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北方过冬靠暖气,南方过冬靠毅力。
气温降到零下,水龙头放出来的水冰得跟刀子一样扎脸。
一个宿舍十个人,学校只免费发了一张热水卡。除了洗澡洗头必须要用热水,大家洗脸洗脚洗衣服都得用冷水。
一周后——
“阿嚏——。”景和熟练的将擦过鼻涕的纸团扔进挂在桌边的小垃圾袋里。
“没事吧。”伍然问。
林思礼看着又快要被纸团塞满的垃圾袋,深吸一口气:“你感冒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景和有气无力的,鼻音有些重:“不知道,感觉那药没用。”
林深半开玩笑地朝她说:“不会是阳了吧你。”
景和白他一眼:“那你们都跑不……咳咳。”“掉”字被隐没在咳嗽中。
上课铃响了。
物理课上,景和完全听不进老师讲课。头疼得像有虫子在里面爬,鼻子堵得厉害,戴着口罩仿佛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再加上感冒药有安眠的成分,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死在桌上。
“景和!”物理老师气势汹汹地点名。
景和猛然清醒,马上自觉地站起来。
老师使劲敲了敲黑板,大声吼道:“都醒醒!高四了!有些同学还睡得着呢!”
景和攥紧了手指,低着头,定定地看着物理卷子上一处,“正电荷”三个字由清晰变为模糊。
林思礼担忧地扯了扯景和的衣角,低声安慰:“没事的,他不知道你感冒了。”
林深的头微动,余光投出一瞥。
景和就这样站到下课,坐下时已没了困意。
她手里抓着笔,装作在看题的样子,一个题干,关键词勾了一遍又一遍,但一个字也没往脑袋里去。
“给。”
林深的前桌传来一张体温表,表上记录的是早中晚的体温,他们每天都要填。
照理应该写“林深:36.5℃|36.5℃|36.5℃”
20秒就能写完的东西,林深硬是写了两分钟。传给同桌伍然的时候,伍然同样写了很久。
到景和的手里时,她愣了好几秒,木木地拉了下林思礼,说“:我出现幻觉了。”
体温表:
周缘:重生之我在和平精英送快递|36.4℃
刘明宇:西伯利亚?花果山?社恐?泪失禁?刘?德华?宇|36.5℃
何甜:八百平大平层江浙沪独生女(精致生活版)|36.6℃
夏秋:罗丽华?忧郁总裁兜不住屎被漂亮护工夏秋秋吊打|36.7℃
罗丽华:叶罗丽?阿华?高冷洁癖?霸道总裁对抗粪担的脏脏包秋秋一见钟情|36.8℃
XX:aaa水泥钢筋建材老总(包电工,窗帘)?装修一条龙服务|36.9℃
……
林深:普林斯顿?多学位?留学生?FBI长期顾问?高质量男性—梅德英?查那|37℃
伍然:饿饿饿饿饿想吃饭,快快快快快下课|37.1℃
林思礼不解:“梅德英?查那是什么鬼。”
话一出口,茅塞顿开,两人同时翻白眼——made in china。
景和问:“他们这样写不会被老师骂吗?”
林思礼耸了耸肩:“交个形式而已,谁会看。”
景和轻轻一笑,拿笔写下:“重生之我在学校当奥特曼→→→→→(激光)|999℃。”
激光的末端,画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病毒。
午休结束
“起床!起床了!”宿管阿姨的声音在整栋楼回荡。
这个声音真的是——太刺耳了。
困到极致的时候,景和甚至想过,等我以后死了,就可以一直在棺材里睡觉了,这是多么的幸福事情。
景和抄起搭在被子上的外套穿上,站在床上,天花板离她的头还有些距离,她拿着被子一抖。
“砰!!!”
巨大的响声,景和暗道不好。
绿色的玻璃瓶碎了一地,黏黏的护肤水漫延开来。
许明月:“我去!”
室友们纷纷安慰说“碎碎平安”。
时间紧迫,所有人穿好衣服就先回教室了。
景和一个人在宿舍收拾碎片,护肤水是陈明华才给她买的,几百块呢,都没用几次。
一想到这,景和心里就涩涩的。
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什么事都干不好,老是笨手笨脚……
不出意外地,景和下午迟到了。
大家都在午读的时候,她拿着书去阳台罚站,半个小时的冷风吹得手都没了知觉。
夜色深沉,清冷的白光将室内的场景投影在透明窗玻璃上,坚硬的玻璃衬得镜中的世界更加冰凉。
晚自习下课后,学生们陆续回宿舍了。
景和犹豫着来到办公室,没有老师在里面,她轻轻走进去,想用班机个妈妈打个电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班机没电了。
她失落地从办公室走出来,楼道安安静静的,每走一步都觉得好累。
还要多久啊……一天接一天满得要命的课程表,每天室友聊天到一点才睡,早上六点又被宿管阿姨叫醒。冰一样温度的水淋在脚上,整个晚上都暖和不起来。睡了不到两天就开始头痛喉咙痛,接着又开始流鼻涕,鼻子都擦脱皮了。食堂味如嚼蜡的饭菜,每天睡不好觉,课也听不进去,今天的作业也不会做……她觉得自己快要完了……
昨天好不容易传来了这两天就解封的消息。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可以回家了,却在二十分钟前被班主任通知,因某些原因暂时取消放假。霎那间,一颗心从高处跌落,重新归于海底。
脚步声变得越来越沉重,已经快十一点了。头昏得厉害,嗓子传来尖锐的疼痛感,永远也抢不到一层楼只有三个的洗衣机,宿舍里还有等着她洗的衣服,明天早上又要六点钟就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她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无声的哭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真的好想休息啊……
为什么非要复读啊……
曾经的同学都踏上了新的旅程,他们在草坪上自我介绍,报了自己喜欢的社团,在西江苗寨穿了当地的银闪闪的服饰,去**看升国旗,看蓝色的荧光海,感受后海的风……
她呢,就好像身处一个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带,被无数藤蔓死死缠绕,怎么也挣脱不开,没有归期……
无声的哭泣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不受控制的咳了两声,而这声音引起了不远处一个人影的注意。
景和也是这时候才看到偏拐角位置有个人在偷偷抽烟。她有些尴尬,本想立马离开,却在起身的那一刻,和对方四目相望。
时间静止了几秒。
一个眼疾手快地将烟头扔在一旁的水沟里。
一个手忙脚乱地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水。
死一般的寂静。一阵狂风,树叶齐刷刷地落下。
林深率先打破僵局,他用手摸了把脸,咽了下口水,轻咳两声:“咳,你,你也来赏月啊。”
景和缓慢地抬头看了下乌云密布的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模糊不清地嗯嗯两声。
什么破借口……
空气中仿佛有一排无形的乌鸦飞过,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景和扣了扣手指,垂眸便看见了旁边水沟里的黄白烟头。她抿了抿嘴,突然觉得他的事好像更大一些。带着这种有些幸灾乐祸的想法,她偷偷瞥了一眼面前高大的身影。
林深慌乱地错开她的目光,一只手挠了挠头,一只手不自然地在空气中挥动两下:“那个,我……”
突然,一声刺耳的哨声从宿舍方向传来,是宿舍阿姨提醒外面的同学快要锁门了。
景和有些着急,向他摆了摆手,鼻音还是很严重:“我先回去了。”
林深点点头,也朝她摆摆手。
景和刚走出两步,林深突然上前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个东西。他还是像以往那样笑着:“保密啊。”然后转身跑向黑夜中。
景和低头一看,是热水卡。宿舍里也有人借朋友的,去楼道的水房接热水。景和却一直开不了这个口,就拿姚一宁和林思礼来说,她总觉得冬天都得用热水,借了的话人家就不方便了。
晚上,景和接了热水,中和着冷水把衣服洗完了。然后洗了热水脸,泡了热水脚。她躺在床上,仍然用羽绒服外套严严实实地盖在被子上。
景和头一次觉得学校的被窝这么暖和。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千厮门大桥上,捋了捋被晚风吹乱的发丝。前方,是灯火辉煌的洪崖洞,一条条金黄的线条勾勒出古老独特的景观,那么繁华,那么震撼。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五光十色的宏伟建筑,几艘花花绿绿的游轮在上面缓缓前行,尾巴后面激起的一条条浪花让人觉得温情脉脉……
后来景和去了重庆才知道,不过如此。
重庆这两个字,不过是她年少时在一潭死水的生活中生出的热烈期盼。
次日,景和看着林深照旧和她们嬉笑打闹,照旧阳光开朗,她都有一种昨晚那个在角落里,穿着黑色外套偷偷吸烟的不良少年不是他的错觉。
“请x班的同学到操场做核酸。”教室的广播声打乱了思绪。他们班还要再等一会。赵亮双手合十祈祷要是拖到下节数学课做核酸就好了。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跑道周边的树木已经被洗刷的光秃秃的了,天空灰蒙蒙的,远远望去,倍感萧条。
操场上,做核酸检测的班级排着几条长队。身着大白服的医务人员,黄色的垃圾桶,每个人脸上的口罩……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有些同学手里拿着便利贴或小卡片,嘴里念念有词,可能是在背诗或者单词。
景和想,要不去当尼姑吧,远离这个充满压力的社会,什么事也不用想。或者去深山生活,她可以不用手机,不要wifi,每天就只管种种菜,炒炒菜,没事的时候可以倚在门口,放空大脑,晒一天的太阳。去他的正负根号三分之三,去他的abandon,去他的斜面小推车……
可最终景和也只是握紧笔杆,快速地赶着昨天没做完的作业。
不堪入目的高考成绩,亲戚们的质疑,刚开学时整天超过四十度的高温,日复一日,仿佛永无止境的早起,
……
好多自己以为已经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刻,只要,只要再撑那么一天,一个小时,甚至是十分钟。就像二次函数图像,只要过了最高点,剩下的路,就没那么难捱了。
那时候我们就会发现,其实我们的极限还要再极一点。其实,自己比想象中坚强一点。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阴,星期二
“不太引人注意的花坛中,腊梅吐露的细小花苞正在悄然生长。
梦里的场景会变成现实的,疫情会好的,日子也会好的。” ——景和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