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这些钱除了平台抽成的,我已经全部转给她们了。”
“这个世界,就是要互相帮助,她们实在太可怜了,都是直播间的家人们救了这对母女,让女孩走出大山,逃离那个家。”
江峤推开门出来的时候,刚好听见直播间的这些话。
那个博主的卖惨手段丝毫没有任何改变,也没有任何愧疚。那对母女坐在直播间角落,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她的母亲看一眼博主,又看一眼弹幕,嘴角流露出让人看不懂的微笑。
林诤窝在阳台角落,怀里抱着一杯奶茶。
江峤凑近看了一眼,全糖的。
她忽然萌生出一种感慨,年轻真好。
江峤的感慨还没结束,直播间的那个博主停顿一瞬,一个着急忙慌的身影举着手机差点冲进直播间。
弹幕开始问:发生什么事了?
博主随便拽了几句话安抚住粉丝,急匆匆离开。
直播间开始由那个母亲控制,她说自己种地多么辛苦,说自己女儿多么惨,说:大家都是好人,都是你们帮了我。
说到动情处,眼泪一把接着一把,拍着大腿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说着说着,作势就要下跪:“都是你们帮忙,我在这下跪感谢各位。”
她拉过小女孩,压着女孩的肩膀让她跪下,但等她自己要跪的时候,便有一群人冲出来拦住她:“王姨,别这样,别这样。”
弹幕开始刷屏:不用了。
紧接着就是一波又一波的礼物,礼物特效占满整个屏幕,甚至看不清她的脸。
王姨真名叫王红,她看着弹幕的内容,停下即将碰到地面上的双膝。弯着腰凑近屏幕,流利的谢着礼物。
念到值钱的礼物后,她的嘴角诡异的抽搐几下,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般念下去。
“大家不用刷礼物了,你们购买的樱桃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她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下来,颤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这个关礼物的按钮在哪里,真的不用了。”
王红说完后,又是一大波礼物,她的表情极其可怜,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甚至急得跺起脚:“这个怎么关不了啊!”
演技炉火纯青,什么时候哭,眼泪有多少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谢谢大家对我女儿的关心,我给大家看看她的情况。”王红拉着女孩的胳膊将她拖进直播间,从背后扒着她的衣服向直播间展示。
指着臀部上方脊柱的穿刺部位解释:“白血病都是在这治疗的,毛毛经常疼的嘴唇发白,眼泪流的我这个做母亲的啊——”
“心疼啊。”
毛毛弯着腰,平静的眼神面无表情的面部,她像是一个商品正在被人展示。
直播间的弹幕心疼女孩的遭遇,樱桃的销量再次暴涨,礼物以一种更激烈的方式投送。
王红伤心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实在是太多钱了。
原来只要卖惨就能赚这么多钱。
王红的表情很快顿住,她惊恐的看向直播间外,手里一松,毛毛掉落在地上。
但她像是习以为常一样,站起来穿好自己的衣服,又缓缓走到角落坐下。
一个人影冲进直播间:“我们这场直播就到这里,因为我们这边出了点事情,最后谢谢大家。”
直播间暗了下去,软件自动推送下个直播。
林诤合上笔记本,手里的奶茶被远远投掷进江峤脚边的垃圾桶。
“你睡醒了?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注意到你。”
江峤没说什么,走过去坐到林诤对面:“法院终于立案了。”
林诤:“嗯。”
阳台的阳光很充足,林诤的眼睛微眯起来,见江峤凑得越来越近,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林诤听见江峤问:“我记得我不是睡在沙发上,醒来怎么到卧室了?”
林诤下意识仰头退后,极力假装镇静解释道:“沙发上睡觉不舒服。”
“而且我起床比较早。”
江峤:“那我是怎么过去的?”
“走过去的?”林诤的后背撞上玻璃,后脑勺却撞到一只手上,江峤声音含笑,“还是——”
林诤舔了一下嘴唇,她忐忑不安的害怕听到那个答案,藏在背后的手指动了一下。
听见江峤说:“还是我晚上梦游走过去的?”
林诤愣了一瞬,她差点以为江峤会说:是不是抱着过去的?
林诤的脸颊爬上一抹红,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实在是太热了,甚至锁骨处都开始微微泛红。
幸好江峤没说。
林诤顺着这个答案点头:“嗯,没舍得吵醒你。”
说完后,林诤的心里泛起一阵空虚,她忽然想纠正这个答案了。
是看江峤在沙发上睡着总皱着眉,于是便自作主张将她抱回卧室,又担心吵醒她,自己最后在沙发上睡了。
可惜这个答案有点长,就——
还是算了吧。
江峤终于离开,她坐在椅子上问:“今天你想去哪?”
林诤悄悄松了一口气:“都行。”
紧接着她又看向江峤的手背:“你的手没事吧?”
江峤抬起手看了一眼,故意凑近林诤,嗓音黏黏糊糊:“有事,都红了。”
林诤垂眸认真的看向那片通红的手背,是红了。
她双手捧着江峤的手背,轻轻吹气。
江峤触电般缩回手,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林诤的睫毛好长,她的嘴唇好红,她的——
江峤努力压下这些想法,将手背在身后,结结巴巴解释:“骗你的,你看你还上当了。”
林诤抬头乖巧的看向江峤的眼睛,手却抓着江峤背在身后的手腕。
“缩回去做什么?我再看一下。”
江峤:“真的没什么事。”
林诤歪头:“骗我?”
她的动作很温和,语气很温柔,表情很可爱。江峤是这样想的。
“没骗你。”江峤证明般伸出手,“真的没什么事。”
手背上的红色痕迹褪去,林诤忽然很想低头,她看着刚才出现红色的那块地方,她忽然很想——
很想再印上一点红。
林诤松开江峤的手站起来,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想过:“今天不去律所。”
“你去哪我陪你去。”
江峤说完后,忽然感觉这句话有些暧昧,她深呼吸一口气,刚想补充点东西,就听见林诤说:“好。”
江峤跟着林诤一起点头,是自己想多了。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自己怎么会往那种地方想。
“您好,是吴路。吴女士吗?我们是西岚法院,您因诈骗罪被起诉。请您明天早上九点,来人民路西岚法院接受询问。”
吴路反驳:“你是骗子吧?什么诈骗罪?我怎么不知道?”
虚张声势的三个问句暂时让吴路的心情平复下来,她紧接着又问:“我诈骗谁了?”
“这个您可以亲自来法院调解,或者请律师。请按时到达,感谢您的配合。”
电话被对面挂断,王红急匆匆跑过来,她双手抓着吴路的手臂:“怎么办?怎么办?”
吴路甩开王红,她掐着王红的脖子:“你和谁的这些?”
“说我们是假的,然后让对面起诉啊?”
吴红摇着脑袋,双手抓着吴路的手腕,她的脸因为缺氧变得通红:“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做。”
“您可以看我手机,看我去了哪。”
过了这么一会,吴路已经冷静下来,诈骗罪不会进监狱,而且她卖的是樱桃又不是别的什么。
于是她松开手,拍着王红的肩膀说道:“没什么,我是信你的。”
“这几天别乱跑,被爆出去了,我们都跑不了。”
吴路突兀地笑了一声:“你知道被抓了会怎么办吗?”
她看着王红颤抖的的身躯,跟着蹲下来:“你的后半辈子要在牢里过吗?”
王红被吓的窒息,她语无伦次的问:“那怎么办?我怎么办?”
“这天大地大——”吴路说了一半又停下来,接着说道,“我会为你找到好律师的。”
王红被恐惧摄住全部心神,她忽略了后半句话,自动补上前半句没说完的:天大地大,只要跑了,就抓不住了。
王红跑的很快,她甚至没管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毛毛。
毛毛瞳孔颜色很深,当她直勾勾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让人有一种惊悚的感觉。
吴路笑了一声,找来一个人,当着毛毛的面说:“等她取完钱后,把钱带过来,别让人看见了。”
她走到毛毛的面前问:“你觉得王红会被抓进去吗?”
说完后她弯下腰,和毛毛视线齐平:“你希望她会被抓紧去吗?”
吴路抬起手,顺着毛毛的脊椎骨划到她穿刺的地方:“疼吗?”
毛毛一动不动,她黑色的瞳孔直勾勾看着吴路,身体僵硬的紧绷起来。
吴路收回手,她语气诱哄又夹杂着威胁:“想想没遇见我之前的生活。嗯?”
“警察把她抓了,她可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毛毛感觉穿刺的地方好疼,身体的每块地方都很疼,她两侧的手蜷起来,牙齿咬着脸颊侧面的软肉,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疼。”
更大的声音混合着唇齿间的血气,她站起来对着吴路说:“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