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峤第一反应当然是否认：“我没笑，老师。”
又想起这种谎话瞒不过陈新，磕磕巴巴解释：“我没盯着林诤笑。”
“我盯着她笑做什么？”江峤为了证明话的真实性，又再次重复了一遍，“林诤是好学生，也没和我说话。”
陈新没理会这些话，她抬手扶了下眼镜：“是你主动和她做同桌吗？”
江峤没懂陈新问着句话的逻辑，但还是肯定回答：“当然。”
陈新：“你见过她母亲了吗？”
“见过。”
江峤说完，只见陈新拿走眼镜，一只手按压着眉头：“一个人的性格和她家里人的性格是相似的，你认同这句话吗？”
江峤瞬间就明白陈新在说什么，但她不理解陈新的意思，是让她认为林诤和廖书茗不一样，还是一样。
见江峤不语，陈新接着说道：“林诤是一个很沉默的学生，家庭压力太大，没有宣泄的出口。”
“站在林诤的角度来说，我希望她有一个朋友，能让她的童年添一丝快乐。我同时也希望她不要迎合其他人，她应该多一点反抗的性格。”
陈新没等江峤回答，又紧跟着解释，她的眼神平静，像是在解说一场学术会议：“但对于你来说，廖书茗的存在有些时候会消解你们友谊的特殊性。”
“大人总喜欢把友谊归纳为有用的没有用的，现在你是有用的，所以你可以继续和林诤成为朋友。但朋友这种东西，不应该分出一个三六九等。同时，我不希望你学习的压力来自于一个陌生人。”
“当你们年纪尚小，还没有能力反抗父母的时候——”陈新说到一半又停下来，她流利的转变话题，就像刚才的卡壳不存在一般，“廖书茗这样的思想，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们的关系，甚至于行至陌路。”
江峤点头，陈新说的话很客观，对于初中生来说是这样的，就像林诤和方梦婕。
但她又不是初中生，江峤笑道：“那廖阿姨可以去找我妈，我妈也很会吵架。”
陈新的动作顿住，她一时间没想到这样的回答，过了几秒失笑道：“回去吧，下次考试记得带笔。”
陈新看着门口，她摸出眼镜戴上，或许不应该用成年人权衡利弊的视角，去理解十几岁小孩的想法。
江峤刚回到班里，周围一圈人就围了上来，尤其是孙茹跑的最快，她问：“佩奇和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下次考试记得带笔。”江峤学着自己高中班主任的模样，“学习态度一点都不端正，来学校忘记带笔，你怎么不把你自己忘带了。”
周围的学生哄堂大笑，模仿着江峤说过的话，只有孙茹一个人低着头沉思。
江峤余光看见抬起头竖起耳朵听的方梦婕，又在她转换视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
江峤抬步离开，今天是她值日，刚好可以拉着林诤出去一趟，就在她想这十分钟到底要干嘛的时候，听见孙茹的声音从嘈杂的教室里传出清晰的落入江峤耳中：“陈新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和你说这样的话。”
“不想告诉我的事，可以直说，没有必要去捏造陈新的丑闻。”
孙茹撂下这句话离开，这次打着圆场的换成安雪：“孙茹是这样的人，说话特别直，人有特别犟，你别管她就行。”
江峤疑惑：“她和陈老师是亲戚吗？”
孙茹言语夹枪带棒：“非要存在某在关系，才能为一个人的道德辩护吗？”
自从江峤工作之后，很少听到这种言论，毕竟只有家里人出事或者犯事才会来找律师。她惊讶一瞬，点头：“行。”
算是回应安雪刚才的话。
江峤没把这件小插曲放在心上，她借着扔垃圾的名头，带着林诤去了操场。
安雪推着孙茹的胳膊：“你下次说话能不能正常点，江枫又没惹你。”
“我只是讨厌某个人，怎么什么锅都让陈新背，她又不是厨师。”孙茹一把推开桌面上没写完习题，“陈新是严格了点，但她到底干了什么事，怎么就罪不可赦了？”
“我以后才不要当老师，看到我以前老师累死累活讲半天，最后背后还要被人编排，我都快要气死了。”
安雪笑道：“知道你喜欢看小猪佩奇了，再生气，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所有人。”
孙茹跳起来捂着安雪的嘴：“是我两岁的妹妹喜欢，和我有什么关系！”
操场的空气很清晰，没有吵闹的人群，没有繁重的作业，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
林诤放缓脚步，和江峤走在同一平面，她们的肩膀挨在一起，影子也连在一起，黏黏糊糊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分开。
江峤突然出声，打破林诤的精神世界，她问：“你和方梦婕永远不会说话了吗？”
林诤没多大反应：“我离她远一点，对她才更好吧。”
“我只是她人生中众多同桌中的一个，她有她的好友。”林诤沉默一会，紧接着说道，“如果说什么会令人伤心的话，应该是朋友绝交，而非同桌。”
一段关系里的彼此特殊性，友谊中的占有欲，才会林诤觉得，两人的关系是朋友而非熟人。
江峤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来看，这样的想法并不适合在职场生存，但后来的林诤表现的很好，她和同事保持着融洽的关系。
江峤想，十几岁的林诤当然可以任性的做一切事。
“你会觉得我冷血吗？”林诤脚步突然停下来，她低着头问道。
“不会。”江峤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来自谁的口中，一种打压的手段，然后被林诤拿来作为衡量自己的标准。
江峤觉得这样的说法比江枫的咒骂恶毒百倍，它会让一个人在无形中变成另外一个人想要的模样。
“我也没有朋友，每个人的衡量标准不一样。”江峤缓缓开口，“有些人把兴趣相投作为衡量朋友的标准，有些人把三观相似作为标准。”
林诤问：“你的标准是什么？”
江峤停下来，她看向远方的夕阳：“大概是——”
“愿意为了她，想要做成某些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江峤想起软件上的ID，低头轻笑，“也有可能是，她的存在，就是那个标准。”
林诤：“这种描述更像情侣吧？”
江峤转过头，她认真的看向林诤，否认道：“是像小说里的情侣，而小说中的一切亲密关系，都来自对友谊抽象解读。”
林诤忽得将手放进江峤的校服口袋里：“我觉得你说的对。”
林诤或许真的很冷，隔着一层短袖，江峤感觉到自己腰部的温度一寸寸下降，只有那只手的存在感变得越来越强。
江峤转头刚想说点什么，一阵风吹过，林诤的发丝扬起，甚至有几缕扫过她的鼻尖。
算了，自己的兜里真的很热。
偷来的时间太短了，江峤拉着林诤的手偷偷从后门进去，趁着所有人没发现之前，随手拿起桌上的书和笔。
见林诤呆愣，江峤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进她的手心，从桌面上随便抽出一本书。
在讲台上的老师转过来之后，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老师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江峤便用那本书挡在头上，转过头对着林诤笑。
林诤嘴角不自觉扬起，手里的笔都比往常更轻，那些杂乱的物理符号，像是士兵一样排列在她面前。
今晚的题写的格外的顺。
晚上从来不是可以休息的时间，林诤做完练习册，没有急着洗漱，她坐在书桌前等着廖书茗回来。
江峤依然站在楼下，她看着平板上的时间逼近十一点，廖书茗的身影终于出现。
按电梯、上楼，江峤抬脚跟了上去，随手在电梯上按了一个数字。
廖书茗看了江峤一眼：“你也是洛城中学的？今天白天我好像见过你。”
江峤以为廖书茗会说些别的什么，只听见她说：“尽量不要学的这么晚，初中在学习之余可以多多放松一下，学无止境嘛。”
电梯门打开，又再次关上，江峤按下打开键，从电梯内部看见廖书茗开门的动作。
此刻江峤突然也看不懂廖书茗。
她将这些话归为一个普通人正常的想法，但作为母亲，廖书茗不想看见普通两个字。
廖书茗拉开另一个椅子：“你同桌换了？叫什么？”
林诤：“江枫。”
廖书茗没说话，拿起成绩单一栏栏看过去：“英语、语文都有点差，但比你之前的同桌好多了。”
“这次的成绩不允许再发生，宋卓你比不过，那就和她的差距不要太大。”
廖书茗没再接着说什么，临走之前说道：“今天中午有你的快递，我替你签收了，里面是一箱漫画还有角色周边。”
“方梦婕送给你的吗？”廖书茗根本不想要林诤的回答，她直截了当宣判这个快递的处理方式，“明天还给她。”
林诤没来得及看漫画一眼，她坐在座位上，猜测漫画的名字是不是给江峤说的那个。
“我买来送给你当做考完试的礼物。”
江峤含笑的嗓音残留在林诤耳畔，林诤的手指动了动，她没收到礼物。