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诤摇摇头,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牛肉丸,良久后说道:“我之前偶然见过你。”
江峤:“啊?”
“当时我和室友去吃饭,在一家火锅店。”林诤的嘴角挂上笑意,“你也在里面,应该是和你的同事吧。”
“当时你坐在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你。然后说,江律真厉害,以后飞黄腾达带上我们一起。”
“你左拥右抱,笑着说道,行行行,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就有各位一口汤喝。”
林诤眉梢都泛起愉悦的气息:“你的杯子里装满了一大杯饮料,你们一起碰杯的时候,饮料甚至都向外撒了一点出去。”
林诤说完后沉默下来,江峤总感觉有后话没说完,她问:“然后呢?”
然后?
林诤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那天的聚餐是因为室友想要让她分出几个家教单,因为她想去看演唱会,所以打算带个家教赚几笔。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和宿舍里的人聚餐。
林诤本来也不想同意,她和那些室友的关系,仅仅是室友而已。
万一她们只是捞几笔就走,后期不打算带下去,对她也有影响。
但那天她看见了江峤。
西岚实在是太大了,除了那次的演讲,整整四年,她只和江峤见过那一次面。
林诤那天很开心,在江峤举杯相贺的时候,她也在旁边默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同意了室友的请求,幸好那个室友并没有给她惹出什么麻烦。
林诤刻意隐藏的,也就只有举杯的那段,因为这也显得她有点——
有点可怜。
林诤说道:“后续就是你们吃完饭走了,但你根本没注意到我。”
江峤走过去有一搭没一搭顺着林诤的头发:“当时不是不认识嘛,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嗯。”林诤同意了,然后伸出手,“那有什么奖励吗?”
江峤同样地伸出手拍在她的手心上:“没有!”
手心处有点温热,她不自然的蜷缩着指尖,说道:“真的不去看看吗?”
“我去躺卧室,用你的手机摇骰子。”江峤揉着林诤的头顶,“就当做当时没有认出你的赔罪。”
江峤进去很久了,林诤愣愣的看着桌面上的某一点,然后像生锈的机器那般不自然的站起来,又在下一秒,冲到窗户前。
林诤快速走动的脚步停在距离窗户一米处的位置,她几乎像是和蜗牛一样的速度,挪到窗户边缘,悄悄掀开窗帘一脚。
她朝着一贯的方向看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两道已经消失的人影。
廖书茗他们走了。
林诤泄气般放下帘子,她知道这里可以看到楼下。
廖书茗每次来,她都会在楼上目送着廖书茗的身影出现,然后走了三十步,最后消失。
林诤朝着那个无人的方向又看了两眼,猜测廖书茗是去这条街的尽头坐地铁,还是在路口打车。
大概率是坐地铁吧。
坐完地铁然后在中间换乘,最后直接到高铁站。
林诤盯了良久,最后放弃,走过去敲着卧室门:“我进来了。”
“嗯。”
江峤将卧室的窗帘拉上了,隔绝白天的光,就像是在晚上。
林诤走过去,掀开被子坐在床上。
两个人端端正正坐着,江峤挪动身体,朝着林诤的方向靠进。
她熟练的抬手抚摸着林诤的发顶,将发丝弄乱,又一点点收拾好:“和你说我离开我们村之后的故事吧,也就是高三结束的时候。”
林诤往下蹭了蹭,然后靠在江峤肩头:“嗯。”
江峤默许了这种举动:“当时我离开我妈身边,手里就提着一个行李箱,兜里揣着一百多块。”
“那些钱租房也不够,坐车来西岚也不够,我就开始在洛城找工作,那种包吃包住的工作。”
“幸好我当时成年了,拉着行李箱走了几个小时,就有人愿意要我。”
“我当时住进职工宿舍里,里面是八人间,东西很乱,大多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女人。”
“只剩下一个架子床上面的床位,夏天没有空调很热。但酒店大堂有空调,我就最早离开宿舍,最晚回去,就可以多蹭一会冷风。”
江峤说了两句就将那些事盖过去:“店长看我挺努力的,月末还给我涨了一百块钱的工资。那些钱足够我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以及去西岚的火车费用。”
“她还告诉我,像我这样的学生,可以不端盘子打零工,可以去带家教,专门找那种家里很富裕的大户人家。”
江峤轻笑一声:“我当时走的时候,恰巧碰上有一桌客人,他们桌上有三个菜没有动。”
“本来酒店规定是不许动客人留下的菜的,但店长悄悄把那些没动的菜打包,然后递给我,还自掏腰包给我买了一份水煮鱼。”
“那个酒店里的水煮鱼还挺好吃的。那天晚上我带着四个菜上了火车,刚好不用买桶装方便面还有火车上那些贵到离谱的饭。”
江峤垂眸看着林诤的侧脸,缓缓说道:“洛城是令我开心的地方,西岚也是。”
“江峤是我妈给我抢来的名字,我恨她,但我也——”
江峤顿住,‘爱’实在太难说出口了,所以她换了一种说法:“但我也不恨她。”
“每次吵架,她都会让我滚出去,她会说,那是我建的房子,不是你的。然后我就走了。”
“可能两天,也可能三天。全靠我当天有没有吃饱。”江峤自嘲的笑了笑,“江枫知道我到时间就回去了,所以从不担心,但她每天早上都会做两个人的饭,然后下午吃没吃完的剩饭。”
“直到我回来。”
江峤继续说道:“有时候我会想,家里被拴着链子的狗,被毒打无数次之后,等到链子没了,就会跑走,永远都不回来。”
“但我不行,我还是会回去。因为我真的太想有个家了。”
林诤抬头,默默帮她擦掉眼里渗出来的一滴眼泪。
眼泪在她的食指上蒸发,只留下冰凉的触感。
江峤握住林诤的手:“等我恢复之后,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林诤点头:“嗯,我请你吃。”
江峤:“那我要点最贵的。”
“都可以,可以每个菜都来一点。”
江峤:“那算了,听起来有点浪费。”
“我还要吃你买的零食,我要试试那个糖甜不甜。”
林诤缓缓抬起手,然后悬浮在空中,抓住江峤另一侧的衣服。
这种姿势就像她把江峤抱住一般。
林诤点头:“我不吃,都留给你。”
“然后再给你买很多很多。”
江峤沉默片刻,问:“那我拿什么抵啊?”
她伸着指头数:“吃你家的,住你家的,用你家的。”
林诤左手撑在床上,仰头看着江峤,开口问:“那你有想好拿什么抵吗?”
她的视线从眼睛落到嘴角,最后落到泛红的耳尖:“有利息吗?”
“我这边支付的,一般是高利贷。”
江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抬手碰着林诤的耳朵,说道:“你耳朵红了。”
江峤的手很凉,她又转移到颈侧:“脖子也有点红。”
说一个地点,就用冰凉的手碰到一个地点,直到手碰到林诤的侧脸。
江峤哑声道:“脸也红了。”
林诤跟着点头:“嗯,卧室很热。”
“你觉得呢?”
江峤动了动,她缓缓收回手:“是有点,你要拉开窗帘吗?”
林诤收回手,规规矩矩坐好:“不了,免得伤害你布置的氛围。”
说到一半,林诤顿了顿,以一种奇怪的语气问:“这也是你庭审结束之后,给当事人的福利?”
“可庭审早就结束了。”
林诤的语气恼怒中颇有点撒娇的意味。
江峤掀开被子,从书架上取出昨天林诤没看完的书,顺道拿起眼镜帮她带上。
隔着玻璃镜片,眼里的细碎情绪很难捕捉到,江峤将她耳侧的碎发拨到耳朵后:“你不是我的当事人。”
林诤追问:“那是什么?”
江峤分不清这句话里涵盖了多少意思,但她依旧说道:“是我心心念念的网友。”
“是我在优秀校友演讲上唯一给出的签名。”
“是和我跨时空的同事。”
“是我还欠某个人几个案子。”
江峤说完后,笑着问:“这些够吗?不够我再说几个。”
林诤点头:“嗯。”
江峤故意假装思考,问道:“还有什么关系呢?”
林诤拿起书低着头看:“你自己想。”
“还有——”江峤拉长音调,笑了笑,“还有就是只有你能看到我。”
“考官对我的答案满意吗?”
林诤神色自若的翻过一页:“还算满意。”
“那评多少分。”
林诤:“八十。”
“不行啊,我是优秀学生,怎么能低于九十分呢?”
林诤又翻过一页:“那就九十。”
江峤继续追问:“一点都不走心,你这个考官怎么没有职业素养,考生说什么分数就是什么分数。”
林诤继续低头翻页:“九十九。”
“多一分怕你骄傲。”
江峤用手挡住书里的内容:“不能一百吗?”
林诤猛地合上书:“你——”
江峤歪头:“我怎么了?”
“这应该叫什么——”江峤晃着脑袋想了想,故意问道,“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