虽然也要排队,但他说这儿的老中医可厉害了,只要开两副中药症状都会好很多。

景和捏紧了口罩,一进门便看见了一个大的货物架上摆满了N95口罩,写着三十个九十块。新冠一开始出来的时候,口罩严重溢价,N95甚至卖到了十几二十块钱一个。

景和觉得不贵,想买几十个回去。但是景德才说家里有,一会拿点给她。

景和想了想还是给陈明华打了个电话。

“买,我给钱。你在学校也要用的。”

陈明华闷哼一声,继续说:“话说得好听,他拿得到几个。要拿早拿过来了,还等到现在。”

尽管是陈明华发的钱,可买口罩的时候,景和仍觉得身后的目光如芒刺背。景和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拂了父亲的面子。

那时候的她不懂,不懂怎样才算不拂他面子,是他施舍似的给她们几个口罩,然后要她们对他感激涕零吗?

上了大学之后,景和一个月两千的生活费,陈明华和景德才一人给一千。

有时候景德才忘记给了,景和急需用钱的时候问段洋洋借,都不愿意朝景德才开口。为什么问父亲要钱的话那么难说出口,就好像无法问别人接水卡一样,她觉得这是一件很麻烦别人的事。

终于,景和在与景德才的一次吵架中得到了答案。

那是大二上期的暑假,开学前夕,景德才带景和去吃酒。

都说女人八卦,话多,但饭桌上最喜欢叽叽喳喳往往是男人。

站在台上的新娘乖乖小小的,坐在对面的二叔点点头赞赏道:“看着就是个听话孩子。”

等景和将手中的饮料放下时,陈明华已经被拿出来做对比了。

二叔开始说陈明华的不是:“你不知道噢,以前你妈脾气大得很……”

这个话题一旦引起,桌上的好几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都开始抨击陈明华,说她以前不安分在家呆着,老爱打牌,家务也不做。

景和捏紧了桌布,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景德才一口白酒下去,皱着眉“啧”了一声,附和道:“不是我说,她和我结婚这些年,没让她上过班。安逸地过了这些年,哼,我都不知道哪点对不起她。最后还……”

“你出轨不算对不起她吗?”

相较为其他人,景和的声音是稚嫩的。

一句话让桌上的所有亲戚瞬间安静。

这孩子是出了名的乖乖女,他们都没想到景和会把这些家丑当众说出来,二姑连忙笑呵呵地打哈哈,假意责怪景德才:“让你别当孩子面说这些,孩子总是舍不得自己妈妈的。”

景德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但比起尴尬,他更多的是愤怒。那是他惯有的想压制人的表情。景和每次看到他这种表情都会浑身一颤。

景德才瞪圆了眼睛,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景和真怕他下一秒就要扇他一巴掌。她知道,这次自己拂了他好大一个面子。

“他妈的,每次都帮她妈说话。”景德才的语气充满了鄙夷,一种不该对女儿所有的鄙夷。

那场饭景和终究没吃完。

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从小到大都不敢跟父亲顶嘴,因为他是她的抚养人,换句话说,他是她的经济来源。

那次之后,景德才两个月没有给景和生活费。他的目的当然不是让景和饿肚子,景和知道,她想让她低头,想让她仍然听他的话。

但她不会,不会因为这种不给生活费的方式就向他低头。

自古以来,只有子女拿不吃饭来威胁父母的,没有那个父母拿“让你吃不饱饭”来威胁子女的。

那时候的景和想,她以后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等景德才老了也要让他知道这种被羞辱的感觉。

陈明华上一秒还很愤怒,下一秒却说,你不会的。

“你不会的,他可能会压制你,但你永远不会想去压制别人。”陈明华看着景和,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她,还没灶台高,就踩着板凳想给爸爸妈妈做饭。想起景德才让小小的她去提开水壶,最后景和手被烫了,红润的指尖瞬间被烫得像煮过的猪肉一样,可就是这样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陈明华,还想藏着瞒着。陈明华发现后很生气,问她为什么。

景和低着头,小声地说怕妈妈怪爸爸,不想爸爸妈妈吵架。

阳光洒在刚洗过的衣服上,整个屋子带着独属于家的安宁。

陈明华看向景和的眼神带着细碎的温柔和几分骄傲。

你不会的。

我的女儿,你是那么的好。

两幅中药确实有效,陈明华喝了两天就好多了。

那时候有段子说,新冠挺人性化的,不会让一家人全部感染,而是一个接一个感染,这样生病的人不至于没人照顾。景和觉得很扯,结果陈明华刚好两天,她就病倒了。

清晨的风从窗外吹来,整个屋子都冒着寒气。

“妈——”景和的声音闷得厉害,感觉马上就要过去了,“怎么那么冷啊。”

母女俩昨晚一起睡,陈明华猛地惊醒,忙吸着拖鞋去将窗户关上,然后从客厅拿来高板凳,费力地从衣柜最高处拿出又一床棉被。在床上摊开,捏住四个角,给景和捂得严严实实的。

“噢哟,怎么还是40度啊,你要吓死我!”陈明华表情有些焦急,“快起来,起来,这药没用,我们再出去看看。”

“不去。”景和浑身酸痛,将头捂进被子:“我不想动,你等我再睡一觉再说。”

陈明华在屋子急得团团转,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将从来没在冬天用过的空调打开,接着又给景和灌了一大杯热水。

景和吃不下午饭,一连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到37度了。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身上的酸痛好像好些了。

厨房时不时传来声音,应该是陈明华在做饭。

景和习惯性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一看,已经18:42了。

屏幕上弹出了好多条消息。是他们的四人小群——这学上得我想(4),名字嘛,自然是林思礼取的。

景和对他们没上交手机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了。林深和伍然为表示对老陈的“尊重”,至少还知道找旧手机交上去。还记得第一次交手机的时候,赵亮这傻子自以为天衣无缝,大大方方地就把模型机交上去了。

可老陈多少年的斗争经验,一下就摸出不同了,非让赵亮上讲台来充电。赵亮遮遮掩掩地将充电线插进去,实则是用大拇指将充电口摁住。老陈故意问屏幕怎么没显示充电。赵亮结结巴巴地说陈老师不懂,现在高科技手机都,都不显示。

最后赵亮带着他的模型机一起滚去了阳台。

景和点开了微信框。

17:52

伍然发了一个bilibili链接:喉咙不舒服,咳嗽,试试这么按!

17:58

林思礼:没用啊,伍然。

景和请假没两天,林思礼也中招了。今天是她生病的第三天,虽然好些了,但一直流鼻涕,喉咙痛得像刀割一样。

林思礼:还是玩游戏比较有用,转移注意力。

伍然:什么。

林思礼:羊了个羊啊。

林深:那玩意儿根本就抓不到好吧。

林思礼:虽然抓不到,但是很上头。

18:30

伍然:真羡慕你们,我们一会还得考试。

林深:想回家了,你们怎么没把我染上。

林思礼:我去,你不知道多难受,像要死了一样。

林思礼:景和好点没。

18:43

林深:景和不是都请了一周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景和:好点了。

然后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请了那么久的假。

景和去玩了一下那个游戏,嗯……确实很上头。

19:00

林深:哦豁,老陈回去了。理科老师全军覆没。

林思礼:前段时间还嘲笑我们呢~(阴阳怪气)

伍然:决赛圈了家人们。

景和:别防护了,现在病好过春节病。

林深:好像是这么个理。

林深:没办法,身体太好了,免疫系统不允许。

林思礼:。。。。。。弄死他吧景和。

景和:伍然关门,放赵亮,咬林深。

林深:笑死我了,你该庆幸赵亮没在群里。

伍然:哎,开始发卷子了。

林深发了一张绝美的晚霞照。

下一秒,景和下床拉开窗帘,外面汽车飞驰,灯火明亮,带着小城独有的喧嚣。

铁路桥上方,泛着光的粉色海洋与墨蓝的天际界限分明,大片大片的粉霞像是被蜡笔涂抹上去一样,曲折流动而层次感十足,比光影交织的油画更令人惊叹。

是大气污染更严重了吗?毕业后的景和时常觉得现在的天空没有高中的那么好看,直到后来再次看见那样惊艳的晚霞,她才明白,惊艳的不是晚霞,而是枯燥日子里的晚霞。或许,不止晚霞,还有晨晖,日出,还有每天晚上回家时照在身上的月光……

所有略微美好一点的东西,都在学生时代显得更加美好。

第二天下午,景和在群里发了一张自己抓到羊的截图。

林深:???

林思礼:???

伍然:???

景和:诀窍再于你要分清主体牌和辅助牌,然后千万不要妄动辅助牌,就算框里多放点牌也要尽量多消除主体牌,其次是那个一叠一叠的牌,最后才是辅助牌。有时候就算猜一个叠牌,也不要动辅助牌。每一小段牌当中都能抽一个不能消除的牌,你只能放到框里,累积几个再看广告把他移出来,移出来后又当作辅助牌,万不得已的情况才能动。

伍然:你网上看到解析?

景和:全靠自我总结哈。

林深:我只听说过把脑子烧傻的,没听说还能烧聪明的啊。

林思礼:太厉害了。

伍然:不看广告行不行。

景和:爱因斯坦来了都得看完四个广告才能过,这个游戏其实就是坑你一直看广告赚钱。

林深:说吧,玩了多少次。

景和:七十多次。

林深:……你都知道是坑你还玩那么久!

景和:忍不住

林思礼:我玩了一百多次我也过不了啊啊啊啊啊

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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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景和
连载中逢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