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眠呆坐在凳子上,被卫则鸣使劲推开的双手还有一道印子,他静静地抚摸着,就像那印子是有生命的,如果发出一丝声音,就会如蝴蝶飞走。
一个黑袍人站在屋外,“国师,人抓到了。”
叶不眠披上红袍,眼底滑过不同寻常的狠戾。
他走向第五个山头,五岭山的禁地。
秦莫被绑在十字架上,她的面纱被掀开,露出触目惊心的疤痕。
“叶不眠!你要干嘛!”
“我要干嘛?二公主,你说呢。”
“你……你……”秦莫止不住地颤抖,但眼神无丝毫畏惧,“你怎么知道我是二公主?”
“谁让你俩太像了,你和秦凛,那个只长体力不长智商的废太子太像了。”
“呸!他就算再废也比你这个喝人血害人命的伪大夫好!”
“二公主说得对,我害了这么多人命,不也救了这么多人吗?一命抵一命罢了,而且,你看这五岭山上,多少人没病,只是前来跪拜我,把我当佛当菩萨,我可没拦着他们。”
“你和陈淑茵一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缺钱不缺人爱戴,难道你想做皇帝?”
“哈哈哈哈哈……”叶不眠轻蔑地笑起来,“二公主,皇帝没人想做,皇帝后面的人倒是可以,以前是为了热闹,我在这五岭山上啊,太寂寞了……现在,是为了一个人。”
“什么人?”
“你哥哥喜欢的人。”叶不眠挥着刀子,在秦莫脸上比划,他的心里热血沸腾着,他好兴奋,这张酷似秦凛的脸叫他好想在上面划上很多刀!从眼珠子里白刃捅进去,再从后脑勺红刃抽出来,“谁让你往酒里下解药的?你可真厉害,偷学也能把解药做出来,没有你!秦凛现在就应该是七窍流血了!”
“他是我哥,你不能动他。”
“嗯嗯嗯,你说得对。”叶不眠突然怜悯地把五官都缩起来,“对,我现在不能动他,他还得去让敌人割下脑袋当球踢呢!可是你呢?你怎么办?你们一家子好感人,你大难不死,在我这五岭山上隐藏了这么多年,你找到你要的了吗?你没找到,你哥也没找到,我刚才就应该给你哥下枯华露,这样 ,就谁也救不了他了。”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要杀我就杀吧,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在乎。”秦莫闭上眼,等待死亡的到来,她的眼角噙着泪。
母后,女儿来找你了,你救了我,我救了哥哥。
十年前。
鸢皇后带着秦莫进翰林阁,因为宫女们说秦凛偷书看,把一个侍卫打了。
秦莫捂着嘴咯咯笑,“哥哥这次又要被收拾咯。”
“秦凛!”鸢皇后的性子烈,拿了根棍子就要捉人,翰林阁总共三层,秦凛却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
再次听到秦凛的声音,是他在喊,“母后,救我,火烧起来了!”
侍卫和宫女一个个都叫着救火救火。
秦莫跟在鸢皇后身后,她们大声唤人,下楼的楼梯口却被锁死,仿佛那些下人叫着救火却从未想过还有两个人。
“母后,怎么办?”秦莫努力克制自己的泪水,却发现泪水早已决堤,鸢皇后用自己的身体使劲冲撞后门,门被推开,她们逃出去的时候已经烟雾缭绕,看不见任何的生机。
早就没办法分清方向,鸢皇后将自己的女儿护在身下,只找准一个窗户往前跳。
那是生的方向,却是陈淑茵和他爹陈乔站的地方。
“挡住。”陈淑茵找来三个人拦住了母女的去路,她们被困在火海中,倒下的梁柱横亘在面前。
秦莫最后在一点亮光中看到了母亲的脸,绝望,如死灰。
“莫儿,母后只能保护你到这儿了。”鸢皇后将秦莫护在身下,一张巨大的湿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的母亲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将火和烟都挡在了外面。
火势蔓延,“咯吱吱”地像虫子啃食尸体,秦莫活下来了。
她抬头想要唤醒已经焦似碳的母亲,把她脸上的灰扒去,“母后……母后!”
“鸢儿!”
是父皇的声音,秦莫手脚并用爬出去,“父皇!”她的声音没有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身形佝偻如死尸,这是他的病又犯了,而能治好他的只有巫师。
陈乔往这边看了过来,秦莫知道,活下来还是死路一条,她想带秦凛走,但四处都是眼线。
一跃,秦莫跃进了后山的河中。
她漂到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以为自己已经魂归西天,但有人救了她。
“小姑娘,你还好吗?”
秦莫使劲眨巴着眼,这是她全身唯一能动的地方。
“可怜,真是可怜。”叶立冬将秦莫带到五岭山上,每天,她的身上都扎着数不尽的针,这些针让秦莫的血液又快速流动起来,渐渐地,她能活动了。
在她的房间外,总是有一个小男孩,瘦瘦的,隔着木门望她。
“你的病已经治到现在了,其实不需要扎这么多针。”叶不眠将秦莫头顶和手臂上的针扯掉,“而且你明明是可以说话的,你尝试一下。”
秦莫“啊”地发出声音,同时眼泪簌簌往下砸。
“你是怎么被我爷爷捡到的?”叶不眠问。
“河……里。”
“哦,我知道了,你是下河游泳被冲过来了吧?那你知道你的家在哪儿吗?”叶不眠的眼睛墨黑,带着童真和好奇。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秦莫听到过叶不眠和叶立东的交谈,叶立东是太医,也是巫师的师父,也就是说……他们和陈淑茵是一伙儿的,在这耸立入云的五岭山上,有能救父皇的药。
“好吧。那你以后只能在这山上伺候人了,不过你别担心,你是女孩儿,你就当个婢女伺候我爷爷,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伺候我。”
秦莫把手举起来,艰难地举到齐叶不眠肩的位置,“伺……候你。”
“好,那以后你就伺候我了。”
叶不眠真是一个不好伺候的人,每天要替他磨药,去悬崖峭壁找药,偶尔还得为他抓只野兔狐狸,把皮毛割了给他当袄子穿。
但秦莫知道,这是最快能找到解药的方法,只要和叶不眠搞好关系,叶立东一定会在某一天将医术全都倾囊相授给自己唯一的孙子。
“不眠,你过来。”叶立东踏进叶不眠的屋子,他的手里总是拿着奇怪的瓶瓶罐罐,秦莫早就发现,叶不眠每次来都没好事,要么毒药、要么补得叫人流三天鼻血的药。
“这是爷爷做的胶皮,你抹在脸上,皮会紧起来,疤痕也会完全消失,你看你上一次去采药磕的皮,破成这样,多难看!用来试试。”
叶不眠将药倒在手上,茶叶般的气味,灼得手掌心火烧一样。
叶不眠将瓶子扔远,“根本就不可以这样弄!这只会将皮肤灼伤。”
“你懂什么你!老子还没把医术全部交给你呢,皇帝都要忌惮我的医术三分,你个臭小子,你懂什么,我专门给你弄的。”
“不对!不对!”叶不眠死也不要抹那来历不明成分的药,根本就不可以抹在脸上,但他被叶立东拽住,他是叶立东的试验品。
失魂草、蛇毒、红泥土……他不知道哪一天会变成叶立东行医路上的牺牲物。
“放开我……放开!”
叶不眠挣脱不了,只见柱子后面秦莫探出一个头,她怯懦地走出来,“叶爷爷,你给我抹吧。”
叶立东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蛋,“给你抹什么,你又没疤。”
“有的。”秦莫把在火灾时不小心烫到的伤疤露出来,在耳鬓处,很小。
“但是会有点疼。”
“嗯,我不怕。”秦莫走过去,将那个药瓶夺下,小声地向叶不眠说,“叶不眠,你跑吧。”
叶不眠飞快地往外跑,但还是不住地回头看,秦莫最开始是笑着的,忽然就疼得怪叫,如夜晚的厉鸟,那样的撕心裂肺。
她漂亮的脸蛋多了一道褐色的疤,最开始其实是红色的,是叶不眠上五岭山最高峰为她摘来的药,抹在伤口处,冰凉的触感,像叶不眠的手。
秦莫从此有了一条再也去不掉的疤,叶不眠无论如何找药,也没办法治好。
秦莫故作无所谓地微笑,“没关系,不影响我吃饭也不影响我睡觉,你不用去摘药了,你去摘药的时候怕不怕摔下去?”
“怕,不过摔下去,我爷爷也能把我救回来。”
“你以后也会这么医术高超吗?”
“可能会吧,我觉得我现在医术就比我爷爷厉害了,等我爷爷死了,我也会变成太医,不过,还有比太医更厉害的人吗?”
“嗯……”秦莫想,“可以做国师,管祭祀礼乐,但是你是大夫呀。”
“谁说大夫不能做国师了!我以后就要做国师!”
“好,那我祝你成功。”秦莫把小拇指勾出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是记不清吗?”
秦莫掩饰性地摇头。
“那我给你取一个,你就叫叶小溪,因为你是从小溪里找到的。”
“为什么要姓叶,我不想姓叶。”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而且你救了我。”
秦莫感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烫,她抚摸上去,那道疤痕简直贯穿了整张脸,她低下头,“那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秦莫回忆到这里,她再次睁开眼,叶不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是下毒给叶立东让他暴毙而亡的时候吗?还是第一次和那死去的巫师联手起来制毒药的时候?还是将无数的小孩儿带上山来做试验品的时候?可她为什么愿意一直看着他做这些呢?是什么原因,秦莫想不清楚,她低下头流泪,泪水挂在鼻尖。
叶不眠用食指勾掉泪珠,“小溪,你是恨我吗?”
“不……”秦莫无助地摇着头,“我不恨你。”
“如果你不阻止我给秦凛下毒,我们是可以一辈子做好朋友的。”
“可他是我哥啊!”
“那我呢?你又把我当什么呢?你说我杀不杀你呢?”叶不眠终于表现出了一丝一毫的痛苦,“我把你杀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叶不眠抚上秦莫的脸,亲吻她的唇,大拇指从那道疤痕的开端滑到结尾,“小溪,对不起,你可以去一个更快乐的世界了。”
刀刃进入秦莫的心脏,叶不眠也似乎感同身受地从口中吐掉一口血,他跪在秦莫身前,看她慢慢地咽气,慢慢地垂下松软的头颅,一头秀发蒙住了美丽的容颜。
叶不眠站起来,将嘴角的血擦干净,摸向眼角,竟然是没有泪的。
他一根根地将秦莫的头发扯下来,最后亲吻那光秃的头,“小溪,下辈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